她二人培植出售人元草,被寒芳人赃并获,不知这理由可够么?随着此言道出,周围千里,顿时是一片死寂。
梦灵与寒凌二人的一腔怒火,都全数窒在了胸膛之内。
二人只是在元神感知危兆之后,经由灵界洞天,从南方匆匆赶回,其实并不知此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又是何等样的危机,使二人心血来潮,难以自抑。
可在此时想来,除了那人元草外,大约也不会有其他的缘故,可令素寒芳不顾多年的同门情谊,对殇雪翻脸想象,将姹阳当场斩杀。
整整半晌之后,梦灵才从震惊中回神,收拾了番心绪,而后目光游移,落在了殇雪身上。
此言果真?寒芳所言人赃并获,可有不实之处?此时此刻,即便是智慧如她,也不知今日的局面,到底该如何处置为好。
然而素寒芳既已道出此言,那么这些话她就不能不问个清楚明白。
哪怕明知此事,大约不会有假。
师妹之言,真实无虚。
我与姹阳交易人元草时,被她亲眼所见。
殇雪一声暗叹,却知此事自己根本就抵赖不得,朝着梦灵寒凌二人,盈盈拜下。
殇雪经营人元草已达千载,残害生灵无数,行径类同魔修。
自知罪孽深重,有愧师门,今日特向二位上仙请罚!哪怕就此道消陨灭,亦心甘情愿。
梦灵那吹弹可破的脸,却是微微抽动,胸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而旁边的寒凌上仙,亦是一阵沉默,只眼神不断变幻着,显示着其心绪也并不平静。
有心将此事压下,然而看那素寒芳的神情,却分明是有着不依不饶,定要追根究底之意。
这个宗门上下皆寄以厚望,看重有加的宗门圣女,怎就如此不知事理?定要把这事端,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只是一个姹阳身死,二人都无所谓,此女也罪有应得。
然而殇雪不同——之前就已感觉此女的心性,可能有些问题,太过刚直。
却没能想到这素寒芳,会不顾大局至此。
你糊涂!即便殇雪与姹阳有错,也自有宗门法堂处置。
素寒师妹你私刑动手,这又是何道理?擅自斩杀同门,此亦为不赦之罪。
沉思半晌,都仍拿不出妥当之法,梦灵蓦然一挥袖道:殇血参与人元草案,罪不可赦,可随我回法堂,由宫内诸长老议罪。
至于寒芳你,亦需拘押,待问清一切详细因由,再做处置!此时她本能的,就想到了拖延之策。
短时间内拿不出万全之法,那就拖下去,拖到出现转机之时。
只要能关起门来处置,就可将所有的影响都降到最低。
也就在此刻,一道清柔如泉般的声音,遥空传至。
师姐你何需如此动怒?此间几人都不用回望,就知这来者,必是雪阳宫掌教原阳仙子无疑。
声出之时还在几百里外,可当话音落时,这位原阳仙子。
就已到了梦灵二人的身侧,似知这二位上仙的心意,那原阳仙子一声浅笑:我看寒芳师妹,这次大约是急怒攻心,冲动之过。
殇雪师妹经营人元草,亦未必就没有内情,若二位师姐信得过,此事就交给师妹我来来处置如何?那梦灵上仙面色一松,扫了那原阳仙子一眼。
眼神中透出了些许厌恶与无奈,仿佛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恶心的事物,可除此之外,却又有着一丝丝愧疚与忌惮。
这些情绪都不明显,一闪而逝,最后是微微颔首:罢了,你是掌教之尊,此事原该由你来处理。
那原阳仙子笑了笑,对梦灵的目光,并不在意。
一道赤红色的锁链腾空而起,就将那殇雪大天尊罩住。
后者并不抵抗,不过片刻,就已动弹不得。
而后原阳又神色歉然的,朝那素寒芳说道:寒芳师妹,得罪了!按我雪阳宫门规,需得将师妹擒下,由法堂定罪。
又是一道同样的赤红色锁链,遥空罩来。
然而这光影未至,素寒芳就已剑出。
金色的飞剑,轻而易举就将这赤红色锁链,全数斩碎。
那梦灵与寒凌,顿时一愣。
