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峨嵋来人

2025-03-28 09:20:42

陈子轩道:学生昨天特意请教礼房故吏本衙内有何鬼神须拜敬,他给我讲了一件事。

本衙署的后院里有一个古墓,每任知县到任都必须礼拜,谁也说不清这个古墓里葬的是何时圣贤。

十多年前,有个姓马的知县到任,书吏告诉他这个惯例,马知县觉得要拜这么个无名死鬼实在是太荒唐,就问礼房吏,是否有人不拜这个古墓的知县。

礼房吏想了想,说:‘前几任有位李知县没有拜过。

’马知县又问:‘这位李某人现在怎么样?’礼房吏说:‘现任湖北布政使。

’马知县一听放心了,说:‘我效法李公,不拜了。

’可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马知县做了个恶梦,梦见一个古装打扮的人来骂他,说自己是唐朝时此地的县官,姓秦名佻,死后葬在这里,‘本朝内阁学士某某在此当县令时还要拜我,你竟敢不拜我!’马知县强辩道:‘李某人不是也没拜吗?’那人说:‘李某人当时气正盛,现在他运气已衰,我正要去取他的眼睛!’马知县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第二天赶紧穿上全套朝服,恭恭敬敬的到那古幕祭扫一番。

不久听说那位李公被革职,眼睛也瞎了。

学生听说此事,又找来衙门内几名老人询问,皆证实确有其事,故欲请东翁明日择吉时祭拜衙署鬼神,既说到鬼神之事,也就提起。

竟有这样的事?鬼神欺到朝廷命官头上来了。

陶勋有点吃惊,略一沉吟便道:那好,就依夫子所言,明天下午祭拜鬼神。

咱们继续说这桩案子,这是晚生办的第一件案子,不能马虎,夫子认为当如何处理?东翁在堂上的批词、发票都没错,其中是非曲直也不太复杂,但要如何审理却有些文章可做。

归允文有贡生的身份,又是本县的土著,素有声望,东翁初来乍到不宜拿他开刀立威。

其实这里面早已有了现成的替罪羊。

你是说那个黎管家?东翁英明,不管怎么说藜山村众多人证可以证明钱确实交到黎管家手上,至于黎管家是不是回家如数上缴就得由归允文说了算,黎管家违了仙家的钧命,只怕被咒得重病不轻,弄不好连自辩的机会也没有。

到时审案就判他私吞了薄六的钱瞒主,判由他归还即可。

这样不至于驳了归家的面子,又维护薄六的利益。

夫子之言,令晚生茅塞顿开呀。

陶勋呵呵笑道:说到立威,我正有一事要和夫子商量。

我在赴任的路上收下两名奴仆,派他们先走一步设法混进县牢大狱里,夫子替我到狱里查一查,有没有从景云府来的袁笠、欧焕两人。

陈子轩一愣,旋即拍掌笑道:妙啊,妙啊,想不到东翁留了这么一手,牢狱之中狱卒最易犯规,正好抓住他们为首的开刀立威,让众役知道东翁的厉害,东翁亦可借此机会收服狱卒一伙。

控制牢狱之事,则日后讼狱可省力不少呀。

到傍晚时,内衙击点三声,各门依次传晚梆,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六房书吏们将当天已处理、未处理的所有文件汇总编号,交由承发房登记封存,不值夜的书吏、衙役都下班回家。

陶勋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回到内室,丁柔已经令人准备好晚饭,吃完饭摒退仆役人等,他将归允文昧着良心诬告薄老六的事告诉她。

丁柔拍案而起,大怒道:好个归允文,好大的胆子,我这就去教训他。

陶勋赶紧拦住她:夫人莫急,你不想让我当官上任办的第一桩案子就莫名其妙地出意外吧?丁柔没好气地道:我才不管你呐,我咽不下这口气。

陶勋安抚道:呵呵,柔柔放心,归允文既然做了初一,我就要让他过不了十五,他见我是新来乍到又没有治政的经验,以为我可欺,哼哼,我要让他赔进全部家产。

接着凑到丁柔她耳边低声讲了一番。

丁柔听罢掩嘴笑道:看不出你这么坏,这种恶人就须如此狠狠地惩治。

不过,你不能让薄梅儿进归府,不然被那老淫棍害了,我便与你没完。

那是自然,我还要借她收席屹为我所用哪。

夫人,后日宣判时我想法将她收进府来给你做贴身丫环吧。

哼,我用不着丫环伺候,梅儿跟席屹感情很好,你不是有什么想法吧?柔柔,你这说到哪里去了?只有暂时将她安置到你身边才最安全,而且可以借此施恩于席屹。

陶勋颇有些无奈,丁柔什么都好,就是爱疑神疑鬼的毛病不好,随她陪嫁过来的丫环春草早就被她借故打发回娘家,她只允许上了年纪且长相不佳的仆妇在两人身边服侍,对有可能接近的年轻女性怀有天生的警惕。

