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河边争端

2025-03-28 09:20:42

夏日炎炎,池屏的田野里金黄色的稻浪在骄阳下随着热风起伏,到处一派夏粮丰收在望的景象。

历时大半年的白莲教之乱给这块闭塞的土地带留下深刻的印记,许多东西都在战乱中被改变。

首先是白莲教大军来时将不肯附逆从贼或信教效忠的官民士绅如犁田般杀过一遍,接着官军杀来时再将附逆从贼者杀过一遍,再加上许多趁势而起浑水摸鱼的强盗土匪劫掠,在这场官军、白莲教贼军、盗匪你来我往的厮杀过程中,池屏州人口——不论在籍或匿籍的——因被杀或逃难等缘故锐减近五成。

战乱中,本地豪强地主近八成被举族屠戮殆尽,全州近六成良田成了无主土地,继皇朝初建时期之后每二次出现人少地多的状况。

在官府的主持之下,无主土地迅速地被分派下去,流民被招抚入籍,池屏州的民心尽被官府所得。

土地问题向来是民间不稳定的决定性因素,池屏出现的新状况使得这个因素所带来的危机在极大的程度上得到缓解,所以尽管白莲教余孽仍然时不时地闹腾,都已经不成气候、无关痛痒。

不过白莲教毕竟在本地经营日久、根深蒂固,在池屏州附近的府、州中信徒依旧非常多,余显儒的余部逃到那边很容易便能煽动起一场暴乱,周边官府依旧忙于扑妖教残余的势力,周边局势仍不太稳定。

早在三月底,朝廷的圣旨已经到达池屏州。

池屏战时设置的各个军政机构、靖寇军、义勇民团一概被解散,所有战时任命的临时文武官职皆被撤销;瑞王被严旨切责一番后灰溜溜地随宣旨中官回京了;立下战功的人如李子升升为府通判调往别地任用,綦离任命为参将后和他的大部分旧属一道被调往南疆戍边——那里的土著土司和境外番邦勾搭越来越频繁,大小规模叛乱此起彼伏;其他有功人员皆按功行赏。

作为此次平乱主官的陶勋因为在战乱中逾制犯上、倨傲跋扈的举止和没有保护好当地缙绅等过错,被圣旨狠狠地饬责一番,不过圣旨在饬责之后仍然对他述功封赏:授正五品奉议大夫、池屏州知州、池屏州团练使、加巡检御史衔,饬其彻底剿灭池屏州及附近五州府的白莲教乱匪将功折罪。

也有倒霉的人,如胡敬天、康沣等人都以靖贼不力被裭夺官职、除籍、流放三千里。

战时担任民团万户的欧野明因为带领民团收复沦陷的县城时一时疏忽大意没有约束住士兵,导致县城内残余的豪强富户皆死于兵乱,县衙存放地籍黄册、地契交易凭证的书房被烧毁,所以最后以功折罪落了个永不任用为官吏的处分。

还有袁道宗也是当值之时一时大意被白莲教刺客乘虚而入惊扰到瑞王并且放火烧掉了州衙门存放地籍黄册、地契交易凭证的书房,事后他又在言语上对亲王和上官不敬而获罪,好在他之前护卫亲王、缉捕盗匪的功劳甚大,所以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仍留在州衙为总班头。

战乱之后,百废待兴,身为一州主官的陶勋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下乡巡视和剿灭白莲教余党的事务上,很少在衙门处理公务。

瑞王回京了,华元朔在朝廷圣旨到来之前到峨嵋仙云山做客避祸去了,清实道人、褚小蝶皆搬到双龙山华元观去了,偌大的衙门冷清许多。

与衙门的冷清形成对比的是州城大街小巷的热闹,消息灵通的商行都知道池屏有神仙赐下的五十万两银子要花掉,战后重建尽是商机,故不出数月间大大小小的商行、商人蜂拥至此开店做生意,州城繁华了许多。

在离衙门不远的一条街道上,新开了一家铁匠铺,店铺不大,只有两个人,生意却十分红火,池屏城的百姓不少都认识这间店铺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昔日曾任民团万户的欧野明,另一个伙计是个名叫杜希言的小孩子。

杜希言来到池屏州城后,陶勋特意请清实道人为他看相。

清实道人为杜希言批命时指出:杜希言的修仙师缘被人强行截断,因此命中生出一个生死劫数,不能再拜仍活在凡界的人为师,否则这个生死劫绝对只有死而无生。

陶勋只得打消亲自收徒的打算,因杜希言本是金庐真人的后裔,便让他拜在金庐真人名下。

而恰在此时,欧野明忽然被发现具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仙缘,身具仙缘就可以修炼仙道之术,于是陶勋也一并让其拜入金庐真人名下,毕竟铸剑谷的败亡与金庐真人有莫大的关系。

金庐真人遗世的玉盒和绞云罗陶勋打算以后找个恰当的时机再传给两人,在此之前仍暂由自己保管,毕竟两件仙器威力巨大,现在传给他们一来他们使用不了,二来万一被人知晓徒自怀璧其罪。

