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阴听见他此番话后更加悲切,又哭了一会儿,直到将他半边衣襟沾得透湿才渐渐收起眼泪,抬头看着他,一双眸子里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感情,道:我遇到你之后曾经那样憧憬过,但上天给我的机会来得太晚了。
陶勋心中巨震,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用手碰她。
朱阴掉过头,一步步地走出去屋子,步伐显得沉重无比。
远处传来爆竹的声音,一声声敲击着陶勋,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除旧迎新之夜,他终究无力挽回一颗美丽的心灵重新堕回旧日深渊,是因为命运的捉弄还是因为他的软弱呢?他突然想起一个自己每每回避的问题,他已经修炼《天册》有成,不出意外的话将拥有漫长的生命,可是他的父亲、朋友、长辈、子侄都只是凡人,命运注定了他们将在他的面前一个个老去、死去,一想到这些熟悉的人将永远永远地离他而去,他的心里就会生起悲伤,天道无情,在天道和人情之间,他觉得自己如此的徘徊无助。
不知何时,丁柔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陪他默默站立发呆。
陶勋看了她一会,目光由温柔渐渐变成冷淡,说道:今天大年夜,你不要胡闹。
丁柔气恼地道:你和朱阴单独呆了那么久,我不放心才来看看,你反倒说我胡闹。
一边说,一边要往他身上靠。
陶勋在身前布置出一个无屏障将她挡到外面,提高了声音说:小狐狸别胡闹了,你满身酒气,瞒不过我的。
呵呵,又被你看破了,一点也不好玩。
玲珑变回原形,娇嗔道:你不是说过你只喜欢你老婆那样的吗?怎么我变成你老婆的模样你却不喜欢我呢?我爱我夫人,却不止于她的表相。
是吗?玲珑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懂,指着他被泪水打湿的衣襟说道:朱姑娘对你情深意重,为什么你这人总是铁石心肠呢?我真不知自己有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你们的错爱,自然敬谢不敏。
我不需要你有什么才德能耐,只要我喜欢就行了。
玲珑借着酒劲道:大千世界人多了去,可只有你才让我有结束一个人生活的强烈愿望,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于世间真的太苦,朱姑娘还有个目标麻痹自己,可我却什么也没有。
小狐狸,你会遇到适合你的男人,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要不然你到天界去试试吧,那里是得道仙人聚居之所,优秀的男人多不胜数,我相信天界会有更多值得你动心的人。
伏念在刹始之间,如果连眼前也抓不住,还侈谈什么以后?玲珑的眼睛突然间变得深邃无比,全没了平时的顽皮。
以后?以后应该会更美好吧。
陶勋没头没脑地讲了一句。
玲珑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拈诀拂过陶勋的衣襟,过手之处湿迹全被烘干,然后一个瞬移离开了。
陶勋走出花厅,赤眉真人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不论你得道之前还是得道之后,我始终看不出你的命络。
师叔好端端地怎么说这番话呢?赤眉真人回身:要不是你,我峨嵋便不会知道邪道已经将触角伸到这里,更不会知道邪道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因为你的缘故,我上回抓到大乘门的一个重要人物,回山后从他那里得到很多重要的情报。
赤眉真人边说边引陶勋进到茶厅,他随手布下一个隔音法术,神色凝重地问他:你知道仙道界正邪之分的原因吗?弟子听夫人略微提及,但也不是很清楚,愿聆师叔教诲。
所谓正道、邪道之分,主要原因说起来并不十分复杂,天下所有的仙道门派修炼之法都是通过呼吸吐纳导引之术吸收天地元气炼结内丹进而修炼元神的方式,这样一来便出现一个问题,作为我们修炼基础的天地元气经过亿万年演化早已不似元、始二气那样精纯,变得驳杂无比,如何对待混含于其中的杂气呢?正道强调对天地元气应当去芜存精有取有舍,这样才符合天道,所以必须克服修炼过程中由杂气所引起的万千幻相的引诱,并将杂气排到体外回归自然;而邪道则反之,他们认为不论精、芜皆可炼化,只需吸取无需反馈,只这一点就成了正邪两道的分水岭。
正道修炼之法由于选择性地吸引天地元气,自然初期功力增长缓慢,但胜在基础扎实,后期修炼速度加快;邪派反其道而行之,故初期功力增长较快,但功基不甚扎实,后期进展放慢。
