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池屏州城西大操坪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官府在操坪西、北、南三个方位各设十个施粥处,五尺的大锅下火焰腾腾,锅中热气翻滚,诱人的粥香顺风能飘出十里远,引来无数饥民。
每个施粥处至少有三个衙役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声地吆喝:都不要急,陶大人的布告上已经说明了,今天下午在此召开万民大会,有重要事情宣告,凡来参加大会的百姓可在入口处领粥一碗,开完大会后出来时还可领粥一碗。
……诶,说你哪,领了粥得在左颊画一笔,开完会到礼台下再在右颊添一笔,凭此方可领第二碗粥。
……他妈的,大老爷的墨水里有神仙配的药水,两天之内是擦不掉的。
……神仙?等下开会的时候你就能见上了。
左颊上被点了一点墨的众灾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破碗里的粥,一边在其他衙役的指引下走进大操坪。
这个大操坪是千户所的操练场,长宽各两里,能同时容纳数万人,因多年未曾使用过,原本长满一人多高的蒿草,狐鼠出没其中,不过大会前一夕之间不知被何人尽数除尽、整平。
操坪内每隔十丈竖一根木竿,上端绑着一个状似喇叭花的东西,却不知如何用途,惹得到来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操坪偏东靠近城墙的位置圈出一块三十丈见方的空地,旁边搭起两个简易凉篷供主宾歇息。
其中一个池屏州及观屏县的官员、缙绅所坐的凉篷四面通透,另一个凉篷四面围着黄色布幔,只有同知陶勋能进出其中。
操坪内身穿崭新皂衣的衙役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
这批衙役总数不下五百,皆是最近一天新招募的。
经历前几天的变故后,州衙门的衙役总数不过四十,不够维持衙门运转,这时陶勋赴任前的一个伏笔起了大作用。
原来早在得知即将调任池屏州同知之初,陶勋在丁柔的建议下决定暗中安排人手提前在当地招募同知衙门的差役。
接受任务的乌衣门旧人李新景安排当地昔年投降太平门后被纳为外围成员的原乌衣门成员六人充任衙役,他们在当地挑选了家世清白、人品厚重的三十七名贫寒农家子弟,一直暗中集中起来训练。
前天晚上他们突然接到上峰的命令,必须在一天之内向州衙门输送三百以上老实可靠的人充为衙役,逢灾年招人不难,难在人品是否可靠,好在这四十三个人皆地头熟、人头也熟,一夜之间一个人至少带来十个人便将人数凑齐。
那六人皆心思缜密、阴狠之徒,精干、练达、长于御众之辈,前期培训的三十七人已堪用,他们组成的核心班子再加上旧有衙役的帮衬,新的衙役队伍很快上了手。
陶勋在人手上缓了口气,当即安排袁道宗充任瑞王护卫,欧野明主持征调民兵和监铸兵器,遣孙思正出池屏州境办件秘密差使。
进场参会的人除了四乡的灾民外,还有州城的百姓,他们是根据官府命令按户籍每户来两人参会,池屏城共有两万余户计十万余人,来参会的不下一万。
其中有的人见过世面,到了会场环顾一番后讥笑道:都说陶大老爷是个能吏,今天一看才知道言过其实。
同行的人道:李先生可不要乱讲话,陶大人是个难得的青天大老爷,他昨天大开衙门放告审案,断案如神,一天内断了两百多桩案子,给无数贫苦百姓昭雪平冤。
你亲眼见到了?那是自然。
