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炸营之后

2025-03-28 09:20:42

且慢。

陶勋叫住战战兢兢领命的斥堠,起身向瑞王道:殿下,此刻兵营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各营主将实不宜离开。

瑞王听他说得有理,只得将手一挥:好吧,卿自处理。

陶勋回头快速地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四营斥堠领命后飞也似地走了。

做完这些,他向瑞王道:殿下,军营大乱,必定事出有因。

城外大乱,城中未必安稳,下官昨夜安排袁侍卫巡城,不知可有变故否,请召他来奏对。

瑞王想一想也对,便命人去传。

很快,袁道宗赶到,进来行礼后开始汇报前晚的战果:……昨天深夜有白莲妖教的奸细大举潜入城内行凶,卑职带领众衙门弟兄先后在通判衙门、军械仓库、粮仓等七处与贼人交手,全部获胜,总共击毙一十五人、擒获二十三人,贼人无一漏网。

遇袭各处共有三十七名士卒不幸殉国,五十四人受伤。

卑职连夜审问贼人取得口供,这些杀手的目的是刺杀官府官吏、破坏城防和军械等……瑞王听完袁道宗的详细陈述,心情渐渐好起来,脸上终于绽出笑容,连声叫好:好,好,好。

果然不愧是亭渊手下的干将,城里城外一同遭袭,城里有袁侍卫坐镇就将贼人全部剿灭,哪象城外……袁侍卫立下大功。

陶勋在旁分析道:听道宗的描述,他带人赶到现场时贼人都已经被缠住手脚脱不了身,只能乖乖就擒,这应当是华天师的仙术使然。

同样遇袭,城内因为城内有天师坐镇才保无恙。

瑞王得他提醒,刚刚生起的对华元朔的不信任感迅速消失。

他顿了顿,道:亭渊说得有道理。

不过,孤觉得同样是新招募不久的人,衙门的差役能够处变不惊,训练有素,军营的新兵却拍马也赶不上,这就是领兵之人能力上的差距使然呀。

善练兵的人才正是我军所缺乏。

哼,亏得李幡还对我夸口他练过兵,结果怎样,还不是吹牛。

袁侍卫是你推荐的,果然是英雄了得,强将手下无弱兵。

陶勋谦虚了两句,转移话题道:殿下,华天师说今天会请天庭降下三十万斤钢铁,加工兵甲军械需要不少人手。

另外,军营的綦离将军前日呈文,指出城防有许多不足之处,修补它们需要大量人手。

那就多多招揽民伕。

殿下英明。

陶勋道:下官眼见这两日迁到州城附近的灾民和流民越来越多,若让他们闲着恐怕要生出事端,正打算从他们当中招募大量人手。

这样的小事你看着办就行了。

瑞王有些不解地问:不过卿何不采用征役之法呢?征役是个好办法,眼下的情况更宜用募役法。

陶勋解释道:盖因民心趋利,今年天灾人祸不断,谁给饭吃百姓就跟谁,官府现在是在开仓放粮,妖教同样也在放粮笼络民心。

既然争就要争得彻底,募役之法就是放利与民,百姓从官府得到好处,就会因为害怕所获之利被妖教夺走而自觉地站到官府这边。

对呀,还是你看得透彻。

如果还有征役法,会更加激起草民的反感,征役和募役应当看具体的情况来选择。

陶勋乘机开导道:故治民之术贵在因时制宜,先王之法、圣人之术必须根据实际的情况调整、实施,切不可生搬硬套。

呵呵,亭渊说的道理比书上的生动,早知道孤就该奏请父皇下令让你做孤的老师。

臣惶恐。

不过你说的固然有理,可孤这几天闲时翻看过衙门帐簿,帐面上的钱粮多已见底,孤亦向李通判问过,仓库中实际的钱粮数比帐面上的更少,这些天已经消耗掉了不少,现在你要募役,钱粮从哪里出?卖仙丹所得、征集城内外余粮所得、向缙绅富室募捐所得还能凑些钱粮出来,而且华天师日前曾对下官说,他约到不少朋友半月之后送钱粮支援大军,相信得到这些援助后可以应付一段日子。

