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勋闻讯早带领一班亲信在大门迎接陈子轩凯旋回来。
一同回到内衙,陶勋高兴地道:这次能顺利将归允文明正典刑,老夫子殚精竭虑,居功至伟,晚生万分感激。
东翁过誉,学生这趟到省府办差能圆满成功,东翁及时送来的银钱才是关键,其次便是贵府家人龙岭,全靠他说动布政使周大人,这件案子才有惊无险地批下来,而且本县申报的是斩监候,所判却是斩立决,连变数都给断掉,实在是意外之喜,论起功劳来龙岭可为第一。
所谓的斩监候类似于死刑缓期执行,要等到秋后处决,时间一拖久自然存在许多变数,判个斩立决,人杀掉、家产充公掉,自然绝了后患。
改判为斩立决,这也是周康年暗中泄私忿将多年来在悍妻处受的憋屈算到归允文头上。
他的功劳,晚生已经谢赏过了。
陶勋略略带过,接着略带气愤地道:归家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头,以后本县的土豪劣绅晚生要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
陈子轩听出话音,道:东翁,学生看你气色不佳,难道又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发生吗?哼,说起来晚生就有一肚子的气。
陶勋忿忿地道:夫子从省城过来,应当已经知道邻近两省与本省交界的十县遭受天灾的消息吧?不错,学生是回来的路上得到消息的。
由于两省山区的收获季节稍晚,受灾十县田里的即将收获的粮食都被天灾毁掉,山路被毁,两省的赈灾物资运不进去,十县的五十万灾民正浩浩荡荡往我们秋垣县方向开过来。
陈子轩同样震惊无比,急道:千万不能让他们入境,不然是天大的麻烦。
完全不让他们入境也不可能,五十万人太多,沿途哪个州县都没有能力承受下来,算一算两省修复山路送去赈灾粮食,最少要一个多月,到那个时候大雪已经封山,灾民返乡不成,只能在附近暂住。
如果强行驱赶,恐要激起民变,已经得到消息说灾民中混进三五股盗匪阴伏为害,情势堪忧矣。
东翁有何打算?幸好已经有人在沿途设粥站施粥,再加上沿线官府赈济,灾民们涌过来的速度减缓,人数也降了一大半,学生估计下个月仍将有二十万人涌进县境。
这么多人要吃要穿,本县民力本来有限,哪里能承受得了。
昨天我派人向县里的富户士绅发帖子,想邀请他们共聚一堂会商捐粮捐钱赈灾之事,结果你猜怎样?他们都婉言拒绝了吗?正是,除了虞撼川和另外三两个小户之外,其他的士绅富户统统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前来,让我的募捐大会胎死腹中。
可恨,可恼。
陈子轩分析道:二十万灾民涌进来,要是有饿殍之情,全是东翁的责任;若有哄抢富户士绅之举,亦是东翁失职,跟他们全无干系。
哼哼,他们想得到挺美的,我陶勋也不是只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归允文的事上我已经给他们留足了情面,他们如此不知好歹,也便怨不得我手辣。
陈子轩被陶勋阴沉的表情和语调吓了一跳,心里扑腾地乱跳,暗道:此子向来温文尔雅,此番只怕是真急了。
夫子,学生已经请潘夫子和席屹开始清点官仓并清点余粮、募捐衣物,让袁班头组织衙役训练以备辑盗,夫子你要代拟一份禀贴,请求省、府准许本县从官仓中出粮赈济,并从省、府请拨越冬衣被等物。
陈子轩吓了一跳:东翁难道想收容这二十万灾民?不错,学生的意思是将灾民全部挡在本县境内,以免他们流进省、府、邻县烦扰乡亲。
陈子轩见他心意已决,情知不可劝动,心里一边盘算如何留滞二十万灾民不致生祸,一边道:东翁,你命人送来的十万两银票,学生为归案只花了总共两万两,另外又打点了一万两为东翁的前程做些铺垫,还剩七万两,可以立即组织人在本县及邻县购买所需物资,然后开征杂税将银钱收回来就行。
夫子所言,正合学生之意。
不过夫子的工作重心还不在这件事上面。
还有什么事?陈子轩讶道。
我已经派人悄悄地搜集本县土豪劣绅历年所做违法勾当的证据,快有斩获,届时夫子要替我把关,好好整整这些天良泯灭之徒。
陶勋回到内室,将秦佻请过来,十分抱歉地:秦公,又要麻烦你帮晚生撑着门面,晚生还要赶紧到钟祥、竟陵去一趟,到那里购回棉布。
灾民太多,几个粥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再过几天便陆续会有灾民入境,估计一个月后涌入的灾民会达二十万众,前几趟买来的粮食虽然差不多能熬到明年春天,可过冬的衣被却是奇缺呀。
秦佻慈祥地看着他道:你这些天从东到西往返不下十趟,来来回回飞了上万里路,最远到达南昌府,先后采购粮食二十三万石,布帛四万多匹,另有药材无数,你的夫人和他的师姐、师弟都还在半途上赈灾救济,比起你们来,我做这么一点事实在算不了什么,惭愧呀。