不过陶勋每人送予给一枚至灵心戒,其内足有千丈立方空间,里面放了些炼器材料、药草以及他从玉盒书库里藏书中精选书籍的复制本。

两人修炼的功法自然是金庐真人的功法,金庐真人出身昆仑,不过后来被逐出师门后受到藏身于天宇石内的髡首暗中影响自行悟出一套修炼功法。

那髡首是个邪神模样,可指点的功法绝对走的纯正的正道修炼路数,而且修炼的速度非常快。

一般凡界的修仙功法修炼者从筑基到飞升至少约八百年以上,而这套功法快者五百年便可奏功,并且如果有像天宇石那般的异宝辅助则用时更短。

当然,速度快也意味着飞升时的难度比别人要大一点。

金庐真人在炼器之道上堪称宗师,他的修炼之术自然和炼器息息相关,以炼器为修炼,以修炼促炼器,炼器越多、越精则修炼速度越快,这便是其功法的奥妙所在。

陶勋将金庐真人的修炼功法编辑成文取名为《金庐妙真诀》,代金庐真人传授给二人,既然修习《金庐妙真诀》,自然要勤炼器、多炼器,开间铁匠铺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在通忂闹市间修炼基础功法。

铁匠铺的生意很红火,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业务,杜希言因家学渊源,和欧野明十分对脾气,沉浸于此道中从不叫苦畏难或偷懒使滑。

只可惜,有时候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是由不得各人自专。

希言,跟我出城玩耍去。

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龙泉铁匠铺。

正在锻打铁器的欧野明看见来人,脸上露出苦笑,打招呼道:官少爷,你又来啦,小师弟和我这才刚开工,你晚些再来叫他行不?正在打下手的杜希言有些畏缩地看了欧野明一眼后推辞道:官哥,我要练功呢,要是被叔叔知道我偷跑出去了会责罚我的。

原来陶勋在他们打铁的炉子和铁砧里刻了聚元阵,他们使用的时候启动阵法收聚天地元气,在挥锤锻打过程中要默运基础炼气功诀,名为打铁实为练功。

官觳浑没理会欧野明,上前扯住杜希言不由分说地扯住外走,边拉边哂道:打铁能有什么出息,你随我出城,我教你新奇的东西。

官觳打从出生后就跟随师父在深山老林潜修,从没有过同龄的伙伴,但修仙者眼界很高,来到凡界后普通凡人顽童入了不他的法眼,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瞧着顺眼的杜希言,故而经常来找他玩耍,常常似这般扯上就走,也不管他是不是正在练功。

欧野明对此敢怒不敢言,他才服培元丹筑基成功没几天,就算有以前练《正玄道经》所打下的底子,了不起现在也只谷虚初期的修为,而官觳这个小怪物却已经是凝结出元婴了,而且官觳脾气古怪,稍不如意便会出手伤人,除了陶勋外无人敢管他,如今陶勋又不在城里。

欧野明不敢违逆他,只得无奈地叮嘱希言:你可记着要早些回来。

杜希言到底是个小孩,高兴地应了一声,随官觳一溜烟地跑了。

两个小孩在城外护城河边某个偏僻地段有处常耍的地方,他们玩的游戏和凡间普通孩童差不多,无非上树掏鸟蛋、下河摸螃蟹、捉摸子、打泥弹一类,不过官觳身具神通,好强心也重,总爱用法术作弊,杜希言哪里玩得他赢。

不玩了,你老是偷奸使滑,说好了不兴用法术作弊,你没一次遵守的。

杜希言脾气虽好,可输多了也急起来。

小杜子,你也可以用法术嘛。

我才刚入门几天,哪会用法术。

听陶叔叔说你的道行很高,就算我会法术也比不赢你。

杜希言口中的陶叔叔自是指的陶勋,陶勋代金庐真人授徒,以杜希言的叔父行辈自居。

哈哈,这说明你的功法太过没用。

官觳得意地炫耀:当年我师父教我修炼仙法,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修炼到谷虚后期,比你师兄现在还要厉害。

杜希言没好气地道:这话你都同我说过好多遍,每回你邀我出来玩都说要教我法术,可你从来没有兑过现。

那是因为你不听我的,我让你不要跟那个陶勋学,跟我学,可你胆子才一点点大,一听这话就吓得跟老鼠似的。

杜希言想了想,泄气地道:叔叔对我讲过,修炼了现在的功法就不能随便再学别的功法。

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官觳眼珠子一转:把你的火雀儿唤出来耍耍。

杜希言老老实实地将韵通阳送给他的火雀唤出来。

这件下品中阶仙器早已经与他血脉相融,所以陶勋索性以此器为灵为他筑基,他得这仙器之助,修炼的速度比普通人要快许多,而且随着他道行的增长,火雀的品阶也会逐步提高。

被唤出来的小火雀披着金黄色的火焰欢快地飞来飞去,模样儿十分可爱。

官觳十分喜欢小火雀,高兴地逗弄它,不过小火雀却是一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几番逗弄都被它避开,他便使个法术将火雀儿困到手心里。

