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晫一愣,忙敛衽重新施礼:家主乃是德隆公。
敢问老爷名讳,可与家主是旧识?哈,怎么是七雀子当了家主。
孙思正挥了挥手:老夫的确与孙家有点交情,但那是许多年前的事。
你走吧,今天无意间救你也算对得起这点交情。
孙孝晫狐疑地行了个礼退出房间。
陶勋问道:老孙头是本地人氏?回老爷的话,老奴的确是本地孙家的子弟,十五岁的时候离开家,算一算已有五十二年没有回来过。
孙思正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言的情愫。
难怪孙管家不肯上街,原来为这个缘故。
此地是你的家乡,为何不愿看一看桑梓之地,可是当年出走时同家中闹僵过?董思焉很感兴趣地问道。
小姐就不要打听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孙思正尴尬地解释:我是怕惹上红尘的事牵累老爷的行程才不敢上街的。
丁柔教训道:怕什么,你家老爷虱子多了不怕咬,还会怕多你身上这点因果业力么?该来的总会来,躲在这里不一样也被你家里的人寻进门么。
墨明在旁道:呃,看来又得多耽搁几天,想回趟家真不容易呐。
陶勋笑道:墨兄若归心似箭便请先行,留下厌火岛的位置就行,我们晚几天必到。
也罢,我三百多年前曾在城外北面的石坑崆山中建过一个小洞府,因当时建得太简陋这趟原已经打算放弃,既然又得耽搁几天,我索性便将那里认真拾掇拾掇吧。
墨兄何不将洞府开个方便之门,再放上几件合用的仙器,以留待给后人有缘者,也算是结个善缘。
墨明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先去了,你们的事办好了便给个信啊。
说完忙不迭地直接瞬移走了。
丁柔笑道:这个墨明倒是个急性子。
陶勋摇头道:他不是急性,而是率性。
不说他了,第五家的果真纠集了十三个人堵在茶馆门口,真是不知死活。
董思焉上前请命:弟子去将他们打发吧。
嗯,是要打发掉这群苍蝇,我们一块儿出去,还是由孙管家自已动手。
四人结帐的时候茶馆掌柜满脸忧色,看着他们四个连连摇头叹惜,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茶馆门外两个第五家的壮汉子带着人各拿棍棒短刃等守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即招呼同伴将四人围起来,道:有种,还敢出来,给你们个机会,跪下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求爷爷们放了你们,咱们这事算完,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孙思正连连点头:此法甚好,就这么办。
众人哄然大笑:怕了吧,怕了就赶紧磕头,别耽误爷们的时间。
孙思正摇头晃脑地道:的确是不能耽误老爷们的时间,尔等狗才速速磕头了事!众人醒过味来,怒骂:嬲你个老杂毛,弟兄们上,打断这老狗的腿。
十三条壮汉各举后器一拥而上,他们果然是经过训练之辈,人多而不乱,各人的出手有前有后,角度、力度拿捏得不错,将四人的角度全部封死。
孙思正冷哼一声猱身而上,撞进棍影丛里,出手快逾闪电,挟手抓住一人的棍身一扭一抽,那人骤觉手心如被火烙、整条手臂发麻,手上棍棒就转到别人的手里了。
孙思正夺过一条棍棒,运棒如剑,迅疾刺出十二下,每下都准确地击中对方手上的兵器,他已运起内力,看似轻轻的一下却震得对方无不如遭电击般丢弃兵器连退数步。
这下出手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一人就击退十三个壮汉,场面干净利落,看得瞧热闹的人全都呆住,过了一会才轰然叫好。
孙思下将夺来的棍子掼到地上:还想动手么?好,有种你站这儿别走,我们跟你没完!那十三名壮汉又羞又怒,却不敢再动手,只得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捡起兵器掉头鼠窜而走。
哼,几个绣花枕头也敢嚣张!孙思正不屑地撇撇嘴:来多少个也白搭。
恩公!孙孝晫从茶馆里钻出来,刚才他见对方堵在门口不敢出去,见识到孙思正的神威后当即跑了出来,打了个深躬:小人方才未曾请教恩公高姓大名,请恩公务必赐告。
孙思正想了想,道:举手之劳,只是看不惯他们第五家的人太过嚣张罢了,却不是要替你孙家出头,谈不上恩义仇怨的,萍水相逢何须通报姓名。
孙孝晫只是不肯,苦苦哀求。
孙思只得道:老夫也姓孙,单名元,这二位是我的表弟原罨少爷和他的至交沐公子以及书僮琴心。
