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拜访邓府

2025-03-28 09:20:42

天刚亮,传过头梆,卧室外就有人通报袁笠回来了,在内衙求见。

陶勋昨晚半夜起来一直在潜心研究《天册》玉简秘篇,因此穿戴整齐,顾不上洗漱就到了内衙。

袁道宗刚刚进门,神色之间同样十分兴奋,看见他进来就叫道:老爷,你讲的那些地方果然全部起出了物证,那本帐册已经拿到手;你所点的名字已经分头寻找到十五个,他的同谋当中有十一个愿意出首作证,我已将他们带回来;其他人证大部分找到。

这一下归允文死定了。

呵呵,太好了。

将帐册拿给我看。

陶勋要过帐册,同时吩咐人立即请陈子轩和潘达飞前来。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帐册,被归允文的胆大妄为所震惊,一个小小的贡生出身的富户,竟然敢犯下如此多、如此严重的罪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一会儿陈、潘两位师爷进房,陶勋把帐册递过给陈子轩,道:夫子看一看,这下归允文有十条命也都要送掉,我们下一步当如何做?陈子轩接过来飞快地翻看一遍,递给潘达飞,然后对陶勋道:恭喜东翁,贺喜东翁,苍天保佑你拿到这些物证,倘若这些东西没到手,便已闯下大祸矣。

想前日公堂之上东翁果敢异常,乾纲独断,今天怎么反倒……陶勋掩饰地笑道:嘿嘿嘿,前日也是逼不得已。

晚生已经决定要在交盘具结文书上签字,免得误期限,归允文的案是扭转不利的重要一步,不能再拖,只得采取雷霆手段。

东翁,学生有一言不吐不快。

这次做得太鲁莽,能这么快成功取来重要罪证,全靠秦公神灵指点,实属幸运,下一次不一定有这样好的运气,古者成事者却不可将自家命运全放在运气之上呀。

是矣是矣,夫子之言大善,学生以后行事一定会三思而后行。

请教夫子,当下后续之事该当如何做呢?事不宜迟,东翁要马上开堂提审归允文及其同犯,用最快的速度画押签供,然后立即派人用百里加急将案情上报省、府相关衙门。

这件事要办得十分隐密才行,今天所有参加审案的官吏和衙役在省、府回文之前都要留在县衙中,对外就说是案件不审完不得离开。

夫子,不用如此紧张吧?不这样不行,东翁前天突然将归允文拘拿,并且在二堂动大刑将他打得半死的消息已经在本县士绅间传开了,东翁如此对待本县有名望的士绅,其他人不免兔死狐悲,自然引得群情激愤,他们昨天前来拜访说情,又被东翁全数拒之门外,更是逼得他们相互串联,恐怕告你的书状现在已经快送到府衙。

这些人和归允文一样,多多少少都做过一些不法的事,他们之间又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与省、府大员多有关系,如若案情进展泄漏出去,他们必定立即到省、府找关系活动说项,既或为洗清自己的干系,又或为归家说项,上宪那边一旦有疑问、驳斥,归案必定费时弥久,东翁办案过程中的小过也会被揪住不放,那可就麻烦上身了。

还是夫子想得周到,请夫子参审旁听以免出差错。

陶勋由衷地说,对正在仔细看帐册的潘达飞道:潘夫子等会儿也要旁听,帐上的事晚生只对夫子的话放心。

等会儿只挑归允文的罪状审问,牵涉太多的就先不要提了,晚生另有办法对付他们。

陶勋得到秦佻的保证不怕归允文不画押,为了保密,所以选择一间连带偏僻廨房的花厅进行审问。

县衙的花厅与风花雪月可不相干,所谓花,是指参杂不一、用途不固定的意思,长官常会在花厅审一些不宜公开的阴私案件。

由陈子轩和袁道宗推荐,参审问的人员只有信得过的几个书吏和衙役共七个人,陶勋特意将席屹也参加了。

在开审之前就向参审人员说明了严格保密的规矩,即使归允文已经画押,仍要全部隔离在这间花厅和隔壁的公廨里不得离开,更不得将消息透露半点出去。

案子审得相当顺利,这跟陶勋采取的正确方略有关,撇开了那些可能牵涉到其他士绅的罪行,只问归允文及其爪牙的罪状,既大大减少了审问时间和取证时间,而且由于没有牵涉太广,报到省、府之时亦不会遇到太多阻力。

只有亲眼看到归允文的惨相,陶勋才知道秦佻下手有多重。

秦佻可是深谙衙役打板子的学问,为了防止他们作弊,他亲自近前指点并且监督杖刑,所以衙役们每一棒下去都打得实实在在,而且更要命的是秦佻对打在何处和打多少下都有要求,所以总共五十大棒打下来,归允文体无完肤、奄奄一息只比死了多一口气,却又偏偏又不至于当场气绝。