原阳的笑容,也险些就僵在脸上,不过仅仅瞬息,就又笑靥如故,没有半点不自然:寒芳师妹这是何意?可是对于本宫及师姐的处断,有不服之处?罢了,你若不愿被拘拿,也可自去法堂领罪。
无需如此,我寒芳之罪,事后自会对宗门有个交代。
门规有言,私刑残杀同门者,其罪当死。
不过在此之前——素寒芳微摇着头,神色冷然,一双金色的眼眸,与原阳对视着:在今日人赃并获之前,我也曾明察暗访,得知怒原万氏经营人元草的收入,共有九成以上,被收入我雪阳宫库房之内。
师姐身为掌教之尊,大约不会不知情?周围的气氛,顿时一窒。
那梦灵与寒凌的面色,亦更显阴沉。
此时既怒又惊,怒的是素寒芳的不识好歹,惊则是为今日的局面,将会更为棘手。
幸亏是此处附近,并没有外人在,否则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然而一旦拖延太久,惹来其他宗派的大修关注此间,那时就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
看来今日师妹你,是要向本宫兴师问罪了?那原阳脸上的笑意再维持不住,不过神情还算平静:我若说此事,本宫并不知情。
想来师妹你,也不会相信?耳听而虚,眼见为实!素寒芳剑意遥锁,一字一句,声如金铁,眼神却是痛心厌恶之至:所有一切,皆是我亲眼所见,也有证据在手。
师姐你若是意欲抵赖,会让寒芳很失望。
亲眼所见么?师妹果是有备而来。
对我等心疑至此,处心积虑,可真叫人心寒。
那原阳仙子自嘲一哂,神色恬淡慵懒,就同之前的殇雪一般,眼神浑浊无神的望着天空:那么,是又如何?人元草是由殇雪师妹主持经营,可命她这么做的,却是我原阳。
寒芳师妹你今日,是也要将我原阳,一并诛灭?声音平淡无波,却使寒凌与梦灵二人,都一阵阵的心悸。
而不远处,那十几位陆续赶到的雪阳宫女修,亦是神情惶恐无措。
今日听得宗门这一宗门秘辛,对她们而言,只会是祸事。
不是寒芳要如何,而是这数千年中,那数百万因人元草而死难之人,需得我雪阳宫给个交代。
素寒芳却是面无表情,袖中一口赤金色飞刀,已悄然滑到了她的手中。
一身剑意,也在此时攀升到了极端巅峰。
身周的赤金光芒,愈发的刺目耀眼。
哪怕是在这位灵境上仙面前,也无丝毫的退让之意,同样不吝出手。
哪怕是违逆了门规,哪怕与这二位为敌,她也在所不惜。
若两位师姐今日能够自裁谢罪,寒芳会感激不尽————若原阳能够自裁,若这二人能够伏法。
那么她的剑,就不用再染上朝夕相处的同门之血,也不用使所有人为难。
可能很过份很天真,却是她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能够两全之策。
然而她话音未落,就听那梦灵上仙一声怒叱:你给我住口!第一二三零章 道之真性音含真力,震荡千里。
不但整片虚空为之晃荡了刹那,也使得此间诸人的神魂,都似如风中残烛般,一阵摇动。
几个修为较弱的雪阳宫弟子,都是口鼻溢血。
原阳她乃是我雪阳宫掌教至尊!梦灵目光冷如冰霜,似要将素寒芳整个人冻结:即便有错,也轮不到你来定论处置!什么自裁谢罪,也亏你说得出口。
都随我返回宗门,无论是你还是原阳殇雪,本宫都自有处置——然而恕寒芳失礼,我既信不过师姐,也对宗门法堂放心不下。
素寒芳依剑而立,侃侃而谈。
并未因梦灵那磅礴的意念威压,而有半分动摇。
而此时她看向眼前这二位灵境上仙的目光,则是黯然晦涩,失望与痛苦交杂。
尽管殇雪并未曾明言,她也不曾查到证据。
却能猜知宗门贩售人元草之事,这二位上仙绝不会无所耳闻。
然而一直以来,宗门内都无半点反应,似乎所有人都已聋哑了一般,可见雪阳宫这几位灵境上仙的纵容与放任。
任山河入魔,苍茫魔主崛起,雪阳宫如今的危如累卵,这几位都难辞其咎。
不过她再怎么极端,也知此时再追究此事,只会将自己,将雪阳宫都彻底逼向绝路。
