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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君臣论史

2025-03-28 09:20:43

京城,皇宫,勤政殿。

岳城,朕已经摒退左右,还将起居官遣走,今日与你不论君臣,只论朋友之交,奈何还是支支吾吾不肯畅所欲言?臣不敢僭越,公事应当在朝堂上讨论,君臣之间更无私谊。

咳,得了吧,你呀年纪越长胆子越小,想当年在池屏你杀伐果决断何其英武有担代,我被你管得死死的,心里既有不忿也是衷心地愿意服你管。

瑞圣帝为了拉近关系连自称都由朕改为了我,他拍着陶勋的肩膀道:可这也不能怪谁,先帝登基以后还有过天下人咸称圣明的三年太平日子,可我坐上这个位置第二年开始天下就灾变不绝,不是这是山崩,就是那里地裂,秋冬季节居然涨洪水、春夏季节反倒闹干旱,一会儿从城镇到乡村到处起天火,一会儿春播秋收时落冰雹,时不时还有石头自天而降砸得房屋毁坏、人畜丧命,好似几百年的天灾全都给我赶上了。

自古凡有天灾就是做帝王的失德,我自问也还兢兢业业并无失德之处,做臣子的讲一个主忧臣辱,于是替我背黑锅上表自陈施政不当干惹天怒,白霁干了两年首辅引咎辞职,你到今天也已两度罢相,现在身上还背着一大堆子骂名,天下读书人将对我的怒火全发到你身上。

唉,你说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呢?陛下勤政爱民,是位好君王,天灾频仍只是天象异常。

天象不可能一直不正常下去,总有一天恢复正常,陛下不要过分担心。

这个我也知道,从瑞圣二年开始闹天灾,到现在瑞圣九年,天下已经倒霉了八年,换成别的朝代、别的君王手下那还不早就人祸迭起、兵灾肆虐,借着这些由头扯旗造反的不知道会有多少,因为天灾人祸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不知会有多少,可这八年来天灾闹腾得再厉害,朝政是稳的,公私仓禀丰实,百姓生活在温饱以上小康以下,这些全都是你的功劳。

我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坊间的传言却对你不利,将你描述成古往今来第一个大奸臣、大恶贼,百姓当中想要生食你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我是知道原因何在的,因为天下的读书人都在造你的谣,都在百姓面前说你的坏话,因为你倡导重工重商大违圣人的教诲,他们就视你为眼中刺、肉中钉。

臣自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众口烁金!瑞圣帝恨恨地道:先帝也是吃足了这帮读书人的亏,只不过贬窜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五大辅政大臣,一下子从圣主明君变成荒庸无道的皇帝,他们胸中实无策,嘴笔却胜刀兵,所以我看史书时很理解那位焚书坑儒的始皇帝,这帮酸儒个个该杀。

呃,陛下此见颇有些偏拗。

呵呵,你不算,你同他们不一样,不然全天下的酸儒不会攻击你。

瑞圣帝笑道:要不我替你大杀酸儒解气吧,明天早朝就下旨,要求百姓检举揭发,凡是说过你坏话的书生统统械送官府不问轻重一律坑杀,儒家典籍统统烧毁。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会置臣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永世背负骂名。

哈,等将儒生杀掉大半,我下道罪己诏说是因为受你的蒙蔽才做下那样的恶事,这叫做落井下石,嘿嘿,谁让你不肯同我说真心话来着。

陶勋哭笑不得:陛下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还胡闹呢。

您到底想要微臣说什么呢?哈哈,终于改主意了是吧。

瑞圣帝大为得意地道:我就是想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那该死的天灾最快什么时候能停?上天体恤百姓,应该不会长久,具体的时辰臣实在是不知道。

