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徒夜话

2025-03-28 09:20:42

听见师父如此发问,橙眉真人躬身答道:谈不上很了解,弟子对他的了解都已经向掌门汇报过了。

长风真人又问:听说天机阁演算陶勋命络的时候白眉师侄曾亲自参加?是的。

天机阁前后演算两次,第一次是清易师侄带回他画的那幅画后,第二次是他突然修成天下无人能修成的《洞元太清奉道天册》,并且一举击败崆峒派玉机子之后。

可惜弟子们的功力太低浅,两次的结果都无法看透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师父既然已经出关,请师父主持再演算一次,必定能成功。

要是仍然算不出来呢?这……以师父无上法力应该不会无功的。

看来连你也对为师亲自出马后的结果没有把握呀。

弟子不敢,橙眉真人赶紧辩解:弟子只是……你不用解释,为师的想法也同你一样,你们算不出来,我也算不出来。

橙眉真人听见师父如此出人意料的话语,不由得一呆。

长风真人道:天下间的人、天下间的事我们无法知道的多了去,有些事、有些人不用了解那么透彻反而更好。

天机阁总想事无巨细统统将来龙去脉弄清楚,焉知知一事未尝不是生一事,这是为师入关参悟出来的道理,你觉得如何?弟子谢师父传授悟道心得。

橙眉真人深深稽首,直起身后道:惧于未知是人类的天性,故修仙者以先天神卜之术窥天道以知未来,然斯为逆天之行,故上天必降下责罚,是以知一事而生一事。

莫非这次演算出的魔劫过程中会另生波折?而且与陶勋有莫大关系?呵,痴儿虽未解深意,然话中未始没有切中之处,你日后渐渐会明悟的。

长风真人背起手将视线投向别处,缓缓道:陶勋始终是个未知因素,他今天执意匆匆离去或许是不愿过早卷进这场劫数,殊不知不管愿不愿意,这场魔劫他都是避不开的。

师父的意思是因他的绞云罗使峨嵋与昆仑之间生疑,将不利于本门与冯前辈联手消解魔劫,因为这个因缘他终会被卷进来?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不止于是。

长风真人指向后院:他走之前留下两样东西给婷儿,都是了不得的宝物,先前在他身上的时候我尚不知道,婷儿的道行终究太浅了些,在他走后走漏了宝物的气机,虽然她很快不知用什么方法重新掩盖起来,泄漏的时间也十分短暂,却足以让有心人察觉到。

有心人?是冯前辈么?冯宇昭一直关注着烽台观,我能觉察到的他多半也发现了,不过盯着这里的不光是他,要是只有他,事情反而简单得多。

还能有谁?橙眉真人有些吃惊。

无法确定呀,这正是最令人担忧的地方。

长风真人的眉头有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为师总感觉这场魔劫从开始到现在都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推动,他监视着一切,掌控着一切,我们都在他的局中而不自知,象玩偶一般被他操纵于股掌之中却可笑地自以为控制着一切。

这……这是什么人?这人未免太可怕了吧?橙眉真人有些动容了。

如果有这个强大得难以想象的神秘人物存在,你认为我们在烽台观守株待兔将遇到什么?婷儿的两件宝物气机外泄,他顺势做些手脚示予聚集在兖州的同道知晓,则必生谣言讹传,谓我峨嵋派已经占据传说中的宝物出世的地点……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结果便能证明两件事,一件是那神秘人物的存在,第二件是陶勋可能和这个人有某种关系……可是天机阁两次演算的结果都预示……弟子觉得他不会是那样的人,婷儿和他夫妻数年不可能没有半点察觉吧。

一切皆有可能,亦皆无可能,我之所料未必为实,你之推测未必为真,先静观其变吧。

可……可是这些话师父为何只单独对弟子讲?且不论陶勋是否真的与幕后黑手有关,就凭绞云罗很有可能引起我门与昆仑的冲突一事,也应该让紫师兄和其他师兄弟们知道,这是两派之间的大事。

陶勋是婷儿的丈夫,你是婷儿的师父,连你也不免从蛛丝马迹中对他起了疑心,更何况其他的人呢?……弟子不敢因私废公。

心志坚定是好事,有时候用得不恰当时却会坏事。

可经师父如此分析,他的确大有可疑呀。

恰恰相当,我相信那个孩子,尽管从种种迹象看他似乎沾些嫌疑,但为师有一种预感,我们对他应当止于静观。

此于静观?橙眉真人有点不解。

我叫你来说这些话,是因为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希望你我师徒活在凡界的时候能为峨嵋做出正确的判断,或者至少不要做出不利于峨嵋的判断。