小火雀被巨力吸在掌心飞不起,惊恐之下喷出一团火焰,这可是紫阳真火,用来炼器能事倍功半,用来烧人同样十分犀利。

官觳纵然道行高,也不敢直接用肉身相抗,便松手放了火雀。

小火雀脱了困后忙不迭地振翅高飞远远地逃开,任凭杜希言怎样召唤就是不肯下来。

两人一火雀正在耍着,忽然间一道剑光从天外飞来,一只手透过剑光抓向火雀,而火雀对此竟然不闪不避,反而显出十分高兴的模样。

只见剑光敛去后一个道士出现在两个小孩面前,他轻轻抚着手里的火雀,面露慈祥地冲杜希言道:我远远感应到紫阳玄火雀的味道,便知道你肯定在此,还认得我吗?杜希言看清来人后面立即激动地上前跪下:师父,弟子拜见师父。

来的人是韵通阳,他满怀复杂的心情伸手抚着杜希言的头,叹气道:唉,你我师徒缘分已经断了,你已另有仙缘,师父二字休要再提。

官觳亦在一旁冷笑道:杜希言,你别再做这样的指望了,你以为修仙的师父和修仙的功法可以随便换来换去么?更何况此人的修为比起陶勋可要差远了,你还是断了这样的念头吧。

韵通阳听到这话心中隐隐不快,心想: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说话这样不客气?不过他以神识探清对方的年纪和道行后变得颇为忌惮: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多半是哪个大门派或厉害人物重点培养出来的子弟。

他忍住不快,客气地对官觳道:请教小哥名号,令师是哪位前辈高人?官觳不屑地道:凭你还不配知道。

说罢便抬头看天不再理他。

韵通阳脸色变了变,强压住怒火,转头问杜希言:希言,我看你现在似已经筑基入道,你的师父是谁?我现在的师父是金庐真人,不过教我道法的人是陶叔叔。

金庐真人?哪个门派的,在哪里修炼?韵通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

听陶叔叔说,我师父是个很了不得的炼器宗师,很早以前就已经飞升了。

是么……韵通阳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问:你说的陶叔叔可是陶勋?是他,您知道他?有几个陶勋。

就一个呀。

当官的是他,替你筑基、教你仙术的也是他?正是,陶叔叔的本事可大了,又做了大官,真是了不起。

哼,一个修仙者本应不问世事避开红尘,他却混进官府做官,分明是邪道的行径。

他在城里吗?我正要找他好好理论夺徒之恨。

杜希言见韵通阳来者不善不免有些担心,小心地答道:他下乡巡视去了,现在不在城里。

陶叔叔待我很好,他人很好的,求您千万不要为难他。

官觳在旁边嗤笑道:哈哈,凭他还想找陶勋理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为难谁?想是某人打听到他不在城里才故意找我们两个小孩说这样的狠话吧。

韵通阳再也忍不住怒气,脸色一跌,道:你这小孩怎么这样没礼貌,你家家师长是怎么教你的,有徒如此想必做师父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官觳最听不得人诽谤他师父,小脸一寒,指着韵通阳的鼻子怒道:你敢骂我师父?小爷和你没完。

韵通阳的火气也上来了,踏前半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不管你师父是谁,贫道今天都要替你师父好好管教于你。

杜希言被吓坏了,扯住韵通阳的手求道:师父,您别生气,官觳哥哥不是有意的。

韵通阳其实也不愿和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就坡下驴顺势停下。

官觳却不耐烦杜希言在此聒噪,忽出手拈个法诀一挥,杜希言似被根无形绳索捆住远远地甩开挂到旁边的树梢上面。

这一下出手太快且毫无征兆,韵通阳待发现时已经救援不及。

官觳打发走碍手碍脚的杜希言后,冲韵通阳一抱拳:看你年纪大点,我让你三招。

狂妄!韵通阳城府再深、忍功再好这时也不可能不动手了。

他深知临战对敌不可轻视对手的道理,尽管官觳还只是个小孩,敢如此狂妄地向自己邀战必有所凭恃,因此他十分小心地先将护身仙器支起来,方道:无知小辈,我让你三招,免得你师父说我以大欺小。

哼哼,让你三招是给你机会,你居然敢反过来让我三招,我用不了三招就能将你擒下。

韵通阳嘲笑道:你师父光教会你吹牛了么?我再说一遍,不准对我师父不敬。

官觳毕竟年少气盛对战经验不足,轻易便被对方激起了怒火,大声道:看我一招擒你。

一挥手,一道金光从臂中飞出来,周边的空间随之一阵扭曲。

韵通阳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晕,几乎要站立不稳,心中骇:对方用的是件什么法宝呀,护身仙甲居然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赶紧放出拜月球,珠核孔隙里飞出来的小珠子扩散开在身体外三丈处形成一道又一道屏障。

官觳放出的金光强悍地冲破了数道防护屏障后势头才稍见减缓。

韵通阳赶紧又放出仙剑抵挡,才终于完全将金光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