再经过秦佻一晚上对其魂魄的折磨,归允文此刻象只霜打的茄子,精神十分委顿,只求速死,完全没了刚被拘来时的气焰,问什么就答什么,没有任何隐瞒,证人证词和证物都得到他的一一确认画押,最后在口供上也画了押。

审完全部主犯、从犯全部过程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

陶勋命令袁道宗将所有人证、主犯、从犯和参审官吏、衙役都集中隔壁独立的公廨居住,并下令严格隔离。

为了保密,陶勋暗中指使袁道宗用独门点穴手法将所有人点晕,只在吃饭时间才暂时解穴。

结案文书用百里加急送往省、府,陈子轩和本省按察司比较熟,为了保险起见他亲自随同前往。

陶勋下午还要携眷赴邓宏景的家宴,临行前悄悄找来秦佻请他代为照看公廨内外,不使消息走漏。

其实邓宏景在县城里有很大的府第,但他更喜欢住在宁园,这里是他花了很多钱精心建造的,内外环境十分优雅,园内建筑多仿苏州园林式样,亭台楼榭、花草树木,处处显得自然而宁静。

今天宁园内外都被精心打扫、整理过,家仆都穿戴得整整齐齐,各在大门口排成两旁。

知县的官轿队伍末时两刻出发,约摸申时到达宁园。

得到陶勋到达大门的消息,邓宏景起身站到正堂屋的门口迎接。

他是致仕的知府,正四品官,至今仍有朝廷的封诰在身,而且又是科场前辈,所以陶勋虽然是在任的知县,他也不必迎出大门。

陶勋由其二公子迎进大门,过了照壁,远远看见邓宏景站在门口,连忙远远地就拱手致意,到了近前按同级见面的规矩行了礼,邓宏景也回礼。

陶勋抢先称呼他的号道:晚生忝任本县正堂,到任后合当早些来拜望宁泊公,只下车伊始,公务繁忙不得稍歇,今得宁泊公之召,有缘拜见尊颜,实在荣幸之至。

嘴上这么说,肚子却在暗骂:老狐狸,还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邓宏景也大笑着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笑道:早就听说堂翁年少有为,深得当今圣上器重,老夫心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县百姓能得到堂翁这样的少年才俊施治,宁泊亦甚感欣慰之至。

不敢当邓公如此称呼,请叫晚生草字亭渊便好。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邓宏景问他:亭渊何不请尊夫人下轿,内人久闻尊夫之名,一直说要亲见一回,要陪她观赏我宁园美景。

丁柔的官轿已经直接抬进院里,依旧张起布幔遮挡。

丁柔在薄梅儿的挽扶下走出来,她稍一抬头,顿时满院失色,惊世绝艳的美貌令在场所有第一次看见她的人,无论男女,都呆住了,谁都不愿移开眼睛,也一时忘记说话。

大堂旁边穿堂的门外传来异声,原来是邓家三公子躲在那里偷看,因为看得入迷,站立不稳倒出门外。

这厮色心包天,即使人倒在地上,一双贼眼仍旧死死地地盯着丁柔,嘴角涎流不止。

邓宏景乍见到丁柔的绝世美貌惊为天人,心里头只反复说:如此绝代的尤物怎么可能出现在人间,祸水,祸水,倾国倾城的红颜祸水。

被异响惊醒后,看见儿子的丑态,怒火中烧,也算他反应极快,立即冲家仆道喊道:快去扶起少爷,他的宿疾又发作了,速请大夫。

然后满脸歉然地向陶勋解释道:犬子身患风疾,经年治疗一直没有断根,惊扰官眷,请勿见怪。

陶勋心里清楚,嘴中只陪笑道:令郎身体不适,晚生岂敢错责,不打紧,不打紧的,倒是叨扰邓公府上,实是晚学之罪。

这时,邓家的婢女仆妇簇拥着邓夫人走出来,这位邓夫人只三十岁出头,长得亦十分漂亮,但在丁柔面前则黯然失色,她不是邓宏景的原配,而是他的第十二房妾室,因为邓宏景的正室去年过世,暂由最得宠的十二姨太太摄夫人之位。

双方见过面,由邓夫人带丁柔往内堂去了。

邓宏景将陶勋让进客厅正堂,这间房子十分宽敞,中央一副巨大的下山猛虎画像,画上兽王毫发毕现,活灵活现地好似要扑出画面,一看就知道必定出自名家手笔,室内的家具全都用极高级的红木做成,靠背、扶手等处都有很精美的雕刻,显见价值不菲。

国朝极重科举,官场上相见首先要叙甲第,邓宏景虽止同进士出身却比他早十科中第,故而陶勋老老实实地陪在末座上。

晚辈年轻,初次知一县正堂,管辖十万百姓,自愧才疏学浅,不懂的地方还很多。

老前辈久于仕途,多年为地方首官,望能对晚辈多加提点才是。

亭渊不要太谦虚。

邓宏景摆手道:老夫久在宦海浮沉,治理过的地方也有十数,都如蜻蜓点水一般,只有秋垣是桑梓之地,眷恋之情非他乡可比,自然关注之心尤切。

所以自打亭渊上任以后,老夫特别关切。

亭渊上任时间虽然短,但种种举措有开风气之新意,所施之政亦大善,深孚人望,老夫十分慰怀哩。

前辈过奖了。

晚辈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县人情风土,施政之中总归难免有缺陷,如有不妥的地方还望直指出来,也好改正之。