算了算了,我早知道你不肯痛快地回答这个问题。

瑞圣帝一点没有失望的模样,故意板着脸道:不过第二个问题不准你再说不知道,不然我真的要下旨焚书坑儒的。

呵呵,那您问吧。

陶勋忍不住也笑了,有种时空穿插的错觉,依稀看到那个在兖州见到的十六岁的少年。

我在潜邸在皇宫已经将史书读过几遍,我看出来问题,从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时起至今儒学都是帝王治天下之本,可是你看看,夏有天下四百年,商有天下六百年,周有天下八百年,自秦以下历代享国最长者不到三百年,不尊儒术的三代比尊儒术的朝代久得多。

再看瑞圣二年以来灾变频繁,天下因为你的施政得当一直保持稳定,而儒生反而群起攻击你。

我算是看出来了,以后真的要靠儒生们治天下,本朝国祚只怕不会太久。

我要问的就是,你有什么法子让我的江山真正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哪怕是传上九百年成为史上第一久的朝代也行。

这个问题太大,臣恐怕回答不了。

刚说了不准说不知道的,不然我真翻脸啊。

瑞圣帝先恶狠狠地威胁,接着放软语气道:岳城,你我相交几十年,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古往今来君臣相得能够善始善终且得美名传颂的鲜见,你我之间前面能办到,想要得美名千古传颂照眼下你的名声看只怕很悬,所以你一定要真心诚意地辅佐我做出一番大事业,让满天下人都闭嘴,更让我的后来人都记得你的好处感激你。

陶勋被他说得有点动心,沉默良久忽然唤了一声:祥之兄。

瑞圣帝一下子眉开眼笑:哈哈,太好了,岳城终于拿我当兄弟而不是当外人。

这殿中只有你我,说的话出于你口入于我耳再无第三人知道,有过池屏共患难的经历之后我就知道,我要想真正做出一番前不见古人的大事业,就得靠你替我掌舵,所以你只管畅所欲言,不要有任何顾忌。

祥之兄看得起我,我可就真说了。

陶勋也不再矫情,道:其实你提的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的确有一点点心得,今天讲出来同你共同探讨一二。

你等等。

瑞圣帝从椅后摸出纸笔:民间言‘好记心不如烂笔头’,待我记下要点朝夕揣摩,而且字是我写的,就算以后遇不测时便赖不到你头上。

陶勋微微一笑,自顾自地道:要想找到长治久安、国祚久长的方法就得找到朝代更替的真正原因,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不错,我的思路同你一样,不过我看来看去跳不出前人的窠臼,你一定有新鲜的观点,快快说给我听。

我觉得朝代更替大致上因为三种原因造成。

第一种,君弱臣强,如三代时的诸候和诸候国中的士大夫,汉魏时的士族高门大阀,他们势力强大到压倒君主的力量时就会改朝换代,例如三代更替、三家分晋、魏晋南北朝的更替。

第二种,外敌入侵,主要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进攻,例如西周亡于犬戎、西晋亡于匈奴等等。

第三种,农民造反,秦、汉之亡实肇于农民造反,本朝太祖……没事,天下人都知道,我那位曾曾祖父太祖皇帝他就是个放牛娃出身。

瑞圣帝见陶勋说话支吾便痛快地替他讲出来:你接着说。

第一种原因,自隋唐朝后高门大阀衰落,已经不再为害。

第二种原因值得多分析几句。

天朝的北方是大草原和大沙漠,自古以来来自草原的游牧民族就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心腹之患,我观史书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每当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游牧民族就臣服于中原王朝,当中原王朝衰落的时候,游牧民族就强盛到能够灭亡中原王朝,你有没有看出点什么?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问题不是出在游牧民族如何强大上,而是中原王朝自己身上,只要我们能够一直保持兴盛,他们就不可能攻进来。

不过如何才能保持国力强盛不衰落,不正是我要你回答的问题么。

呵呵,且不急,先继续分析游牧民族吧。

陶勋不急不慢地道:北方草原广袤无边,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以牧马打猎劫掠为生,所以他们天生就是一只强大的骑军。