瑞王闻言大喜,兴奋地道:要是有更多仙人来助阵,孤复何忧。

就是不知能否请动仙人们先送孤回京城,也好免去三军将士后顾之忧。

陶勋泼了瓢冷水:殿下是钦命平贼将军,若弃三军而走,圣上会如何看?百官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写?况且下官听华天师说,他的朋友只答应支援些钱粮过来,动手助战是绝对不会做的。

瑞王苦着脸长叹一口气:唉,多些钱粮总算件好事吧。

陶勋想了想道:下官接手州衙时曾查检帐簿、文书等,发现其中有不少问题,当时要求相关官吏写出书面答辩状,前日他们都已经交上来,状中所述颇多涉及前任主官,殿下有没有兴趣看看?瑞王愤愤地道:若非前任贪墨,池屏局面怎会糜烂如是?你将那些书状送到孤的书房,孤要好好看看。

转而和颜悦色地道:军政大事请你多多费心,孤的身家性命可全交在你手上呀。

过了午时,靖寇军前营主将胡敬天、靖寇军后营主将康沣、民兵左营主将欧野明、民兵右营主将毛绶还有李幡陆续按命令来到衙门汇报,事涉军事机密,瑞王在内衙主持议事。

四位主将依次汇报了各营的损失情况。

在这场意外的炸营兵乱中,四座军营共死亡七百四十一人、伤两千三百六十七人、失踪人数暂时还未统计出来,预计不下三千,营帐、器械损毁无数。

瑞王再一次暴怒起来:好呀,真有本事,这还没跟贼军照面呐,你们就折损了两停队伍,圣上将军队交到你们手里就是用来这样折损着玩的吗?朝廷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这样闹笑话的吗?孤的面子就是给你们这样作践的吗?孤还指望你们守住池屏,朝廷还指望你们剿灭反贼,圣上还指望你们为社稷立下功勋,全他妈指望不上了。

李幡,你说你练的什么兵?还在孤面前吹牛当年练兵如何如何厉害,原来厉害到了这样的地步,废物,饭桶,白痴,王八蛋!听着瑞王不顾皇家体面地脏字满天飞,在场的将官除了有限几人之外,一个个吓得脸色灰白,噤若寒蝉。

陶勋劝道:殿下,无论靖寇军还是民兵都是刚刚招募来,成军不过旬日,士卒不谙军令,不习战阵,连自己的主官也认不全,炸营之变事起仓促,黑暗之中惊惶失措出些岔子在所难免。

瑞王怒火正盛,转向陶勋骂道:你还好意思说?孤将军务大权交给你,你却整天埋头民政,一天到晚只知道放告审案,沽名钓誉,全没将军国大事放在心上,要是你肯拿出一半的精力督促他们加紧练兵,怎会出这样的丑事?陶勋知他在气头上,也不争辩,摘下乌纱跪伏在地:下官失职,难辞其咎,有负圣上、朝廷期许,愧对殿下重托,愿自请罢免。

旁边的众将官见状也一齐自去顶冠,伏地请罪。

瑞王生气归生气,其实心里倒怕他们真的摞挑子,又骂过几句狠话,语气转平和些:孤无意责罚你们,这次的过失暂且记下,你们以后将功补过吧。

陶勋领众将官谢罢起身,道:下官以为,昨夜兵营之祸为害甚烈,幸未发生在接敌之时,只须督促众将官加紧练兵,假以时日必可一扫颓势,成就一支虎狼之师。

只是贼军逼迫日近,时日无多,非常之时必须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才可收非常之功,靖寇、民兵二军诸级将校宜做调整。