呵呵,亭渊上任伊始就发布告声明一文不妄取,衙中用度皆按值购买,清廉之心可昭;上任第二天便坐堂放告,不出旬月巡视地方,勤政之志可嘉;收秋赋之时当即革除淋尖踢斗弊制,爱民之心感天。

凡此种种,都开一派新气象,诸多善政还利于民,本县父老可有福了。

此亦晚辈拳拳之心,不足道也。

但治政之道,并非如此简单,晚辈履职一月有奇,稍稍接触公务,知道种种职责其实十分复杂。

有时候一时意气做出的决定,纵使出自公心,也难免有错。

呵呵,慢慢熟悉了就好。

老夫治州县多年,也算有点经验,亭渊的施政虽然有种种令人惊赞之处,但有时也未必就是最好。

望前辈不吝赐教。

亭渊革除了衙门的一些陋政,还利于百姓,这是好事,但是衙门政繁、事杂而编制不足,需要许多幕僚、募役才能让衙门运转起来,朝廷薪俸十分微薄,正堂、佐贰官,就算正编吏、役的薪俸尚且连自身也难以养活,而那些幕僚、募役的开支都要由正堂负责,所以才有了衙门这许多弊政出现,实不得已尔。

老夫当年治州县之时,虽然对这些陋弊亦有所知,有心治理却无力回天,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只是暗中约束,不让下面的人弄得太过分就行,这也是官场一般的规矩。

亭渊革除了一些陋规,虽然于百姓有利,却减少了下属的收入,实则是取利于此而施惠于彼。

草民百姓,只需种田纳粮当差就可,而衙署吏役与长官朝夕相处,劳于王事而无实名,亭渊何忍负他们呢?陶勋听到邓宏景的指责,心里很不高兴,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道:民为国之本,居权者当恤下民,民者为稼穑百业,缴赋税以养国,服力役以强国,所求者不过一顿温饱。

然衙署吏役借官府所任之权烦扰百姓,收取钱财,有稍不如意则百般刁难使百姓蒙苦者,有上下其手夺人产业者,凡此种种不可尽数。

吏役者,循上意执行诸政,仅为苦劳,百姓所得恩惠来自于上官而非其吏役。

自古劳力者贱值,故晚辈认为吏役索取者倍于其应得,才裁省陋规。

邓宏景听了作不得声,半晌才道:看来亭渊已有定策,老夫空自多忧了。

陶勋接着:实则恤民之苦,并非止于革除衙门陋规就可,要在使百姓收入渐高,使地之产多增,此方为正道。

而衙门开支与朝廷薪俸的矛盾也要靠这个途径来解决。

哦?老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道理,愿闻其详。

晚辈打个比方,一户之家三丁,耕租田二十亩,岁产二十四石,若能令田地之产多两成,则多出四石八斗粮食,如果官府保护他们增产不被租主吞走,则四石八斗粮食除去补充口粮之外有一半留存,两石四斗按官价折银二两四钱,假设其一半用于做衣服,则裁缝得三分之一,布店得三分之二,然后布店所得之一两六钱银子,有一两要付给织布坊、染布坊、桑家等人。

这些人也要吃饭穿衣,得到的钱花出去。

这样算来,若田地之产增加两成,则受惠者不限于农夫,可使百业都被其泽,若官府按一钱收税,农夫处收四钱八厘,衣店处收两钱四厘,裁缝处得八厘,布店处得一钱六厘,止算到此就合计九钱八厘银子,其他各业还有税入,合计之值不少于一两。

要是这些多产的粮食被田主收走,就算田主肯主动交税,官府也只能得到四钱八厘,还有六钱银子就没了,此外各业的收入也就没有了。

所以官府就要保护农夫的利益,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呀。

然则如果增收部分由田主收去或者由吏役得去,不一样也要花出去吗?陶勋摇头道:表面上是这样,实则不然,有钱者无非两种,一种以钱买地广置田产,而买田产又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于是钱被屯积起来没有被花出去,官府从这些钱里得到不任何好处;另一种人有钱就到繁华城市花费,钱都流到外地去了,本地得不到这些钱,官府更得不到。

钱只有在流通之中才能生钱,只有花在本地,本地百业才能得到好处,官府也才能得到好处。

只有让贫苦的人手中渐渐有钱,他们将钱花出去,各工坊的生意也会好,官府的收入自然也会高,到时只需征少数几项杂税,就足够衙门开支,到那时就算给每个吏役多发一倍的薪俸也不是不可能的,何必再去盘剥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