孙孝晫赶紧亲热地同陶勋他们打过招呼,然后又向孙思正道:孙老爷也是鄙家家门,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小人敢请老爷移驾寒舍作客,请务必应允。
永发庄。
孙思正轻轻地吐出三个字,目光中隐隐有点模糊了。
陶勋知他情怯,便笑着代答道:也好,天色渐晚,正好想寻个宿处,如若贵府不嫌麻烦,我们便厚颜登门叨扰一宿了。
孙孝晫大喜,忙不迭地道:孙老爷、原老爷肯赏光,鄙家荣幸之至。
四人跟着他往城南走,半路上遇到十几个汉子操着棍棒等物迎上来,孙孝晫见了兴奋地同他们打招呼,原来他们是孙家子弟,闻说他被堵在茶馆特来援救。
孙孝晫将孙思正一人单掌击退第五家十三名打手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出来,孙家子弟将信将疑,看几四人的目光变得热烈起来。
永发庄其实在城内,是一座很大的宅第,孙家祖上在城里站住脚后就以家乡祖居的名字命名,经过数代经营,孙家成为城南一大豪族,不光在南城区有许多产业,城外还购置了大片良田、山林经营,成为曲江有名望的家族之一。
孙孝晫只是庶支,但与长房的少爷相交甚厚,是长房二公子的心腹之一,他将四人安置在外进偏厅,唤来僮仆仔细招待,自己则到内宅通报情况。
孙思正独自在偏厅内慢慢地走动,一门、一窗、一桌、一椅,每一件摆设都会情不自禁地轻轻摩娑,嘴里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董思焉轻声地向丁柔道:平日里孙管家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胸中有城府,行止不逾矩,难得见他如此真情流露。
丁柔倒是有几分感触地道:他有五六十年未曾回家,少小离家老大回,这里的一草一木何止千万次地在梦中出现过。
我们修仙之辈一次闭关修炼动辄经历几十、上百年的岁月,出关之后凡间之物或许能再见,而故时之人却难再睹,每每睹物思人,悲从中来难以自禁呀。
你现在还年轻,也没怎么同凡人接触,难以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修仙果真需绝情绝性才能领悟至道么?董思焉若有所思地道:可是师父总在红尘里打滚,也没见他如何烦恼啊。
现在看不到不见得将来看不到,再过个几十年你就知道了。
丁柔联系到自己身上,不由得黯然:我也会有那一天的。
孙孝晫从门外进来,兴奋地道:孙老爷、原老爷、沐老爷,鄙家家主有请几位到大堂一叙。
四人随着他来到第二进院落,正面客堂内,一名六旬老者正站在门内紧贴着门槛位置迎候。
孙思正看到他,不觉浮上笑容,昂首阔步地走到近前。
门内老者拱手揖道:贵客光临,鄙府之喜,老夫孙德隆专此迎候台驾。
孙思正只搭起两手略动了动,连腰也不曾弯,他是思字辈,比对方足足高了两辈,纵然见家主也不必行礼。
孙孝晫见他失礼不由得一愣,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陶勋见状一笑,同丁柔踏前半步,揖道:学生原罨见过孙员外。
孙思正见陶勋都行礼了,也只得陪着欠欠身:老夫孙元见过员外。
孙德隆倒也有气量,面上毫无不快之色,乐呵呵地请四人让进客堂,令下人送上香茗,不过他首先寒喧的对象却是问陶勋:原公子可是读书人?胡乱念过几年书,院试侥幸上榜,以后便屡试不举。
呵呵,一看公子就知定是才学满腹之的俊秀,老夫幼犬孝辇也是前年才考中的秀才,公子若有闲还请多指点指点他。
岂敢,岂敢。
陶勋知道他只是客套话,笑着道:学生这次是携眷跟随表兄南下游历来着,一切行止唯表兄马首是瞻。
孙德隆这才向孙思正道:孙兄贵庚?听孝晫说起兄台知道老夫小名,又说与鄙家有旧,但不知是鄙家哪一位有此荣幸?孙兄?孙思正笑了笑,答道:我应该是比你大七岁,年青的时候与贵府子弟孙思岌换过帖子结为金兰之好。
孙思岌?孙德隆低头想了一会,摇头道:年岁大了记心也不太好,实在没什么印象。
接着转头吩咐:孝晫,你去查一查族谱,速来回禀。
且慢。
孙思正挡住他,道:不用那么麻烦。
早年听思岌贤弟提起过,少时尝私带员外和员外之长兄到武江戏水,结果差一点葬身水族,为此事受到家主责罚被赶出家门。
啊,我记起来了,是十七叔公。
孙德隆再也坐不住,赶紧站起身,向孙思正长揖道:孙先生与我十七叔公换过帖,也是我的长辈,刚才多有失礼,请万勿见怪。
孙思正坦然受他一礼,道:不必拘礼,许多年前的事,故人已不在,徒留吾等碌碌于世。
孙德隆一怔:十七叔公不在了?二十五年前世上再无孙思岌此人了。
孙德隆露出哀伤的神色:十七叔公竟然仙去多年,小时候他对我们兄弟最好,当年之事先曾祖也是一时气过了头,事后未尝不暗生悔意,老人家临终之前还念叨十七叔公,谓之平生恨事之一也。
