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邓府妖祟

2025-03-28 09:20:42

邓宏景回忆那六个道士带了天虚真人和靖宁候的介绍信拜访自己的情景,为首的玄机说藜龙山啸狮峰为青气所出之处,山中的特产白果是非常罕见的上品炼丹药材,他提出要以青虚观的名义收购藜龙山附近的地产辟为药圃之地。

他对这件事颇有疑虑,虽然天虚真人炼丹方面极有一套深得圣宠,但是也听人说他的来历不清不楚,为这事一直遭到言官们的垢病,天虚真人以炼丹养气闻名,从来没有人听说他在天象望气方面有所造诣,如果秋垣县藜龙山上的白果真的那神奇,只需向皇帝禀奏,一道圣旨下来地方官员自会调派人手办理一切,何须他派徒弟过来,并且还要做得如此隐秘。

邓宏景对玄机几个人的话十句只信了半句,凭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历,直觉地告诉他他们肯定没说实话。

但是他曾经受过靖宁候的大恩惠,长子邓体仁认靖宁候做干爹,他一家的前途都拴在了靖宁候的车驾上,所以侯爷的交待一定要办好。

他上次在内宅听玄机道人讲起陶勋与得罪靖宁侯身后的势力的事情后马上忆起得到的一则消息:据说有一伙盗贼忽然出现在景云府到秋垣县途中某县境内,并有往秋垣移动的迹象。

他初听时曾担心盗贼会过境劫掠,现在看起来可不那么简单,盗贼潜伏的那个县的知县是太子的人,若陶勋在他的境内遇刺,既可除掉陶勋解恨,又可借机参劾掉该县知县换上自己人补缺,由此看来多半是侯爷安排人办的,只不知道怎么被陶勋一行躲开了。

玄机他们六个道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邓宏景低声自言自语着。

他的头脑里乱了一阵,理不出头绪,索性不再猜测,只要他们干的事不危害到自己的利益,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新知县陶勋的上任前后县里发生的几桩事颇不寻常,先是县城忽然出现三名天师宫的道士,半天的时间内相继出现在相距一百多里的县城和藜山村,先后两次恰到好处地破坏了青虚观道士的诡计,他们活死人、驱恶鬼、惩戒恶仆,法力高强,颇受传颂,他们的消失也如同出现一样神秘。

接下来翌日,又一个神秘人物大闹青虚观,玄机师兄弟五个人联手也没能留下不速之客。

陶知县上任后没几天,两个神仙大白天出现在县城,用真金白银将县城里近一半的货买走。

邓宏景喑想:我一辈子想见神仙而不可得,姓陶的一到前后短短旬月就有三批神仙招摇过境,此子的命可谓上佳矣。

老爷。

门外有人叫唤。

是庆德吗?进来吧。

张庆德走进来,向邓宏景施礼参见,然后垂首侍在一旁。

邓宏景问他:要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回老爷,我已经打听到一些消息,不过还不完整。

陶勋离开景云府的时候随行者三人,上任的时候只有两人,失踪的那个人名叫孙思正,是他从京城回去的路上所收的家奴,此人的底细没人知道。

受他指使混进县狱的袁笠、欧焕两人的来历不明,他离开景云府的时候这两人并没有随行。

嗯?也就是说他带来的五个人,只有两人能查到出身来历。

邓宏景手指轻轻地轮番轻敲击桌面,沉默一会后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还有就是上次三名天师宫的道士当中,两个小的几天前再次出现在藜山村,送去一百石粮食给村民。

他们出现的时间与县城里两个仙人买东西的时间只相隔一、两刻钟,小的怀疑他们根本就是同一批人。

啪!邓宏景巴掌拍在桌上,人坐直了,半晌才喃喃道:他们又来了?玄机道士说他们的身份是假的,他们到底什么来历呢?还有那个老道士又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青虚观、和假天师宫道士这两伙人都对藜山村感兴趣?他苦思半晌毫无头绪,抬起头道:他们只在藜山村发了一百石粮食吗?其余的到哪里去了?你再派人打听清楚。

还有,你要尽快联系上我们安插在太平寨的眼线,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传消息回来了。

是,小的立即加派人手。

张庆德应了一声,并没有走。

庆德,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从县衙传回来的消息,归府的黎管家仍然不能说话。

还有,陶勋除了到公堂办公之外就和他的夫人共处内室,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也不许人打扰他们,天天都是如此,连他请来的两个师爷也轻易见不到他。

听内衙役妇们说,知县夫人美得难以想象,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张庆德的嘴角露出暧昧的笑意。

呵呵,年青人嘛,血气太旺。

他的气色怎么样?前几天开始略略出现疲态,一直还没有恢复。

嘿嘿,还算不错嘛。

不知道他的夫人美到什么程度呢?邓宏景觉得身体某一部分开始发热了,连忙甩掉绮念对张庆德道:你给我看紧三少爷,严禁他出门与狐朋狗友胡闹生事,严禁他与青虚观的道士接触。