两人聊了一会儿,丁柔忽然起身道:褚师姐来了。

陶勋也感应到有人进来内衙大院。

夜黑后衙署宅门上锁、大门上锁、狱门都上锁加封,整个衙门建筑群进入与外间隔绝的状态,内室门外更没人走动,能悄无声息进来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陶勋听到褚小蝶的名字心头猛烈地跳起来,瞬时气息也有点短促。

丁柔素手一挥,房门自开,一道红影飞进来,房门又自动关上。

陶勋则赶紧施出法诀在房间内施下禁制,隔绝光线、声音传到外面去。

回过身来,一个穿着红装的绝世丽人俏生生地在他面前,那有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面容和眼中盛满的扑面而来的春天气息的人儿,那身材婀娜飘袅、行走时飘若惊鸿、说话时吹气如兰的人儿,不是他至今仍朝思暮想的人儿却又是谁呢。

丁柔和褚小蝶快乐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叫,房间里飘荡着醉人的气息。

过了好半天,两人稍稍安静了一点,丁柔才问道:师姐,你怎么来啦?褚小蝶转头看向陶勋,一双妙目里似要滴出水来,目光中温柔、羞怯、喜悦诸种情意交织在一起,如火焰般腾腾燃烧着。

陶勋虽然渐渐习惯了丁柔那幽兰般清丽绝世、秀美绝伦得令人失神忘我的美貌,仍然受不了褚小蝶这样似芙蓉盛开、牡丹怒放的动人秀色,再加上多年思念一朝相见,竟然一时看得痴了。

丁柔见到他的傻样,心头火起,伸手往他胳膊上狠命一掐,怒道:我师姐来了,你怎么也不打个招呼?瞧你那登徒子模样,没见过美女吗?陶勋吃痛时总算魂魄归位,大红着脸和脖子,敛衽施礼:褚师姐,许久不见,你风采更胜往昔了。

褚小蝶笑盈盈地回礼:妹夫这几年春风得意,大登科之后又是小登科,全然没有当年走失于孤云山下茶寮的潦倒模样。

陶勋听她揶揄,脸红得更厉害,呐呐地说不出话来,眼皮儿红得象枣儿,又重得似秤砣儿,抬也抬不起来。

丁柔很不满意他的表现,伸手又在他腰上掐住一块肉狠狠地来回扭扯数下,才道:愣着干吗?快去倒茶,不懂待客之道么?端茶待客本是下人所做的事,眼下没有下人侍候,说不得只得自己动手,陶勋无奈转身。

呵呵呵,褚小蝶看在眼里,毫不忌惮地笑出声来,不过笑声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她拦住陶勋道:不必客气,我这趟来是有正事的,与师妹和妹夫二人大有关系。

陶勋本不愿离开,立时停住脚:愿闻其详。

三人坐下来,褚小蝶道:我是奉师父的命令特意向你们传讯示警。

两人大吃一惊,丁柔急问:什么事?是不是仙云山出了事?师妹莫急,这件事与我峨嵋倒没多大关系,只与妹妹和妹夫有关。

西元寺事件之后,我们一直在暗中监视幕后指使人靖宁侯裴恺,我们发现裴恺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了亭渊和我峨嵋派大有渊源,还与大破西元寺有牵连,最近他似乎又有动作,派了人过来打算谋害妹夫,师父让我告诫你们务必要小心防范。

原来是这件事,我和婷婷前些天已经知道。

陶勋松了口气,峨嵋传过来的消息比他掌握的消息要晚。

随即他将微服巡境时打听到的事一一向她讲述了一遍,特别提到了青虚观在藜山村、太平寨占地的事有蹊跷,希望峨嵋派能派人过来帮助调查。

褚小蝶听得有些心惊,蛾眉紧蹙,道:金仙门到这里设秘密据点了吗?这里距蜀山只有一天的路程,他们潜到了我们的鼻子底下呀。

从最近的这些事里,我们发现仙道界有不少邪道门派不知何时开始与朝廷官员颇有勾结,他们行事如此隐密,难怪掌门师伯预感要出事,我得尽快回去将此事禀告师父和掌门师伯,请他们定夺。

最近仙道界也很不正常,掌门师伯和师父要我告诉你们一件事,那天大闹你们婚礼的崆峒派玉机子和秦详两人自从离开景云府后就突然失踪,一直没有回山也没有传讯回去,崆峒已经派人传讯请求我峨嵋帮助他们寻找。

师父花费了三天时间演算先天神卦,也没有找到二人所在,后来师伯动用先天大衍无极仙阵,也只能推测他们两人已经遇到不测,至于其它都毫无头绪。

师父演算不出来?连先天大衍无极仙阵也演算不出来?丁柔的语气异常惊讶,显然橙眉真人的先天神卜术和峨嵋派的先天大衍无极仙阵名震天下,以往绝少有失误的时候。

这是我峨嵋近千年没有过的事情。

师伯、师父、师叔他们震动极大,商讨之后认为这事因六合仙衣而起,这是唯一的线索了,掌门师伯已经下了禁令,严禁本门知情的人泄漏六合仙衣的秘密,我这次来也是要特意告诉妹夫,六合仙衣之事除了天知、地知、我峨嵋几个有限的人知道外,就只有妹妹、妹夫和你们的亲信之人知道,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

