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俩一连聊了十数天,话题逐渐扩散到各个方面,但有一个话题两人都不愿触及。
千里搭凉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终还是长眉真人先将话讲出来。
幸儿,天界多半仍会放你回凡界,凡间修仙界正处在浩劫中,你回去之后不要逞能,更不要多管闲事,为师传下的峨嵋派既然处在数中,自有天数决定她的命运,你毋须强替他们出头。
对了,如果你回去再上仙云山,替我到祖堂里将天厄子的牌位撤掉吧。
陶勋心中凄然,道:还是不必撤掉吧,已经立在那里一万多年,早成为峨嵋派的一部分。
嗯,倒也是,还是你看得通透。
我当年说是代你授徒,实则你同峨嵋派没有任何的直接关系,就让那个天厄子永远挂着名字吧,你还是你,你是幸儿,大名叫做陶勋,不是那什么从出生起就遭遇厄运的天厄子。
师父,紫极天尊来时,我同他说我不回凡界了,留下来陪您。
呵呵,傻小子,别说蠢话,你知道那不可能。
长眉真人伸手抚着他的脑袋道:你同我生活不到三年,而你在凡界生活却有四十年,那里有你的养父母,有你的妻子,有你的师长,有你的徒弟、门人,修仙界正在发生的这次浩劫指不定何时就波及到凡人,你放不下为师便放得下他们吗?我……陶勋无法回答师父的反问,默想半晌方始道:我求紫极天尊以后还能常来看您。
这也不可能呀。
长眉真人道:天界法则森严,不能随意来往。
为师飞升太安皇崖天一万三千余年,论仙基境界早可以更升一层天界,只是因为一直挂念你的安危而心中有魔障,如今与你重逢知道你平平安安,我心魔已除,你离开后我便要坐死关,直到飞升第十九界显定极风天。
徒儿祝师父成功飞升,以后一定想法去见您。
但愿吧。
长眉真人神色一肃,道:你身上必定背负着什么大事,紫极天尊亲自送你来此的目的,为师已经明白,你准备好了么?灌顶传承之事且不急,缓几天再说吧。
早几天晚几天终究要完成。
长眉真人笑了笑,道:有件事要交待你。
请师父示下。
我将师门道统全部传与你,这些道法于你或许已不放在眼里,但你如果能回去,须得寻个可靠的传人使它继续薪火相传,咱们是女娲氏道统的嫡系传人,有责任使它代代不绝。
陶勋赶紧大礼拜倒:徒儿谨遵师父之令,必使师门道统在凡界传承不绝。
长眉真人满意地道:得你此诺为师更无牵挂,再上一层天界十拿九稳。
灌顶传承的过程并不复杂,以师徒俩现在的修为所花的时间也不长,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即告完成。
陶勋的脑海里增加不少的内容,皆是极其古老的修仙知识,出乎意料的是它并不是非常庞大复杂。
女娲氏道统能够一直传承不绝,经历过的时代不知凡几,从极古时代到近代修仙世界经历过无数的变化,按说各个时代的功法原理、各种灵物的演化皆迥异,历代积累下来应当已经形成极大的体系才对。
譬如原始传承中的炼丹炼器之法中涉及到的材料绝大多数已经绝迹或者进化得面目全非,别的散修道统往往会根据每时每代的变化进行创新改进,然后添加进传承记忆之中,由此日积月累,越往下传内容越多,到后来继承人无法完全承受,于是只好予以删节,因历代传承者偏好不同,故而删来删去反而导致原始内容不完整甚至丢失。
而长眉真人的这一支没有这样做,这支道统的内容由初始和注释两个部分构成,其中前者占主导。
初始内容自然是创始人传授的东西,它们被完整地、原封不动地保留;注释的部分则是每一代嫡系传承者将原文中的某些极古时代词语注释为当下时代的词汇,仅此而已再无其他添注。