秦公切勿如此想,你的出力不在这些跑腿的事情上。
陶勋诚恳地道:等晚生这趟回来,就有要事要劳烦秦公。
陶勋前脚走,后脚就有人跑进来飞报:老爷,不好了,袁班头在城门跟人打起来了。
秦佻踱出房门道:哪里来的匪类,敢跟袁班头动手。
快派人去看看。
袁道宗在城门口遇到了麻烦,他做了陶勋的家仆之后,只改了姓名进入官府当差,所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他这也算不大不中的隐姓埋名。
这几天他奉陶勋命令一方面加强缉捕盗贼和治安巡逻,另一方面加强对捕班快手、壮班民壮的训练。
县衙三班衙役的是大弱点是体力奇差,所以袁道宗拟定了一个训练计划,教他们简单的呼吸吐纳术,每天亲自带队跑步跑到城外十里再折返回来。
今天收队回衙的时候,眼看城门在望,突然从路两边跳出来三个人,挡住去路。
三人都是短衫打扮,太阳穴高高鼓起,手里拿着违禁刀剑,其中一名三十几岁的胖子嚣张地道:袁道宗,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呀。
袁道宗停下步,命后面的三十几个衙役退远一些,客气地拱手施礼道:三位英雄,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叫袁笠,是秋垣县三班总班头。
另一个瘦子骂骂咧咧地道:你他妈不是袁道宗?蒙谁呀。
袁道宗已经死了,我叫做袁笠。
三位英雄请让开,我们还有公事在身。
呸!穿了公服有什么了不起,拿官府的名头压我们,我们怕个球。
身后的衙役不满地鼓噪起来,袁道宗回头严厉地喝令他们不得出声,然后回头道:三位拦在这里妨碍公务,是剪径行为,拿到县衙里是要坐牢的,快让开吧,念在你们初犯,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哈哈哈,胖子大笑:我好害怕呀。
袁道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是太苍山三杰,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路是不会让的。
识相的赶快交出离魂剑上的武功心法。
袁道宗皱眉道:拦截公差,索要财物,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真以为袁某是好欺负的吗?一直没出声的高个子叫道:大哥,甭跟他废话了,把他抓回去,不怕他不乖乖地交出武功心法。
三个人发一声喊各举刀剑扑上来,一动手就是合击套路,进退攻防有度,每个人的内功不弱,招数也很高超,难怪那么猖狂。
太苍三杰并不是什么好来路,白道中人斥之为贼,黑道中人引以为朋,袁道宗听说过他们的恶名,自然不会太客气。
可惜他早上带队跑步训练,没有随身携带金魄宝剑,动起手来有点吃亏,只能运起空手入刃的功夫跟三人对敌。
袁道宗本打算凭借内力伤势震散他们,没想到三人的合击之术练得十分熟练,内力仿佛三位一体,再加上他们有兵器上的优势,双方打成了平手,四条人影如同飞轮一般绕在一起,劲风刮得稍稍靠近的人皮肤发麻。
前不久陶勋从宝盒书库里抄了份《回风掌法》给他,这套久已失传掌法威力巨大,袁道宗练习它的时间不长,正好乘这个机会用实战来练练手,十几招过去他开始占据上风。
太苍三杰的联手功夫虽然很强,可是武学之道比的是内力和眼光,他们的内力合在一起仍然比不上袁道宗,经验上也弱于对手,招式转换的时候被对方强大的内力阻滞,很快靠抢攻占据的优势就丧失殆尽;三人的眼力则更差,根本看不透袁道宗下一掌将会在何处出现双,又将如何运动,只能机械地跟着袁道宗的动作做反应,完全处在下风。
袁道宗心里又可笑又可气,这太苍三杰未免太自不量力,偏偏口气狂得很,也不知道最近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麻烦事重又找到他头上。
衙役们看得呆了,他们是没什么本事,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班头赤手空拳以一敌三还能将对手耍得团团乱转,这样的武功可不是一般的高超呀。
他们看到精彩处纷纷喝彩加油。
又斗了二十招,太苍三杰动作越来越迟缓,联击之阵早没形,袁道宗依旧游刃有余。
他正想发动反攻给三人留下一点教训,城门里传出来一片杂乱的脚步,有人高喊道:住手。
袁道宗收回掌跳出圈外,气定神闲地站住,太苍三杰马上软倒在地上,三个人累得象三伏天的狗,吐出鲜红的舌头大口喘着粗气,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了,引得围观的人们哄然大笑。
从城门口跑过来的人有两批,一批是奉命从衙门过来增援的衙役,手里铁尺单刀铁锁链一路晃得震天响。