为了你们的安宁,这件事绝对不要再传于其他人耳中,切切,切切。

陶勋大吃一惊:有什么人能害玉机子前辈而不走漏一点风声?有什么人能瞒过橙眉大师的先天神卜之术?丁柔神色凝重,道:越来越不正常了,竟然连仙云山的先天大衍无极仙阵和师父的法术都失算,可见尚不知还有多少事是瞒过了我峨嵋的耳目。

陶勋心里突然一紧,急问道:褚师姐,峨嵋派知不知道本月上旬发生在竹云谷的事?竹云谷?离这里也不算远,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上任的路上在竹云谷跟通天教人交过手,他们差点制造了一场凡间武林浩劫。

当下又将竹云谷的事件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褚小蝶大惊失色:通天教在我们鼻子底下掀起了这样大的风浪,我们竟然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天下真的是要多事了。

这件事太不寻常,我怕有所遗漏,请亭渊辛苦一下将前后经过详细写下来,我马上带回山。

陶勋立即取来纸笔,运笔如飞写起来。

褚小蝶趁此机会对丁柔道:师妹,那天师父将你逐出门墙,但实际心里对你仍旧十分挂念,在师父心里你还是她老人家心爱的徒弟。

只是我峨嵋派因为六合仙衣的缘故须得避嫌,故不能公开接纳妹夫。

师父要我转告于你,其实暗地里师父、峨嵋派已经将你们夫妇当作自己人。

丁柔激动得热泪盈眶,哭得一塌糊涂,直到陶勋写完信后仍未平复下来。

褚小蝶接过陶勋的信,忽冲他嫣然一笑:妹妹和妹夫在这里势单力孤,需要有人来帮手,如果我愿意来帮忙,妹夫愿不愿意?不等陶勋和丁柔回过神来,她娇笑道:不早了,我要走了,再见。

言毕,一闪身穿过房门走了。

陶勋乍听之下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意识几乎成了一片空白,只望着门愣愣出神,一副呆傻的模样。

丁柔气得顾不上抽泣,双手一齐揪住他耳朵狠命地扭动起来。

房间里传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所幸施了法声音才没有传出去。

陶勋抚着已经青紫的耳朵埋怨她:你想谋杀亲夫呀?丁柔寒着脸没好气地道:谁让你那样色眯眯地看着褚师姐,是不是有了想法要效仿虞舜行事呀?陶勋被她说中心事,不敢强辩,怕她对此纠缠不休,马上找了个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将下午陈子轩跟他讲的衙署里的鬼神故事对她说了。

丁柔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略带兴奋地道:县衙里竟然有这样的古怪事?我要去看看门外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快带我去。

衙门里白天点、鼓、梆有板有眼,到了晚上也不是寂静无声,鼓、梆依然有时有节,夜里每更都有更鼓报时,而且每更又平均分成五段,每段为一点,击点一下,更夫则在衙门内巡逻敲梆报点一次。

听到外面三更鼓响,两人等巡逻的更夫走后,施展法术遁出门出现在后院。

前任将后院修得很宽敞,栽种了许多花草树木,还有凉亭、秋千等物,最北端的院墙附近有一个用砖砌就的小墙围出一块地,由于墙上被爬墙虎、猫爪藤等完全覆盖,是以白天他们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推开墙上的小门,一座孤坟出现在眼前。

坟堆隆起地面约有一人高,用青砖砌了顶,一个青石雕刻的赑屃背上驮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故大唐秋垣县县令秦公佻之墓,石料只稍微有点磨损,显然并非古物而为近期所立。

两人四下仔细看了一会儿,丁柔点头道:怪不得会有神异,这里的方位是全衙署里最阴之所,坟墓刚建的时候有高人在周围布置了一个聚灵阵,只要秦县令阴魄有一丝留下来,没有全部消散掉,就可在这里重新凝炼阴魂,修炼鬼仙大道登堂入室。

陶勋道:天、地、人、神、鬼,仙品之中以天仙最贵,鬼仙最次,秦公在此静静地修炼了几百上千年无人打扰,而且一直享受历任县官的四时祭享,早已经得了灵气,只怕现在已经升到神仙的境界了,不过对李公作祟则太不应该。

丁柔笑道:要不我们揪他出来问罪吧。

不等陶勋回答,坟墓里刮出一阵阴风,一个穿着唐朝县令官服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冲两人连连作揖:上仙息怒,上仙息怒。

陶勋施礼道:后生晚辈,国朝秋垣县知县陶勋向秦公请安。

秦佻有些意外,道:不敢,不敢,上仙之礼,小仙可消受不起。

上仙不在山中修炼,怎么涉足红尘当了一县父母官呢?丁柔笑道:我们要是在山中修炼,哪里会知道你在这里作祟呢?陶勋回头轻声责备:对前辈不要失礼。

再向他讲述起听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