我侄子去年到乡下收债,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踩坏了张扒皮小妾娘家地里几根禾苗,这么点小事就被判五年监禁,陶大人昨天接到家兄的讼状,马上下令无罪开释我侄儿,百姓都称赞他是难得的好官,青天大老爷呐。
另一人兴奋地道:方老丈说得不错,记得前几年本省地震,我当时在老家遭了难,随乡亲逃难到秋垣县,这位陶大人正是那一县的知县,他给咱们赈济粮食、衣被等物,怕咱们冻着搭建起房屋免费给咱们居住,安排咱们上工发给工钱,安排娃儿念书识字,三十万灾民呀,那得花多少钱粮才行呀。
我就是凭着当年在他那里做工挣的工钱回来后才能进城开间小店。
当年逃难到秋垣县的人都将他当作活菩萨立牌位供在家里呐。
嘁,愚夫之见,你们呀一点小恩小惠就被收买。
那位李先生露出不屑的表情,滔滔不绝地分析道:一个官员有没有能力不光在断案、施赈上。
你看现在既然要聚万民开大会,官府便应当先搭起高台,不然茫茫人海里谁知道当官的在哪里?再看眼下几万人的场面,最远的站到两里地外,嗓门再大声音也传不了那么远吧,应当每隔一段距离安排传话之人,将台上人讲的话一段段传下去。
还有……有人打断他辩解道:昨天下午才发召开万人大会的布告,兴许时间紧来不及布置吧?那就更显其无能,别的地方召开这样的大会,都是提前做准备,等到发布告的时候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嗵,嗵,嗵……凉篷后响起一阵礼炮响声将操坪里的人声盖下去。
木竿上似喇叭花状的古怪东西里忽然传出巨大的声音:四乡百姓注意了,吉时已到,万人大会开始,奏乐,迎接昆仑山玉虚洞神仙元朔天师自天而降,并展示无上仙术,搭建彩台。
众百姓还不快快跪倒恭迎!操坪里的百姓先被会说话的喇叭花惊呆,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
果然看见自西边飞快地飘过来一片七色云彩,经过众人头顶之时坪中刮起阵阵香风,半空中隐隐有音乐飘出。
彩云飞到那块空地上方后停住,云彩中露出一个穿着紫金八卦道袍,乘坐丹顶白鹤的道人。
道人手中金丝拂尘一挥,半空里降下七彩彩虹落到空地上,在万众瞩目之中一座高台飞快从地下冒出,转眼间长到五丈高、十丈长宽,并且飞快地冒出来红绸彩带鲜花等物将它装点得喜庆绚丽,整座高台端地气势宏伟。
坪中数万百姓呼啦啦尽数跪倒在地顶礼膜拜,目睹如此神奇的场面后,没有人怀疑这乘鹤而来的不是神仙了。
仙鹤一声清唳降落到彩台上,华元朔仍旧坐在鹤背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从震惊中缓过神的州、县官吏和缙绅才鱼贯上台,纷纷走到他面前跪拜施礼。
远端的百姓为了到近处看神仙,跟前面的人推搡起来,场面有些混乱了。
华元朔及时地张口道:无量天尊,诸凡夫俗子勿要躁动,各位看附近木竿之上不是有本仙施的蜃影仙术么,可清晰地看到台上一切。
百姓按他的指示果然看到清晰的影像,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本官是暂署本州知州事、州同知陶勋。
陶勋已经走上高台,站在彩台前端开始侃侃而言:本官前日方才到任,不过两日便劳烦诸位乡亲到这里开万民大会,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有几件大事要宣布。
大老爷开口说话的影像和声音也被同步传送到会场各个角落,众人皆屏气敛息地倾听。
第一件事情其实诸位可能都已经知道了,盘踞在凤屏山的白莲教于三天前杀死知州张大人举兵造反。
会场内顿时一片轰动,声音里叫最多、最响亮的是叫好声,这让在两边凉篷里观礼的士绅面上颇有些难看。