另一批只有两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锦衣长衫,一步跨出就有一丈多,一路上也没有激起灰尘,显然轻功极高。
袁道宗止住欲上前锁拿太苍三杰的手下,冲锦衣人抑拳道:请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言阻止我?在下是金剑会全综,刚才那句话是冲那三个人叫的,袁班头误会了。
哎呀,原来你就是金剑会全会主,失礼了。
袁道宗忙抱拳施礼。
袁班头说哪里话,你新官上任,全某没有上门祝贺,心中早深感不安。
全综还了一礼,又道:没有想到本县新任班头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竹剑居士袁道宗袁大侠,全某真是失礼了。
袁道宗这个人已经在竹云谷死了。
袁道宗淡淡地道:袁某不过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辈子,不想再卷进江湖恩怨里面。
原来如此,袁班头的心意全某明白。
既然你选择到秋垣县隐居,那本会就断断不会允许武林屑小前来骚扰。
全综指着地上在太苍三英道:他们前几天偷偷摸摸地进城,到处打探你的消息,我一直盯着,防止他们生事,没想到一不留神还是被他们溜出来。
这三个人在本县暂时还没有犯案,袁班头可否卖个面子放他们走呢?既然全会主开了金口,袁某自当遵命,只要他们不再来惹我就行。
在下谢过袁班头宽宏。
袁班头隐居在公门,想必还不知道最近江湖上又生了什么事吧?午后如果有空,欢迎到寒舍一叙。
好,袁某一定前来叨扰。
袁道宗回到衙门,立即被叫进内衙,他向陶勋禀报了详细的情况,道:我原想竹云谷的事一过之后,隐姓埋名就能平静过完此生,没想到余害犹在,至今仍有人纠缠不清。
嗯,事情不象你想的那样简单,肯定有内情,全综不是请你去详谈吗,你要去一趟,好好问清楚事情的原委。
金剑门是本地很有名的帮派,背后有虞撼川撑腰,我们还有要借重虞撼川的时候,你可以乘机与全综虚心结纳。
是,谨尊老爷之命。
本月十五日虞撼川要过六十大寿,他的名气大、朋友多,前来贺寿的武林人士可能非常多,老爷需要早做准备。
我料定虞撼川肯定不愿意自己办寿筵期间县里出什么事,他的金剑门会自动担负起日常治安的,江湖豪客的事由他们出面更妥当。
你下午到全综那里,不妨将这副担子转压到他们的肩上,最好能与他们拉近关系,以后灾民入境,需要借助的地方也不少。
是,老爷。
还有,你要想办法打听清楚本地私盐的贩运网络。
袁道宗吃惊地道:老爷想禁私盐吗?本朝食私盐者十之七八,贩私盐者凡盐商、官、兵、漕帮皆为之,最盛者为盐枭,严刑酷法也不能禁。
盐袅动辄聚众如剧盗,网罗不少武林好手、亡命之徒为其所用,抗拒官府也不在话下。
非也,我只是瞧那些盐枭们肥得很。
灾民们眼看就要入境了,只要从他们身上刮一丁点盐屑下来,就有无数人可以得到衣食。
你放心吧,我也知道私盐问题错综复杂。
朝廷对私盐贩子用重刑,贩三到十斤者即可处斩,然冒死私贩者尤屡禁不绝。
真要禁起私盐来,许多人要掉脑袋不说,百姓也要身被其苦,除了能搏得上官考绩时打个上等之外,反倒要捱百姓的骂,这样废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私盐是历朝历代的一个痼疾,自汉武帝盐铁专卖以来,私盐随之出现,屡禁不绝,并且越来越猖狂,有的甚至拿起武器造反,如唐末黄巢就是私盐贩子出身,到后来私盐贩子们发展成势力相当强大的帮会。
朝廷税收来源有限,仅靠土地、人口税远远不能满足需求,横征暴敛又怕激起民怨,因此,对食盐这样的生活必需品进行垄断经营,不是最优,也是次优的选择,盐业专卖带来的各种收入,总体上占财政收入的一半左右,这还不包括官员们从中获得的利益。
私盐的利润奇高,盐的零售价格要高于产地价格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盐价奇高的原因最主要是沉重的盐税负担,例如两淮盐课清单包括奏销正课共二十五项、考核正课共九项、不入奏考正课四项、不入奏考杂项三十项、不入奏考杂费二十五项。
从两淮到汉口的盐,一引盐的正课是一两一钱七分零,陆续加上各种杂课后已达十二两。
除了这种正规或非正规苛捐杂税外,还有各种养活庞大盐政人员的支出要盐商交纳。
而私盐逃避了这些税课,即使价格比出产地高数倍、十数倍,仍旧比官盐要低一半以上,而且最重要的是官盐的质量奇差,各个环节的官、吏为了获利,往往向盐中掺沙子或其他东西,有时掺杂的比例达到了三分之一以上。
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次质高,从老百姓得到实惠的角度来说,私盐并不是一件太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