是,老爷。

张庆德答应下来往门口退去,退了几步停下来:老爷,依我看陶勋马上便会有事要求老爷,何不乘机请他携眷上门做客呢?嗯,我自有理会。

邓宏景嘴上不说,心思已经动了。

张庆德退出去不久,外面有人通报,城里的十几个士绅受邀快到了,邓宏景继续独坐一阵子,得家奴再三通报方才起身到前厅相见。

受邀而来的士都绅参加了城门口迎接新知县的仪式,尽管他也派出管家做代表前往,却仍然想从这些人的口中打听新知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酒席宴上好说话,这是一条自古以来的规律。

来的十二个士绅齐聚在客厅的时候一个个表现得道貌岸然,满口之乎者也、道德伦理。

等上了饭桌有歌伎相陪的时候,酒尚未下肚便迫不及待地温香软玉抱满怀,淫词艳语满嘴飘,再待得三杯酒下肚,谈论的主题马上转变为谁家的公公扒灰、谁家的小妾偷人之类。

在邓宏景慢慢引导之下,他们将对新知县的看法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全吐了出来。

从他们的评价来看,倒与冯鄂的讲法有几分相似,在他们看来陶勋判归家的案子既收了钱又收了个俊俏丫头,更在百姓心目中树立了一个不错的形象,一举三得,深谙为官之道。

所以他们自信满满地认为新知县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应该可以以利结纳,虽然现在尚表现出清高,等三把火烧过之后必定要原形毕露。

其中一名士绅乘着酒兴大叫道:他就是个商人子弟出身,我就不相信他不言利,我就不相信他当官不捞钱!此话深得众人之心,其他人纷纷响应,轰然叫好。

但突然间不知从何处泼来一片水幕,兜头将饭桌上的人全部淋得透湿,已带寒意的凉水浇灭了他们正在燃烧着的兴致,一干人狼狈地看向四周,客厅被几十根火烛照得雪亮,在四角侍候的婢女一个个手上空空如也却惊得不知所措,门外昏暗影子在宫灯的光芒下摇曳。

二十几个男男女女哑口无言地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忽然屋子上方响起一个十分腻软的女子的话音:呵呵,秋深露寒,穿湿衣容易感风寒。

声音仿佛从屋顶的每一个角落里传出来,根本无法判断确切的来源,而且他们下意识的抬头查看,根本没有任何人影。

鬼啊!一个歌伎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于是尖叫声响作一片,不管男女纷纷乱作一团。

侍侯在门外的家丁闻声冲进房里,屋顶的瓦片如雨点般落下来,砸得他们头破血流、寸步难行,很快星空从空隙里露出来,笑声响起渐渐走远。

大家冷静。

是狐狸精,不是鬼,它已经走了!邓宏景鼓起胆大声吼叫:来人啊!马上拿我的帖子到青虚观请玄机道长前来驱鬼捉狐。

狼狈不堪的士绅们纷纷告辞,走出门的时候被一阵秋风吹到湿透的身上,立即一阵哆嗦:狐狸精说得没错,秋,已深了;夜,也寒了。

邓府闹狐祟的消息风一般刮遍了全县城,各种各样的谣言雨后春笋般出现,不但在街头巷尾传播,也在县衙署内传播。

陈子轩忧心忡忡地找到陶勋,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东翁,奈何以私情害公事?陶勋惑然:老夫子此话怎讲?东翁想必已经听说邓府妖孽作祟的消息吧?不错,已经听说了,不是挺好吗?邓家也非积善之家,闹闹鬼祟正可令其有所警省,少做暗室亏心的勾当。

东翁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呀。

陈子轩顿足叹惜:过去数年间,在前任周大人治下秋垣县城从没有发生过妖鬼作祟的事情,而东翁方上任没几天,先是有来历不明的人借购物之机显露妖术蛊惑人心,现在又发生邓府狐狸精作崇扰乱安宁的异事。

邓府是什么背景?邓宏景是致仕的从四品知府,他的公子是宰执大臣的义子,他家和本省布政使是姻亲,他家闹出这样的事来是要通天的。

国有奸臣,必生妖孽,难道东翁丝毫不担心有心人借此机会发动言官参劾你吗?参劾我什么?我上任以来亦勤勉公事,并没有做对不起百姓的事呀。

好个勤勉公事,国朝官诰有云,知县之政务凡养老、祀神、贡士、读法、表善良、恤穷乏、稽保甲、严缉捕、听狱讼等等,或曰铨选、处分、财赋、典礼、人命、狱讼、工程七项,东翁自问做了几项?律法亦定知县交割须一月完成,如今前任的赋税还是一团乱麻纠扯不清,请问东翁如何处置?晚生上任时间不长,诸多公务总要一样样处理才是。