梦灵师姐你是我雪阳宫在此界中身份最尊者,如今也正以太上长老之身,监管法堂诸事。
由师姐处置这人元草案,正是名正言顺。
不如现在,就给寒芳一个答复如何?寒芳你——梦灵胸膛起伏,先是有些不能置信,而后嘿然冷笑:以你之意,是要让我现在就给你师姐定罪,然后处刑不成?人元草之事,她早已悔不当初。
可如今的情形,已不是处置原阳殇雪就能够解决。
现在雪阳宫许多做的,不是追查问罪,而是将所有的污浊尽数压下埋葬。
这素寒芳,怎就这么不知事理?有何不可?似已察觉到了危险,还有对面那凌迫而来的威压、素寒芳的剑意与气势不减反增,与梦灵针锋相对:所谓除恶务尽,今日寒芳冒昧,只有亲眼见师姐将他两位绳之以法,才能放心——明知此言不妥,她却不得不如此顶撞。
元神中隐有感应,今日她若是退让,不能将一切都盖棺论定,那么所有之事,必定都会不了了之。
这是缘由于她过往对雪阳宫的了解,梦灵寒凌二位的为人处世,所得出的结论,大约是不会有错。
而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她再怎么不甘,也是无能为力。
此时所有的荣辱,所有的得失,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不为其他,素寒芳此时心念之中,只欲让那数百万被人元草折磨而死的婴儿,得以瞑目。
给那些痛失亲人者,一个交代。
更欲除去污秽,使百万年传承的雪阳宫,得以恢复纯粹清净!那殇雪与阳原仙子则瞳孔微凝,皆都无法相信,素寒芳会道出此等绝情之言。
素寒芳你放肆!寒凌此时已是柳眉倒竖,息去了所有对素寒芳的爱惜之念,只剩刻骨的寒意。
也就是说,我二人今日不答应你,就不惜与我等一战,拔剑相向?弟子不敢。
素寒芳的气机稍稍收敛,尽量平心静气的言道:弟子今日,不仅是想为那些因人元草而死难之人,要个交代。
也是欲一扫门中这三千年之邪祟妖氛,似掌教师姐这般做法,我雪阳宫与那些魔门,又有何区别?阳原仙子不禁自嘲一哂,邪祟妖氛?原来在素寒芳的眼里,已经将自己视为邪祟一类,与魔道等同。
那梦灵上仙再次气机起伏,神念动荡不宁,扰动着周边,使万里元灵亦为之阵阵波动。
此时她的眼内,也同样是退去了所有的顾忌。
素寒芳既是执意如此,之前她所有的为难,所有的纠结,都已无意义。
虽是天资过人,可如此心性,又怎堪为雪阳宫所用?这般的不顾大局,哪怕资质再高,对于雪阳宫也无丝毫助益。
不但没用,反而是个祸患。
够了,今日此事到此为止!一言定音,梦灵上仙微一拂袖,直接转身往雪阳宫的方向行去:所有一切,都待返回雪阳宫后再说。
此间荒郊野外,吵吵嚷嚷,真不成体统。
梦灵师姐,还请留步——素寒芳略一蹙眉,蓦然踏前一步,还欲劝说。
不过后面的话音还未出口,前方的梦灵就已顿足,冷漠的转头回望。
寒芳你今日,是定要我给个答复,给她们定罪处置可对?师姐?素寒芳心中一沉,就已隐隐感觉不妙。
口中微微发苦,心灵深处亦是危兆如潮,不过还是强自坚持了下来。
无论是为那些被折磨死去的人元草,还是为自己所坚守的本心,她都已无退让的余地。
正是如此,恕弟子这次蛮横无礼,让师姐你为难了。
无礼?你也知道自己是蛮横无礼?那梦灵嘿然一哂,神情更是漠然:也罢,你一定要我给你个答复,那我就给你便是。
殇雪与原阳都无罪,且无过有功。
她二人为宗门呕心沥血,不惜承担恶名。
是我雪阳宫欠她二人,怎能再施以惩戒?本宫会当今日所有一切,都未发生。
素寒芳虽是隐有预料,可此时闻言后,却已不禁身躯微震。
杏眼圆睁,无比错愕的看着梦灵。
她早知梦灵可能对二人回护,会对两位师姐加以偏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却绝未曾想到,梦灵会回护殇雪原阳到这样的程度。
哪怕是贩卖人元草这样的重罪,居然也能免去责罚。