弟子还是不解师父的意思。

峨嵋派天机阁这一支以参悟天机闻名,为师一生所做的事就是料事之天机以趋利而避害。

这次坐关快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悟到刚才对你说过的那个道理。

掌门师侄请我出关主持对魔劫的演算,我倾尽所能也只能算出事情之一二,在演算之后再将结果印证坐关所得后,似乎看到了什么却抓不住。

橙眉真人听师父他忽然说起别的事,反而听得更认真。

事后我总想着一个问题,陶勋的出现是我们不可捉摸的,那么在我们推算出来的结果中究竟有没有包括这个因素引起的变化呢?如果有他就应当可是捉摸的,如果没有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得到一个并不确定的结果呢?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怀疑着自己亲手演算出来的结果,从来没有这样陷入矛盾中。

橙眉真人很不安,师父今天的表现有点反常。

今天亲眼看到了他,我心底忽然生出相信他的念头来,重重迷雾豁然开朗,心头轻松无比,这是种明悟,为师无法说出来。

长风真人语重心长地对她道:诸事皆顺势而为吧,为师希望你记住从刚才起往后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当事情结束之后你能从中参悟到为师此时的明悟。

弟子觉得师父话中似乎有话。

知道我为什么将乾元一炁印都送给陶勋了吗?橙眉真人身子一震:啊……莫非……莫非师父……不愧是我长风道人最得意的弟子。

不错,因为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在见到陶勋而得到明悟的那一刻为师的渡劫期就满了,提前了至少十年,如此情形下乾元一炁印对我来说就是多余的。

这场魔劫便不能助你们消除了,我要马上回仙云山准备渡劫,也许当你回山的时候我们还能见面吧。

弟子恭贺师父得道,亦预祝吾师能顺利羽化登仙。

请师父恩准徒儿随侍左右略尽绵力。

橙眉真人激动地跪倒在地上叩头不已。

起来吧,为师一辈子偷窥上天的秘密,也不知道惹了上天多少厌,这场飞升天劫只恐不怎么轻松,也许走在半路上就会被雷给劈了,就算我挡得了,你却挡不住呀,你早不是小孩子了,随侍之类的话不要再提。

师父道行高深,一定能顺利渡过天劫。

呵呵,你无须奉承我,捱过飞升天劫的那一刻不到来,一切皆无从说起。

我这就走了,你代我跟紫师侄他们说一句,此间的事你只须记住四个字‘顺势而为’,若事不可为,不若为可为之事。

弟子谨记。

长风真人拉起徒弟,将一个皮囊交到她手上:为师的其他仙器法宝都要用作渡劫用,就不留给你了,只有这件百宝囊乃师祖所赐,不敢损毁,我传给你,你以后也要留给传钵弟子。

顿了顿,长风真人压低声音道:绞云罗在里面,等小蝶醒了就交给她任她处置,如果冯宇昭来讨要,你让他自己向她讨去。

送走潇洒而去的长风真人,橙眉真人颇有些落寞地回到大殿里,将消息告知众师兄弟。

紫眉真人道:师叔一朝了悟真道,可喜可贺,本门十余年来又出现了渡天劫的喜事,峨嵋上下弟子皆与有荣焉。

可惜我们师兄弟有要务在身,不能回去观礼襄举,真憾事也。

师弟你也不要担心,师叔道德高深,飞升天界乃水到渠成,必无半分凶险可言,相信等我们回去后,还能时时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众道人纷纷向橙眉真人道贺并且温言安慰她。

只有空林真人道:师叔早不悟道晚不悟道,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悟道,临阵有变,恐今事不谐。

空智真人笑骂道:你这张乌鸦嘴,事要真办不好,算师叔的还是算你的?师叔可是马上要飞升的仙人,仔细他回头揭你的皮,快闭了臭嘴改说几句吉祥话冲冲晦气吧。

众人都被逗笑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口伐空林。

紫眉真人示意大家安静,问道:橙师弟,师叔临走前对今、明两天之事有交待没有?师父只道顺势而为四个字。

空影真人吸了口凉气:果然被空林说中了,看来师叔也不看好了呀。

空轸真人接道:是呀,师叔悟了真道,修为更甚于前,他若不看好,那事情多半难以如我们的意。

空林真人示威地向空智真人道:亏你道号中有个智字,连这浅显的道理都看不出来,还好意思笑话我,果然不愧是‘空’了‘智’。

紫眉真人道:橙师弟,我们当中以你的先天神卜术最高,你是什么看法?橙眉真人一字一顿地道:做我们该做的,不做我们不该做的。

众人心头都一凛,他们出发之前还是十分看好能在烽台观成功阻击魔劫的,但现在长风真人的突然离开和留言以及橙眉真人的话让他们记起,其实当时的卦象演算结果中失败的可能性更高。