东翁上任时间是不长,才二十天,但每天只上、下午各一个时辰用于处理公事,其余时间闭门不出,县城里如今谁人不知道知县大人‘罗绡帐恨高,公事误良朝。

春种秋播紧,甘霖昼夜浇’。

放屁!无耻!是谁编的淫诗秽语?陶勋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

东翁息怒。

陈子轩赶紧劝道:虽然传言是难堪些,可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呀。

衙署内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难免有风言风语传出去。

关键是不能让此成为把柄被御史言官拿去做文章。

陶勋强抑怒火重新坐下来,向陈子轩请教:老夫子,你看晚生该当如何补救呢?我敬夫子如叔父辈,夫子无须讳言。

东翁年少,血气正旺,加之新婚燕尔,贪欢床第之间本也是常情。

可是身为一县父母,因私废公就太不应该,学生于私于公都不得不此般进言。

谚云:桃李不言,下自为蹊。

行重于言,东翁克己复礼只在当下开始。

第一,补上功课,尽速逐一拜访本地士绅,尤其邓府马上要去;第二,秋收在即,必须下乡巡视督促农事,并部署秋赋征收事宜;第三,将签押房的卷宗文档亲手整理,最好能设法搏个勤勉的名声;第四,加快与前任交盘,须快刀斩乱麻。

嗯,最要紧的是拜访邓府呀。

陶勋点头道:前任周大人走的时候帐册上明记县城大户人家的粮税十之八九已经收进仓库,但粮仓、库房实数跟帐面上差距十分大。

杨絮清赌咒发誓说县衙实际上根本一文钱、一粒米也没有交上来,全是周某人做虚帐向那些大户人家卖人情,六房书吏、差役亦众说纷芸。

这笔亏空如果不补上来,我这官也做不稳当的,就算我愿意自掏银子补上,它的数目也太大了一些。

其实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城里的士绅、大户多以邓宏景马首是瞻,只要能说动他,一切都好办了。

东翁所言极是,就算是借也要将钱粮从他手上借过来暂时补上亏空,等日后慢慢再填上便是。

夫子,你审问黎管家有没有进展?暂时还没有,他病得开不了口,说不出话,纵有万样刑具也枉然。

其实东翁何不先放他出去养病呢?万一他在狱中病重不治,东翁还要担上干系。

哈哈哈,夫子不知,说动邓宏景的事或许就着落在黎管家身上呢。

陶勋不理会陈子轩怀疑的目光,继续说:我就不信他真的是被神仙下了咒,内子医术精深,是女中扁鹊,夫子等会儿将黎管家送进内衙,遣人请来城里精通针灸的大夫,我让夫人隔帘指导大夫下针,保证他不到半日沉疴尽去。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夫子了,我让袁笠听你调遣,要做好保密工作。

陶勋回到内室将流言转述给丁柔听,丁柔又羞又怒,一双拳头使劲往他身上擂,嗔怒道:都怪你,都是你害我。

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呀。

停了拳头,脸儿更红,期期地说:好象我们很久没有……没有……陶勋赶紧道:夫人,是时候让黎管家苏醒录口供了。

接着将安排讲一遍。

丁柔点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你是在旁听审,还是去道缘仙府?藜龙山的山洞将成为他们的修炼洞府,丁柔用她喜爱的诗句半缘修道半缘君里的道缘二字为它命名。

陶勋摇头道:旁听不必了,交给陈夫子就行。

我要到签押房和县狱里看一看。

今天晚上……还去么?丁柔的脸儿红红,美艳不可方物。

今晚……呃……那边的事暂时放一两天也不打紧。

陶勋从穿堂来到二堂东侧的签押房,签押房又称书厅或书房,是长官日常办公的地方,因为需要签字、押印而得名,它可算县衙门的中枢。

他的出现让签押房产生了小小的震动,这可是知县十几天来第一次出现在签押房,差役们赶紧忙起来。

走进房内,四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案上亦是整整齐齐,陶勋满意地看了看,坐下来后问道:今天是谁当班?是晚生,席屹。

席屹从门外进来,手上仍捧着一堆文档。

嗯,很好,打扫得很仔细。

陶勋表扬了他一句,关心地问:今天是你第一天当差吧?家里都安顿好没有?回老爷,家里都安顿好了,谢老爷操心。

席屹显得有些拘谨。

呵呵,承钧不要拘谨,用心做事就行。

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陶勋只带了老王一个长随上任,人手不够,从前任留下来的人当中招了一些。

他们以为老爷不会过来,有的在六房闲话,司印请假出去了。

嗯,这也不能全怪他们。

我记得给你安排的是做签稿,我看这样,你再兼一份,做陈夫子的书启。

稿签原是指各类稿案的签条,注明稿案的内容提要,后来也就用以指书写签条的长随,也称之为门上。

书启(或书禀)也是会写字的长随,他们为书启师爷或书禀师爷誊抄信件文稿,要能写一手圆润干净的好字,在各行长随中最为清苦,但为公门中第一流人物也。

陶勋这个安排显然是有心栽培于他了。

谢老爷。

席屹压下心里的激动恭敬地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