也就是说这一支的道统完完全全依照最原始的功法修炼,每一代传人直接修习原始版本,而不是历代演变、改进版本,也没有别的衍生内容混入其中,故而其功法修炼之后道法仙力带着浓浓的远古味道,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混沌诀》才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长眉真人和陶勋都明白,让他学到完整版的《混沌诀》正是紫极天尊促成他们师徒重逢的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根据凡间修仙界的传说,凡界的一切修仙之法皆从女娲氏补天造人之后才出现,女娲氏据说是从玉清天来到凡界的金仙,他所传的道法自然应当是天界的高深修炼大法,后人将前人所传的道法不断地修改,使得修仙之法早脱离原始道法的轨迹。
陶勋通过对比阅读传承记忆和历年自凡界所学的道法发现两者的差异果真异常巨大,他的看法是时移则事异,前人、后人所处的环境不一,修道之法本也应当有所变化,皆是适应当时时代的东西,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他又花了十数天的仔细阅读继承的道统内容,有不懂的地方立即提问,长眉真人解释得非常耐心详细,务必使他弄懂为止。
不过对于最关键的《混沌诀》部分长眉真人却没什么可说的,因为这部号称万法之源的无上道法他没有精研过,他的师父也没有精研过,往上追溯,恐怕只有创立此道统的祖师才修炼过,自二代以下全都改学别的更容易修炼出成果的功法去了,自然没有任何经验可传授的。
陶勋通读《混沌诀》全部的十三篇,心里头反而生出个更大的疑惑,但是没有向长眉真人询问。
奇怪的是师徒二人前后总共呆了一个月,而紫极天尊却迟迟没有出现,弄得师徒两个反而惴惴不安起来。
这一天,陶勋正在向长眉真人讲述自己对道法、天地间法则的理解,陡然间护山大阵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这是遭到了攻击!又是恶邻前来生事。
长眉真人很平静地道:我所居的这座山峰在煌天山脉的中段,是方圆千里之内仙灵之气相对集中的所在,一直有人想将我赶走,时常打上门来生事。
你在这儿坐坐,我去去就来。
有事弟子服其劳,徒儿去将来犯之人赶走。
呵呵,也好,为师正好瞧瞧你的本事。
长眉真人没有拒绝,起身冲前方比划了几下,面前出现一团数丈大的云气,道:随我去看看吧。
陶勋赶紧跟上,走进云气中,几步之外就有个大镜面,山门外的景象清晰地显现在其中。
山外数里处,一名长得古里古怪的丑八怪半老头子神气活现地指挥着一团乌云不断地向这边发出闪电轰击。
果然又是他。
长眉真人解说道:此人名叫尚远,住在西北方向一百七十余里外,我这儿数他来得最勤,可惜每回来都不是为作客。
徒儿看此人的道法仙基远不如师父您,奈何总是被他欺上门来?此地原主人没能飞升,寿尽而死,本来尚远早看中此山,哪知道我一入天界就落在地此,比他早一步占据此山,他心中不忿才来吵扰,为师不想同他一般见识,每次只暗中使法让他不得不退走。
天界无主之地遍地皆是,先到者先得,师父又不因此亏欠他什么,何必同他客气,待徒儿去给他留下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他便不敢再来吵扰了。
且慢。
长眉真人伸手拦住陶勋:不要鲁莽,尚远好打发,可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好象藏着个人。
原来您已经看破了,那必定是个藏头缩脑惯常偷袭的家伙,看徒儿逼他现身出来。
陶勋伸右手拇指冲尚远身后位置点下,然后指尖屈了两屈。
只听得高天之上一声霹雳,一道三、四丈粗细的紫火正天雷落下来,先将尚远舞弄的乌云劈散,再分成两道分别击向尚远及其身后某处。