瑞王点头道:准允所请,你速拟好章程报与孤闻。

下官恳请殿下即日亲巡四营,一则代天家和朝廷安抚三军以安军心,二则检校诸营损失以定陟罚臧否,三则考察将校贤愚以定黜拔升降。

事涉众人的切身利益,在场的将官多露出惊疑之色。

瑞王不理会他们的丰富表情,自顾击掌叫好:好,很好,正合孤意。

不过孤身体不适不宜出行,就由卿家全权代劳吧,孤信得过你。

这一席话是两人早就商量好的,更是不得不为之举。

官场重文轻武的习气由来已久,武官的地位很低,各卫所世袭军户官员更加不堪,为不被士大夫们看不起,许多卫所武官弃武学文蔚为风尚,譬如池屏千户所的几位主官们,吟诗作赋的本事比带兵打仗的本事要强得多。

前任知州张臻并不太昏聩,非常清楚胡敬天等人的本事,平时与他们诗歌唱酬粉饰太平,真要打仗出兵的时候将他们晾在一旁,出兵老窑岭时将千户所知战、能战的将士几乎全部带走了,留下来的要么只会舞文弄墨,要么只懂挥锄头种地,以这些人为班底来组建靖寇军和民兵的素质可想而知。

当然,在留守的千户所官兵中并非全无有真本事的人,譬如游击将军綦离,陶勋初时不知道他的底细,后来一查他的履历不禁大喜过望,原来綦离出身边军,从一个普通士兵凭借军功累升至参将,是一个知兵善战的骁勇之将。

这人却有个毛病,极不善于与文官出身的上级相处,五年前就得罪了新来的上司,而且不幸的是这位上司是兵部尚书、靖宁侯裴恺的亲信,他因此遭到了残酷的打击和迫害,曾一年之内连降数级,不数年就被贬到池屏千户所做了个小小的镇抚。

到了池屏后綦离的脾性虽有所收敛,为人仍不为张臻所喜,所以出剿白莲教便没有带上他,这也可算是张臻为池屏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陶勋有提拔綦离为将的打算,但之前对胡敬天等人不好安排,总不能刚刚任命不久即突然撤其职,昨夜兵营之乱恰好为他重组指挥系统提供了绝好借口。

在这次兵乱当中,綦离的表现极为抢眼,他以前在边军时威信素重,被贬池屏时身边有二三十个身经百战的亲兵追随,他们久经阵伍,带兵打战极有一套。

新军之中将校奇缺,綦离也不避嫌,提拔亲兵做了本部的军官,短短几天之内将所部整顿得基本有了点军队的模样。

炸营发生之前,綦离所部首先发现了被仙术困住的刺客并将之格杀;炸营发生后,綦离所部亦曾受到一定波及,但各级军官迅速约束住了部下,綦离领兵当场击杀了几个明显在煽动闹事的家伙,军心由是大定。

随后綦离率领所部官兵一方面踞营戒备,阻止乱兵冲击,另一方面领兵迅速占领各处营门,阻止乱兵逃散,这其中还当机立断地斩杀了几个被吓破了胆带头奔逃的军官以立威,由是平息各处营地的混乱,然后安抚和收拢逃散的士卒,保护重要的辎重物资。

在他的冷静指挥下,靖寇军前营拂晓前就平定了混乱,全营的损失也是四营中最小的。

陶勋顾不上吃午饭就和四营主将及亲兵随从一起,持瑞王的节仗巡抚四营,一趟走下来,明了各营的损失,大致看到各营将校的能力。

四营之中以前营的损失最小,欧野明的民兵左营次之,最惨的是民兵右营,它的人员和物资损失占全部损失的四成。

这一趟忙到入夜,一起回来的还有胡敬天、康沣、毛绶,这三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人不能继续担挡大任,陶勋将他们明升暗降解除兵权,另行任命了临时代理将官,三人不满之余竟流露出几分松了口气的表情。