本官接到急报,窑原、湔岭、通淼、召池四县县城昨天都已被贼兵攻破,相信很快池屏城和观屏县城就要面临贼兵的围攻了。
会场内又是一阵轰动,喜悦者、惊惧者皆有,人们对于官府敢将这样的军情当众宣告都感到万分不解,尤其缙绅人等面露惊惧和愤怒。
陶勋没理会别人的反应,不紧不慢地道:大家可能都知道,白莲妖教的教首余显儒自称西天弥勒佛降世,我池屏州相信他的妖言的人家可不在少数。
陶勋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但是本官可以郑重地告诉大家,余显儒是个大骗子,他根本就不是弥勒转世,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蛊惑人心,为诱惑良家子弟献出钱财,为骗得百姓跟随他造反。
人们更加不安地躁动起来,诚如陶勋所言,这里信奉白莲教的人不在少数,如此赤裸裸攻击他们心目中神佛般存在的教主的话语让这些人渐渐愤怒起来。
有人会问,你凭什么诋毁余显儒?陶勋的声音里似有股磁力吸引住众百姓:本官这就告诉你,因为余显儒和他的手下妖言惑众、逆天造反,触怒了天庭,天庭派遣昆仑山玉虚洞元朔天师下凡到池屏州帮助官府剿灭这伙逆贼。
华元朔接口道:不错,本仙乃玉皇大帝驾下殿前兵曹司部曹华元朔,奉玉帝御旨下凡指导池屏州官府剿灭那逆天造反的妖人余显儒及其同伙。
有先前展示的神通做铺垫,此刻他的话极有震慑力和说服力,人群的躁动重又平复下来。
陶勋继续大声道:本官在此要正告那些附逆从贼者和与反贼暗通款曲者,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孰去孰从,你们的造反不可能成功,逆天不祥,逆天是要祸及子孙的。
本官可以在此保证,只要及时回头官府可以既往不咎,顽固不化者必当诛其九族。
他的威胁之语效果似乎不佳,在场的百姓表情上没几个很在乎。
陶勋接着道:白莲妖教反贼这几日杀害了不少朝廷命官,罪在不赦,本官要他们知道,官府要以血偿血,今天就当众斩杀妖教封的伪后将军慕容焙和其他三十五名妖教反贼。
他大手一挥,一队人马拖出一串穿囚徒,整齐地按倒跪在台下。
蜃影图像转到了这些人身上,慕容焙无复凶悍之气,面色惨白地跪在地上等死,其他的死囚中固然有以前抓捕的白莲教徒,也有几个是前天带头哄抢衙门的衙役,还有几个是向来横行街头作恶多端的地痞无赖。
随着陶勋一声令下,三十六颗人头滚落黄土,血光吓得不少人瑟瑟发抖,这总算让一部分人有所动容。
第二件大事,是要告诉乡亲们,当今圣上、朝廷已经知道了池屏的情况,所以圣上下旨令瑞亲王为钦差随元朔天师一起来到池屏州坐镇州城,节制诸府、州、县民政军事,观风宣抚,剿灭反贼。
诸位快快跪迎瑞亲王銮驾上台。
黄幔遮盖的凉篷掀开,全套亲王礼服的瑞王在李幡和袁道宗率领的侍卫簇拥下登上彩台,在正中的饰龙金椅上坐下。
陶勋率领群僚跪拜,山呼千岁。
瑞王接受完官员、缙绅和百姓的朝拜,道:孤奉父皇手谕为钦差秘道前来池屏,剿灭反贼、宣慰地方的事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士大夫、士子和黎民百姓。
看到在场的不少官绅、士子多有疑色,陶勋大声宣布:摆香案,请圣旨,请瑞王殿下宣旨。
瑞王起身,展开三道圣旨大声宣读。
第一道圣旨授瑞王平贼将军衔、总兵大将,以亲王玺印及原钦差关防大印节制池屏州及其邻近各府、县军政事务,可黜、斩文官从四品以下、武官正三品以下从贼、附逆、贪渎、不听号令、贻误军机者,可任命代官,事后奏闻。
第二道圣旨任命陶勋为池屏州代知州,赞理军务。
第三道圣旨授权瑞王按两卫之制建靖寇军剿贼,池屏州可募民兵助剿,以两万为率。