孙思正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差点掉出眼泪,好在强自忍住。
陶勋在旁道:往事已矣,想必思岌先生早已对当年之事释怀,今天难得竟然巧遇孝晫兄,才将这段往事回想起来,呵呵,算来我们也算有缘人呐。
孙德隆道:原公子之言切中老夫之肺腑,孙公是我的长辈,礼不可废,请上坐代十七叔公受我三拜。
孙思正婉拒道:我与思岌贤弟早年相交,知道他的性子,换作是他绝不会受员外大礼,只要知道孙家的心意就足矣。
孙德隆倒也没有坚持,又问道:敢问孙公,先十七叔公殁于何处,可知埋骨何地?肇庆石室山,然具体何处已不可寻,我因庶务繁忙多年未曾去祭扫过,惭愧,惭愧。
孙德隆唏嘘感叹了一番后,吩咐家中管事准备上好筵席为四人接风洗尘。
乘着间隙,孙思正问他:请问员外,德昌呢?孙德隆长叹一口气:长兄不幸英年早逝。
他怎么故去的?说来话长,不敢污孙公之耳。
无妨,无妨,我与思岌贤弟情逾手足,他家的事我亦很有兴趣听听。
十七叔公可曾向孙公提到过我孙家与同城第五家的恩怨?嗯,这个自然知道,当年他被赶出家门,也是因为误交第五家的人为友,遭他们算计,差点害死你们兄弟,还被伯父误认为背叛家族。
其实在一百年前,孙家和第五家的关系非常融洽,亲如一家,两家都是从北方迁来,相携相助地在曲江城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后来晚辈间因为一些小事上起纷争而结怨,待到祖辈故去后子弟间就成了水火不容的仇家。
哈,小事何至结仇,我听思岌贤弟说过,是为从浈水畔挖到的一尊紫檀木观音莲座立像的归属起了争执,后来打了几场各有死伤,彼时长辈碍在旧日的面子上还没有彻底决裂,长辈一故去两家就成为世仇。
呃,原来孙公已经知道。
孙德隆有点尴尬,轻咳一声,继续道:世仇的根源就在这尊观音像上,每隔五年两家就要械斗一场,胜者可供奉此尊观音。
丁柔插话道:学生就不懂了,只不过一尊观音像而已,两家并非贫寒,大不了另一家出钱购买同样的材料比照同样的尺寸、式样做一尊新的便是。
沐公子有所不知,这尊观音不是凡物,谁家供奉则谁家家中人畜无病、诸事顺利、人兴财旺。
运势由天,区区一座雕像么……陶勋暗暗扯了妻子一把,向面露不快的孙德隆道:沐兄素来不信神佛,失礼处请海涵。
孙德隆面色转霁,继续道:四十年前,正是两家争夺观音像的时候,先兄是嫡宗长子,要带队出战,结果不幸受伤当年便撒手人寰。
孙思正恨恨地道:每五年就要死伤人命,倒不知慈娘娘果真保佑孙家和第五家没有。
慈娘娘是两家人对观音像的称呼,他不知不觉间顺嘴说出来。
陶勋见孙德隆脸色微变,忙道:是否今年又是比斗之期?刚才在街上与第五家的冲突也是缘于此故吧?原公子所料不差,后天就是比斗的日子。
孙德隆压住心头不快,道:我们两家间的比斗早有约定,不得请家族以外的人帮手,孙家已经连续两次保住观音像,但是今年却情势堪忧,盖因第五家不知从哪里搜罗到七名江湖上的高手,改宗换姓拜在现任家主第五功圜的膝下为义子,这七人非但自己武功高强,还训练他家的子弟、家丁授以武艺,个个练得一身本领,从去年开始就不断向我孙家找茬寻衅,挑起殴斗,气焰嚣张至极,到现在演变成只要在大街在看到我家之人便会挑衅殴打,已经将我家不少子弟打伤、打残了。
董思焉小声地问陶勋:师父,械斗造成伤残官府不管么?陶勋解释道: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又曰‘民不举,官不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孙、第五两家在本地家大势大,官府两边都不愿得罪,况且两家非一日的恩怨,是夙仇,便有死伤也各自认了不会报官,官府自然不会管。
孙德隆说到伤心处,垂泪叹道:我孙德隆无才无德,以至孙家被第五家欺负到如今这步田地,列祖宗泉下有知也会痛心疾首呀。
孙思正板着脸道:好了,员外之意我已尽知。
我与思岌贤弟不分彼此,他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后天我代他出手相助,也好了结他同孙家的宿缘。
孙德隆大喜,连连道谢不已,酒席之上特意将和孙思正同年或稍长的家族长辈来作陪,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孙思正少年之事和他们的四人的来历。
孙思正见到不少少年时的亲人,心中百味杂陈,当年之事有问必答,至于自己的来历则口风极紧不透露半个字。
孙家的人见套不出话来,便改为商议如何安排他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