紫火正天雷在天界同样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劫雷,陶勋勾发的这道雷火绝对地道正宗,威力自是不小,而且不知道他暗中另外用了什么手段牵制住尚远及藏在其身后之人,雷火准确地击中两个目标。
空中募地出现一只紫金钵盂和一个深黄色的盾牌挡下紫火正天雷,雷光、火光化成一圈圈波纹呈平面散开,钵盂后的尚远退了半步,盾牌后则现出一名形容猥琐的男子。
是他!长眉真人忍不住诧异地叫出声来。
您认识这个人?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哪,此人就是冯棿,我们去会会他们。
长眉真人迈步跨进镜面里,顺便说了句:幸儿的道法真个了得!尚远同冯棿刚挡下突如其来的紫火正天雷,不及叫骂,猛地发觉前方多出一老一少。
尚远看清后大笑:哈哈哈,长眉你今天终于肯现面不做缩头乌龟了!冯棿看清长眉真人,明显是一呆,失声道:是你,你没死在那里!长眉真人和陶勋听见此话时都是眉毛一跳,半转头交换了一下眼神。
原来是冯师兄,能被你惦记十几万年,真是我的荣幸呀。
长眉真人拱拱手很客气的模样。
他是经历特殊,十三余万年绝大部分在没有打扰的环境下闭头苦修中渡过,失徒之事始终萦挂于怀,故当年的记忆分外深刻。
而冯棿十余万年时间从凡界到第十八界的太安皇崖天,期间不知经历过多少事,阅过多少人,仍能一眼认出他,足见内中大有蹊跷。
尚远颐指气使地道:长眉,你今天非得给我腾位置出来不可。
陶勋道:听我师父说尚先生常来作客,冯先生是十几万年未见的老熟人,我师父马上就要闭死关,渡天劫,飞升显定极风天发,小子不才替师父留客,不须久了,盘桓百八十年足矣,以备他老人家飞升的时候有高邻和旧友相送。
尚远胡子都气歪了,恶声恶气地道:年轻人好大的口气,就不知道本事济是不济。
冯棿眼珠子转转,道:尚前辈,小孩子不懂事,我代他师父教训教训?可以,以前长眉总龟缩不出我才叫你过来帮忙,既然他出来,有你无你无所谓,他的帮手由你解决,约好的报酬减半。
尚远和冯棿商量好如何分赃后立即动手,一人祭出一件宝物分取师徒二人。
尚远祭出来宝物化成一黄一黑两条巨龙,双睛血红,摆尾摇首,吞吐两色烈火,大有吞天噬地、焚化一切的威势;冯棿的宝物是十二枚三角锥形的珠子,催动起来或大或小快逾闪电,飞舞之时释放出如织的闪电。
到底是天仙辈,仙法施展开威力绝非凡界修仙者所敢相象,举手投足之间直接调动天地之力,原本好好的天空忽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地上则是漫山遍野的火焰毒烟,天地间浑然失去原本的面目。
他们出手第一下就是将各自的天仙界张开,防止长眉真人和陶勋师徒逃脱。
陶勋哈哈一笑,手往前伸,手心迸起一团金光倏然化形为莲子,轻吹口气,莲子变化生出茎叶,茎上再开出一朵纯金色的莲花。
他将花抛到半空,轻轻喝动疾字诀,金莲放出万道金光形成十数丈大小的透明金光球,闪闪发光、璨若晨阳,双龙、锥珠还有它们掀起的烈火、闪电皆不敢靠近光球。
长眉真人眼睛大亮,赞道:幸儿好本事,凭这手金莲护身的手段中三天以下可以横行无忌。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独长眉真人目光独到,尚、冯二人也都是混迹天界多年的老油条,一见到这朵金莲便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上,登时生出怯意,不约而同地想要撤回宝贝逃跑。
陶勋早发动下一步法诀,朝金莲一指一勾,叱道:收!就见金光陡然往中心缩回,双龙、锥珠竟然也跟着金光飞了回去。
尚、冯二人大惊失色,拼命地催动仙诀想要收回法宝却徒劳无用。
一眨眼间,方才还是遮天盖地的乌云、雷电、烈火全被金光吸干净,而金光球变回到一颗莲子大小静静地躺在陶勋手心。