如果仅仅是修炼方法的不同,正邪两道之间尚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邪道吸收炼化了天地元气中杂气后,往往性情变得凶戾异常,嗜杀成性,危害天地间万物,久而久之离修道的目标越行越远,最终成为天下的祸害。
原来是练功之法导致性情变化,邪道之邪首在其功法,若能治本清源,则天下也就太平了。
呵呵,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邪道功法易学易精,进展神速,且不禁私欲。
人性本恶,恰与邪道功法精髓相符,这才是邪道存在于世的根源。
陶勋吃惊地道:师叔怎么这么讲,亚圣曾说‘人性本善’。
孟轲将自己的理想当成现实,终难超脱他自己的心梏。
荀况说的才符合人性的本来面目,一个婴儿如果知道糖是甜的,便会毫不犹豫地从别的同伴手中抢夺糖块,彼时心智未开,一切全凭天性使然,你说人性是善是恶呢?这……也不至于每个婴儿都会如此吧。
再说婴儿的行为未尝没有善行。
我不跟你辩这个问题了,免得将话题扯远。
赤眉真人接着前面的话题道:正邪两道代表了天道的两个方面,故能从古传承到今,正道选徒时极严,基本上只授人类,重在炼心,以保证修道者思想纯正,为世人救苦救难;而邪派虽有教无类,却不重视道德修养,所以难免不少人以一己之私而干出危害尘世的事情来。
远古时邪道占据优势,故上古多恶神,但正道胜在功底深厚,渐渐地正道占据了优势,不过正道的人数始终没有邪道人多,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现在。
如今仙道界,邪道共七教、十二门,分别是通天教、青莲教、四神教、弘阳教、珞天教、黄天教、灵觉教、金仙门、无为门、大乘门、天龙门、龙虎门、归元门、须芥门、长生门、八极门、金丹门、清茶门、白阴门。
其中以通天教实力和势力最大,教主荣挚自称通天圣祖,已经修炼了九百多年,据说已经达到了天界天仙的境界。
我们审问大乘门的平常安后才知道,原来最近三十年间,通天教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厉害的神秘人物,在他的支持下,荣挚采取软硬兼施的手段,以结盟共同对抗正派的名义逐渐将七教十二门统一到一起。
陶勋吃惊非小:邪道人多,如果是一盘散沙的状态尚好,要是统一起来,正道的压力就大了,凡间也要遭殃。
不错,长久以来正道貌似团结,其实也是各自为政,峨嵋虽然领袖正道,却隐隐遭到各派的排挤,这个时候邪道要是团结起来,利用正道各派之间的矛盾采取各个击破之法,正道亡无日矣。
陶勋以拳击掌心大声道:绝不能让邪道得逞,弟子愿听峨嵋派调遣,与邪道斗争到底。
贫道代表峨嵋派谢谢你的一片侠义心肠。
赤眉真人郑重地单掌一礼:不过暂时还没到那样严重的地步。
邪道也只表面统一,而正道在危难时间必定能摒弃过节团结一致的。
我这趟突然拜访,一是要通报从平常安那里得到的消息,二是要向你示警。
示警?有什么危险的事吗?我无意中打听到一个消息,通天教可能对秋垣县有大动作,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步骤是什么,但你要早作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陶勋感激地道:感谢峨嵋派各长辈和赤真人对晚辈的关怀。
交子时分,县城上空飞起漫天烟火,爆竹声响彻长空,县衙内早已准备好烟花等物,一时点燃,火树银花之中新的一年悄悄地到来到。
放完烟花,赤眉真人便告辞走了,朱阴找个借口回房休息,孙思正要回太平寨守寨,王远江、袁道宗、欧野明要带值班的衙役巡夜,只剩下陶勋夫妇和褚小蝶、玲珑以及变成虎班花猫的玉虎一起坐在火盆边守岁。
玲珑仍旧醉醺醺的模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唱、一会儿跳,疯得实在厉害。
褚小蝶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却时不时地扫过陶勋身上。
玲珑闹了一阵,忽然对丁柔道:丁姑娘,我和褚姑娘做你的姐妹好不好?就象娥皇、女英那样。
褚小蝶羞红了脸,又是担忧,又是期待,呆在一旁默不作声。
陶勋没料到她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措手不及,立即沉声道:玲珑,你喝醉了,快去休息吧。
我没醉,我酒醉心里明。
玲珑抬高了声音道:这里没有外人,我看得出来褚姑娘喜欢你,你也喜欢她,还有朱姑娘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将我们一块儿娶了?为什么你只管自己幸福,却对我们的心意全然不顾,任凭我们暗暗为你伤心落泪?够了,玲珑,你越说越不象话。
陶勋起身想要将她拉开。
玲珑一把甩开他的手:我问的是你老婆,又没问你。
丁柔的脸已经涨成青紫色,错愕、惊慌、伤心、痛苦,各种表情几乎同时涌出来,令她一张清秀绝伦的脸更加惹人怜爱。
她缓缓站起来冲陶勋冷冷地说道:你若要娶她们,你便娶吧,让我去死好了。