空安真人不满地道:橙师弟怎么打起机锋来?咫尺间的事也看不清吗?空积真人忧道:魔劫如火烧眉毛,好容易有一线契机可化之于无形,千万不要到临头变做镜花水月。

紫眉真人举手阻止了议论纷纷的众师弟,郑重地道:诸位师弟,不管师叔怎么看,我等奉掌门之命来此,就该做好该做的。

能在这里消除魔劫最好,万一不成,到时掌门师兄自然有令旨传来。

众人皆喏然。

紫眉真人又向橙眉真人道:师叔回山了,师弟身上的卜算之责更重,你看撤下周天晷用来布置河洛阵图如何?我安排空影和空明师弟助你。

橙眉真人犹豫了一下,道:我推敲师父临走的话中之意便是希望我们在烽台观之行中不要再妄用卜算,免得事情朝更难测的方向演进。

况且周天晷是浑天化境大阵的镇眼仙器之一,挪作别用必弱本阵。

我的意见还是不要动它。

诸位师弟的意见呢?空智真人道:我觉得橙师兄说得有理,临行前掌门师兄曾说此行有两事可凭恃,一恃长风师叔的无上神通,二恃浑天化境无懈可击。

此二者现因师叔突然回山已失其一,待再伤及浑天化境恐既无补于事又无益于事。

空林真人摸摸脑袋懊恼地道:空智嘴快,把我想说的说了。

空仁真人道:师叔回了峨嵋,相信掌门师兄很快有令旨发过来,在此之前不宜改变原来的计划。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表态,多半同意橙眉真人的看法。

好吧,在掌门师兄新令旨到来前我们按原计划踞观以待。

不过卜算之术不可全废,必要时还是需橙师弟洞悉天机。

紫眉真人一锤定音,应付突发的变故的方案就迅速地确定下来。

海晏阁的人都是老江湖,一生中有过无数次合作的经验,各人无需紫眉真人分派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将浑天幻境催动起来。

天刚拂晓,东方一抹鱼肚白划破了黑黝黝的天际,层层鱼鳞片般的云朵一片连一片地亮起来,晨曦之中十几道亮光穿过云层追逐而来。

夷山沈雾、方涞求峨嵋派援手。

前面逃命的两人中飞在前面的瘦个隔着五里远便高声求救,声音中满是焦急和惊恐。

外红内橙,峨嵋派在办事,警告任何不得靠近,你们叫破嗓子也没用。

后面追赶的十人中为首的中年人语气中尽是嘲讽。

浑天幻境的光晕有不同的颜色组合,传递出不同的讯息,方、沈两人光顾着逃命,听到后面的人提醒才记起来。

沈兄,怎么办?方涞的身后张开着护身仙器,颇耗体力,说话吃力。

硬撞进去。

沈雾咬牙切齿道:总好过落在通天教手上。

浑天幻境是出了名的厉害,任何不听警告闯进去的人都将被困入幻境中,就算峨嵋派放他出来,也要损失二十年到一甲子的道行。

找死,那我送你们一程。

中年人冷笑过后戟指点出,方、沈两人背后蓦地生起金色的旋风,以不可抗拒的势头将两人加速推向浑天幻境的光晕中。

方涞背后的护身仙器被金风刮得火星四溅,两人一直靠这件仙器保命,这时也被这件仙器挟裹着不由自主地加速撞进浑天幻境的外层光晕,不到一眨眼的工夫金风和他们的仙器就尽数化成了尘埃。

两人压根没料到浑天幻境威力强大如斯,护持灵台清明的口诀竟来不及完成。

就在他们将被光晕吞没的那一刻,浑天幻境的光晕色彩突然间由外红内橙变成了淡淡的白色,白光如同实质的水流稳稳地托住他们送出光晕范围外。

两人只觉眼前一花,两个道士出现在他们身旁。

哈哈,空林真人、空和真人,我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中年人领着手下远远地停在一里之外的空中,遥相抱拳施礼。

空林真人先还一礼,哂道:成坛主,你连九太保也全部带出来,啧啧啧,下了老本呀。

你们不也千里迢迢跑到兖州来吗?想必紫眉真人在里面吧?浑天幻境加上海晏阁掌院亲自出马,峨嵋这次出动对所欲之物势在必得呀。

空和真人道:无量天尊,贫道等为化解一场劫难而来,无欲无求于外物。

倒是你堂堂通天教西蜀分坛成协成大坛主亲自领着亲信人马千里追杀两个晚辈到此,莫非他们烧了你的老巢?成协轻蔑地一撇嘴:凭他们也配?就算白眉老儿也不敢吹这个牛吧。

空林真人嘲讽道:未必你们吃撑了一追几千里地耍着玩?哈哈,我堂堂圣教西蜀坛主怎会象你一样无聊?成协不冷不热地反讽一句,伸手指向方、沈两人:你们袒护的这二位才是吃饱了撑的,狗胆戕害本坛养的两只十岁白彪圣兽,成某是要讨个公道。

雄狮与雌虎杂交后产下的后代称为彪,本是极稀少的猛兽,白彪更是难得,况且彪因天生有生理缺陷极难长大,活到十岁的白彪的珍稀程度可想而知。

方涞立即高声辩解道:这里是凡间,你们不该放纵野兽伤及无辜,我们兄弟只不过是路见不平。

成协冷笑道:倒要请二位说具体些,我的彪儿到底伤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