陶勋朝手上吹口气,金光散去,一块双色龙色玉佩和一个由十二只锥形小珠串成的手链落在他手上。
东西成色尚可,徒儿借花献佛送给师父把玩吧?我要这个作甚。
想来你自己没有乘手的法宝才会直接施展金莲神通,厉害是厉害,就是忒耗仙力,这两物你自己留着。
徒儿谢师父赏赐。
陶勋也没客气,顺手塞进怀里,笑道:呵呵,还是天界好,稳固,动手无须顾忌,换成凡界现在不是挨雷劈就是仙殄之伤发作了。
那么你早些办完凡界的事到天界来住吧。
长眉真人接着提醒他:快看,他们逃了。
逃不掉的。
尚远、冯棿见势不妙果断地用最快的速度逃跑,他们都是天仙,逃遁的速度惊人,一个瞬移就是数百里之遥,只要全力催动瞬移术,在力竭之前应该可以逃出上百万里,应该可以脱身。
可惜的是陶勋没给他们全力施展的机会,两人本能地分头逃窜,一个瞬移术施展后,再现身时本当在至少五百里外,而实际情况却仅仅在五里之外,陶勋早以高深手段拨动空间法则之力将附近的空间结构打成螺旋状,这两人瞬移术只不过在五里范围内绕了上百个圈圈。
瞬间转上百个圈饶是天仙也有点头晕,尚远和冯棿没及弄明白处境,忽见身体被上千根蚕丝般的金色光线缠住。
二人吓了一跳赶紧各展神通破开束缚,连用十数种法术皆不能动这些金线分毫。
尚远更是施展出化身万千的大神通,将身体散成亿万星点欲从金线空隙里钻出去,而这些金丝线缕间看似空隙大实则密不透风,将他牢牢地束在里面半点不曾逃脱。
陶勋没给他们太多挣扎的时间,金丝猛地一紧,将两人死死束住,连仙元也给禁锢住,再一招手将两人拿到面前。
实力悬殊太巨,两人心胆俱丧,毫无骨气地哀声求饶。
陶勋先冲尚远道:你常来滋扰生事,我师父宅心仁厚不欲同你计较,但我不能坐视,他老人家闭关在即经不得打扰,为防微杜渐只好委屈你,说留你一百年便是一百年。
说毕,空中忽然出现一团玉质白光,迎风一晃凝成一只巨掌,先将山前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头连根拔起,坑底光芒闪动将尚远吸进去,手掌将山头放回原处后散成万点星光,再化成无数个符篆钻进山体,之后一切便恢复原状。
冯棿见同伴这么简单就被压镇在山下,一时脸都吓白,向长眉真人哀求:长眉老哥,你我确有旧怨,但那还是在凡界的时候,天下哪有十三万三千多年仍解不开的仇结,你就让令徒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过去的怨恨我师父早就没在心上,但是你这次帮冯棿无故来攻,这笔帐该怎么算呢?陶勋在一旁代问。
长眉老哥,我也是身不由己呀,我才从上一界飞升来不久人生地不熟,是受尚远的逼迫蛊惑才做蠢事的。
你刚飞升此界就可以御空飞行?陶勋戳破他的谎言,向长眉真人道:师父,您看怎么处置他?冯棿,难得在天界仍然能重逢,我可以不计较你这次,不过你须得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尽管问吧,冯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才一见面你便说‘你没死在那里’,你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凡界的陨石坑附近,当年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那里是怎么变成火山群的?陶勋在一旁威胁道:不要告诉我们年代太久远你记不清了,你信不信我有办法从你脑子里掏出那段记忆?被人搜魂之后十有八九要变成白痴,冯棿晓得厉害,脸色数变,终垂头丧气地道:那是因为劫火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