说完之后眼泪夺眶而出,掩面飞跑进内室去了。
褚小蝶立即起身追过去,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对陶勋道:你还愣什么,快去安慰婷婷吧,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人是你呀。
陶勋狠狠地瞪了玲珑一眼:都是你惹的祸。
然后回头复杂地看着褚小蝶欲言又止:你……我要到灾民点去巡夜,免得你心中放不下。
你快去吧,别让婷婷伤心了。
陶勋心中一阵温暖,点了点头追向内室。
看着陶勋的背影消失于门口,褚小蝶回过头埋怨玲珑道:玲珑姑娘,你瞧你干吗要喝得那么醉呢?大过年的惹得人家小夫妻闹别扭。
玲珑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醉态,一双眼睛里全是失望,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答道:我若不醉,又怎能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说出心里话呢?难道我刚才所说的不也正是你心里在想的吗?褚小蝶叹气道:唉,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师妹。
算了,我们一块儿到灾民点去巡查吧,现在外面时不时还有烟火放出来,天干物燥,真要是出事,他就有大麻烦了。
还是不了,我要回房睡觉,要是被你师妹明白我装醉,他的麻烦更大。
等褚小蝶走了,玲珑一把揪住玉虎的颈皮,恶狠狠地威胁:要是你敢将刚才听到的话泄露半个字,看我不扒掉你这层猫皮做袄子。
天色刚亮,县衙大门就被擂得震天响,陶勋匆匆起床跑到门房,取匙打开大门,只见衙门前面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本县百姓,多是携家带口,看见他出现在大门前,众百姓立即向他跪倒,祝福之语响彻全城。
原来他们或是灾民、或是被陶勋收伏的土豪劣绅的佃户,他们感念陶勋的大恩大德,新年第一天便特地前来给他拜年。
被惊醒的朱阴来到门前亲眼看到了感人的一幕,十分高兴,看着陶勋忙不迭地给众乡亲回礼的身影,她的心里隐隐骄傲,亦隐隐作痛。
丁柔也走到大门和丈夫站在一起,陶勋拉着她的手向百姓频频致意。
众百姓只听说过知县夫人美如天仙,今日亲眼看见,莫不看得出神,随即又是一片震天般的欢呼,回去之后他们更加笃定陶勋夫妇都是天上神仙下凡。
从初一到初六,每天都有来自全县各地的百姓到衙门前给知县夫妇拜年,挤得衙门根本无法进出,陶勋只好将原定的上班计划临时修改,县衙的吏役多放了几天假。
民间讲究七不出、八不归,初七这天来的人渐渐少了,县衙总算能够正常开门运作。
元宵节那天,官府颁布了一条新的法令,给本县农民再送上一份厚礼,布告上说:官府按市价每亩田三十二两银子的价格出售前期开垦的官产荒地、士绅捐献的官产义田、没收的豪绅田地,凡邻近乡村无田或田产少于五亩的农户可凭户籍和里、甲的证明到县衙申购,上限为每户五亩,无钱的家户可以向官府贷款,年息仅一厘,可以用钱还贷,也可以用劳役抵债。
田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官府开出的条件中可用劳役抵债一条等于是将田地白送给他们,全县农民顿时欢欣鼓舞,每村都组建舞龙舞狮队,轮番到县衙前献艺。
陶勋推出了这些举措,欢喜了百姓,却气苦了士绅。
那些被陶勋榨去钱财和田地的士绅个个哭丧着脸,如丧考妣,聚在一起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们的这些言行马上被太平门如实地密报到陶勋面前,卓新程在密报中十分干脆地建议将骂得最凶的人除掉。
陶勋回答道:榨了他们那么多钱和田地,若是连骂几句也不准岂不太过,宜一笑了之,但要严密监视,一有异动立即惩诫。
高恽之在他的授意下给省城的各级官吏送上了丰厚的炭敬钱,如今省、府两级的官员对陶勋的态度已经整体性地发生了变化,在这样的情况下,况且手里还捏着那些士绅的把柄,陶勋自然不怕他们掀起什么风浪。
景祥商行正月初一就开始散发广告,宣布制出了可将播种速度提高十倍的新型农具,商行决定从每个村选择一户作为试用对象,试用结束后农具免费赠送该户,试用期间向商行订货的给予六折优惠。
消息传出,商行大门几乎被四乡赶来的农民挤破,谁都知道商行跟知县之间的关系,出于对知县的信任,他们亦是无条件地信任景祥商行。
就连灾民也被吸引,纷纷到商行询问情况。
研制的新农具其实早在前朝就有了,因为操作和维护方面有点瑕疵加上成本偏高,故未普及,这次商行对其进行了一番改进,使其更适合农家使用,而且将成本大大降低,陶勋对它的研制成功十分振奋,当即细心策划了宣传计划,果然大获成功,虽然这样做使商行少赚不少钱,但重要的是提高了农耕效率,减轻了农民体力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