就欲这么堂而皇之,把所有一切都掩盖下去。
你很惊讶?梦灵仍旧是冷笑,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之意:我雪阳宫几条不可赦之罪中,又有哪条规定了培育人元草,必须得施以惩戒不可?残虐杀戮无辜生灵,固然有罪,然而我雪阳宫却并非事出无因。
为我宗门传续,有何不可?语重心长,梦灵的语气,也开始转为缓和:寒芳,你需知晓,我等修仙,是为长生!是为得道!可不是为那行侠仗义,也不是为庇护那些凡人。
正魔之别,其实说到底,也只是道不同,所修的功法有异,修行的法门冲突而已。
我看你这些年是被人吹捧糊涂了,什么紫阳雪仙。
真以为别人是因你的所作所为,而敬重于你?没有了宗门,没有了雪阳宫,你素寒芳什么都不是。
寒凌默然,而原阳与殇雪则都是轻舒了口气,高悬的心稍稍落下。
不过却都知素寒芳,并不是那种肯轻易放弃之人,随即就又眼含忧色,朝素寒芳望了过去。
此时在千余里外,庄无道与符冰颜,也同样在远远关注着那素寒芳的反应。
我等修仙,是为长生,是为得道,可不是为那行侠仗义,也不是为庇护那些凡人——这句说的倒也不错。
庄无道一声赞叹,脸上含着莫名笑意:正魔之别也确只是功法有异,修行的法门冲突。
这位梦灵上仙,倒是看得听挺清楚。
魔道修行,需要掠夺血食魂力,几乎每一位强横大魔崛起,都会有大量的生灵因之而死亡。
这些死去的生灵元力越多,魂识越强,这些魔修的得益也就越大。
而正道修士,则需海量的灵药与蕴元石资源。
而在底层基础的部分,恰恰有九成以上都是由凡人来提供。
所以双方之间的修行法门,确是天然的冲突。
魔道必定会想方设法,从正道中汲取更多养分,而正道修士,也不会容许魔类威胁到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
可这些话,她却未必敢在天下诸宗面前这么说。
符冰颜却明显不以为然,直接回以冷笑:她们几人说得再怎么大义凛然,说什么是为雪阳宫宗门传续。
可这些年雪阳宫收获的各类奇珍灵物,却有大半是归她们几人使用。
然而所有的恶报,却需由整个宗门承担,正魔冲突,固然是功法有异,修行的法门冲突不错。
可道以柔弱谦下为本。
水性善下,道在低处,是以上善圣人卑下自奉,心平气和,一腔柔顺之意,被济万物而任万物之生遂。
只有意淡自然,守谦、守浊、守卑、守雌、守辱、守柔、守弱、守愚,无有恐怖,无有恶欲,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修道的人。
长篇大论的说着,符冰颜却连气都不喘一口,显然是对这四人愤恨已极:然而她们的所作所为,早已与魔无异!为了自家修行,为了自家的道统传承,就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肆意残害生灵?心性也偏离了道门之性,迟早要将自身道途毁去。
可笑的是,却偏还要立起牌坊,装出一副道貌岸然。
你之言,也颇有见地。
庄无道笑了笑,却并不置可否。
他对道,是令有简解,认为所谓的修道,无非就是修的一个真字。
一个合格的道者,真情、真性、真命,缺一不可。
宁真怒、真痴、真贪、真狂、真小人,也不可失了至诚至信之道。
雪阳宫不择手段,肆意残虐那些有些灵根的初生婴儿,确实是偏离了正道,与魔无异。
可能功法还是道门一脉,然而心性信念,却已沉沦入魔。
三千来经营人元草,保全的是雪阳宫的传承道统,然而却也同样是在挖着星玄界正道的根基,饮鸩止渴。
这数千年来,星玄界正道修士中,确实少有出类拔萃色者。
似无明与月庭太幽,无不都是出自五千年前。
这都是因人元草之祸而起,所以后辈崛起的强者越来越少,星玄世界已显出后力不足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