入得城来,听见武庙方向人声鼎沸,喝彩声如潮水般汹涌,守城的士卒禀报说瑞王和元朔天师正在主持祷天求钢的仪式。

华元朔的排场一如他一贯的风格,极其夸张华丽之能事,还从城里城外找来上百个道士、和尚凑热闹,这让整场祷天仪式看起来更像在操办一场全堂水陆道场法事。

老百姓们多数不懂道家的全套排场规矩,加上华天师的大名已经深入人心,人人都怀着敬畏之心前来观礼祈福。

这一次,在法台上执剑作法的华元朔脑后三寸处生出一个半透明的、熠熠生辉的光盘,光盘由内至外分别呈白、青、金三色,号称仙光、灵光、金光聚顶,是天庭神仙的知觉法相。

他这模样跟各地道观壁画里的天宫神仙别无二致,对普通人很有杀伤力,老百姓纷纷虔诚地执香向他叩拜不已。

华元朔心头十分得意,他的道基还没到飞升期,自然变不出这仙灵金三光聚顶的法相,是陶勋教了他这个小法术,以他出窍期的修为尽可用得,制造出来的幻像没有传说中应有那种无上神通,胜在卖相十足,唬得住人,以后他凭这手本事多骗些钱财不在话下。

心情好干劲就足,他卖力地按照自己杜撰出来的程序表演着,时不时地露两手法术出来,赢得一阵阵喝彩声。

冗长的仪式只是前奏,最关键之处在于从而降的钢铁,武庙的广场上已经摆放了五个从附近道观、寺庙中借来的铁鼎,鼎身上贴满纸符灵篆,四周由士兵守卫,外圈由衙役维持秩序,武庙外停着许多运输车辆。

华元朔烧完奏章后跌坐在法台的蒲团上念念有词,过不了多久,但见正上空九天之上出现了一个亮点,亮点飞快地扩大,很快变作一个巨大的火球,空中霹雳声不绝于耳,四下里绝无半点风起。

人们兀自惊疑之时,忽见火球表面一阵扭曲,渐渐变化出一张人脸的模样,眉目之间跟道观、寺庙里的怒目金刚神将颇多相似。

华元朔翻身向天拜倒,所有的百姓跟着跪拜在地叩首不已。

俄而便见那神将面孔的火球开口说话:元朔天师听真,吾乃玉帝驾下卫跸大将,奉玉帝之旨宣谕尔知晓,尔之奏请已达天庭,玉帝准尔所奏,拔南海龙宫新炼之钢三十万斤予尔。

吾奉旨送钢来,尔速摆下承接之器。

臣谢玉帝隆恩。

华元朔手指着铁鼎道:请天使将天庭所赐之钢放入那边五个鼎之中。

火球扭动了一下,天空中忽地落下无数点火光,恰似暴雨一般,火团降到半空汇成数股自动落入鼎里,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持续了不到五息工夫,空中一声云板响起,火星雨倏忽收起。

吾使命已毕,天师可还有他事上奏天庭?吾或可一并带到。

瑞王抢先道:尊神在上,吾乃下界奉天承运皇帝敕封的瑞亲王,敢问尊神,池屏妖贼作乱还需多久方能平灭?白莲妖教逆天作乱,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一切皆有定数。

妖教之乱乃池屏一劫,自需有无数人应劫。

与妖教有干系者,若心不被妖教妖言迷惑者、能迷途知返者或可侥幸逃生;与妖教没有干系的人,只要在劫数之中,又对下界天授之君心怀不轨者亦是逃不过的,譬如昨夜城外四军营之乱便是应劫而生。

待劫数满了,池屏承平可期。

事涉天机,吾只能言尽于此,余者非尔等凡人可知晓。

天师既无他事,吾当回天宫复命去也。

说罢不待众人再问,又是霹雳数声,火团流星般越飞越高,转眼间消失在群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