宣旨已毕,瑞王不紧不慢地道:若有人怀疑孤王身份和圣旨真伪,只管上前来验看圣旨及印信便是,孤赦其无罪。
真还有几个不晓事理的人上前查验,其中包括致仕的官员,验看过后俱是惊呼道:这是中旨。
掉过头看向陶勋。
瑞王出示的这份圣旨余皆合式,独独没有内阁的票拟,这样的圣旨便称为中旨了。
中旨虽然也合法,但缺乏权威性,就算朝廷官员拒绝奉诏也没有不对,如今陶勋已是池屏的最高长官,这份中旨有没有效当然决定于他的态度。
中旨便不是圣旨了么?陶勋冷声反问道。
他看似笃定,实则心下也有些尴尬,要知道对于靠皇帝中旨升官的人,士林的统一评价就是不要脸。
瑞王又拿出的亲王玉牒、印绶和钦差金印,众人验看后自然都承认是真货,会场内外对瑞王的身份和圣旨的真伪再无怀疑。
拿到这三道圣旨可谓一波三折。
瑞王魂魄当晚借画卷回到紫禁城面见皇帝,详奏被劫经历和脱险至池屏州前后的情况,依陶勋的建议提出了三事,孰料平时耽于修道炼丹的皇帝遇到这种大事时并不似往常那般昏聩,虽伤感于儿子的悲惨经历,对其所奏请之事并不松口。
画轴的法力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瑞王不得不魂回池屏,同时发现画轴的法力随着使用次数增加而减少,最多还能使用五次。
心急之下的瑞王当晚第二次用画轴魂魄回京面圣,这次带上了盖有他亲王印玺、钦差大印和池屏州正堂大印、同知金印、陶勋私印、通判金印及签名的联名奏章。
皇帝见到这封奏章后一边叫人核对印信和签名的真伪,一边破天荒地叫了早朝,将奏章放到早朝上讨论,结果绝大部分官员认为此事太荒谬,应当先等地方的奏报再行定计。
满怀希望的瑞王第三次进觐后得知这一结果,失声痛哭,一边历数父子间相处的私秘往事,一边再三哀告请旨。
终于被亲情打动的皇帝急召内阁,命拟旨准复奏章所请三事,结果内阁不肯奉诏,给事中威胁要封还。
最后,勃然大怒的皇帝亲自写手谕盖玉玺,交由第四度前来的瑞王魂魄带回。
验完圣旨真伪,瑞王起身道:圣上赐孤以征专大权,然孤年幼,不谙军政事务,恐负圣恩,故一切军政事务皆委赞理军务、代知州陶勋大人,孤只掌用印及复核。
皇帝在圣旨里并没有交代这些,但曾当着他的面赞赏陶勋的提议老成持重,所以他仍老老实实地依照前约当众宣布交出权力,实际上他能宣布交出便也能随时宣布收回权力,圣旨中不写清楚何尝不是对陶勋的制约。
陶勋跪拜谢恩,起身后转向台下百姓,朗声道:贼兵日益迫近,池屏危在旦夕,为了确保州城无恙,本官宣布从今天起全境戒严,州城、观屏县城实行宵禁。
其二,对粮草等重要的军备物资实行军管,所有县、乡、里、村家中存粮超过五石以上部分不论公私俱征为军粮,要全部交到官仓,所有人的口粮统一由官府按人按日配给,有敢隐匿藏私者以抗命附逆论,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他这两道命令出来,会场里立时热闹起来,叫好的人有,痛哭的人也有,穷苦百姓和灾民吃了上顿没下顿,别说五石存粮就算五粒米的存粮也没有,这道命令明显针对富贵人家,是以叫好的是贫民,痛哭的是富人。
陶勋抓出时机宣布:据探马报,妖教正分四路扑向州城,为剿灭贼军,本官宣布从今日起广征兵役,除独子、绝户、残疾之外,每户出一男丁编入靖寇军,此军专为剿贼之事而设,所征之兵丁不入军籍,月银一两五钱、月粮八斗,平乱后士卒可返民籍。
征靖寇军之外各户除单丁、绝户、残疾外另出一丁编入池屏民兵,待遇次一等,月银一两、月粮五斗,乱平后遣散。
没有户籍的流民也可报名参军,乱平后可在本州辖县入民籍落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