天朝的北部疆域以平原为主,百姓的生产以农业为主,因不能将耕地变为草地放牧马匹,天朝一直缺少马匹,故天朝的军队以步军为主,而在平原上骑军对步军有压倒性的优势,这种战略态势是由地理和生产方式所决定,所以游牧民族的战斗力长期保持稳定,中原王朝的军队战斗力则起伏很大。

大体上总是王朝初建时期能够压服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建国数十年后对他们只能以守为主,到末代时连守都守不住了。

瑞圣帝猛拍大腿:说得太对了,太祖、太宗手上打得北戎望风而逃,可是四代以后咱们对北戎就只能采取守势,九边军镇现在同北戎交锋仅稍占上风,这还是因为我们主守有城池可依托,若是野战便处下风。

可是照卫所制度败坏的速度,不出百年九边军镇也得彻底烂掉,吾恐北戎铁蹄又将践踏中原大地。

王朝初建时之所以对草原游牧民族占据上风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本身就是由游牧民族入主中土建立的王朝,彼时他们仍然未脱游牧民族的习气,也不缺马匹,依托中原土地上提供的强大的粮草补给,能够牢牢地压制住那些未开化的游牧部落,但是当这些王朝为了稳定统治不得不加速汉化由游牧转为农耕后,战略上的优势也随之丧失,再不能压制他们。

第二种,王朝开创时军队是百战之兵,武将久经战阵,加之中原工匠能够制造出克制骑军的兵器,所以能够驱逐鞑虏。

嗯,本朝属于你说的第二种。

每个朝代多只有开国不久时能够威风一阵,尔后因崇文抑武的缘故民渐失尚武之风变得文弱不堪,兵器在库房里生锈,武将不懂得打仗,本来是虎豹,最后变成绵羊。

哼,说什么国虽大好战必亡,他们怎么不提忘战必危!瑞圣帝没好气地嘟囔,一挥手:不扯远了。

我记得汉武时依靠强弩以步军击败骑军,本朝是以火器。

战国时匈奴骑兵寇边,中原诸国皆不能敌,后来前有武灵王学胡服骑射,后有强秦制造强弩。

彼时战马都没有马蹬,骑军作战手须紧抓马缰,到达目的地后下马作战,步军强弩能够及远,骑军不能靠近,故步军常能破骑军。

然自汉末后马蹬大行,游牧民族可于马上骑射,其弓借马力后射程和穿透力反胜于弩,步军失去优势再落下风。

本朝的火器的确是击败鞑虏的利器,可惜仍不能及远、穿透力不强、发射速度慢,弱点不少,鞑虏弓马精熟,当他们找到克制火器的方法时我朝步军恐怕又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你有什么法子?我的家里人经商,常同西洋番人打交道,颇闻他们的故事。

听说大海之西极远之地有大陆,地域略大于中原,上有小国百余,其大国地不过天朝几府之大、民亦不如天朝一府之数,然其国却在海外控制大片的土地,拿南洋的天朝藩国来说,有一西番国遣两千余人就控制一座三十万人的大城市。

什么,你说他们两千人就控制住三十万人?他们怎么办到的?西洋番人十分大胆而且聪明,深谙合纵连横之计,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火器犀利能震慑土著。

火器,他们也用火器?正是,西洋的火器其实是从中华传过去的,百年以前太祖以火器驱逐鞑虏扫荡天下时我军的火枪二十步内可穿透一层熟牛皮,那时西番的军队中仅有极少量的仿制品,十分粗糙,射程和威力不及我们的一半。

到五十年前,西番军队开始大量增加火器,其火器的制作精良略等同于天朝,可在二十步内穿透两层熟牛皮。

而到十年前西番军队中火器数量开始占上风,其威力可在五十步内穿透五层熟牛皮,而且发射速度快,十数息内就可再发,反观我天朝的军中火枪却仍与百年前略同。

啪!瑞圣帝猛地拍桌站起:不得了,不得了,他们两千人就敢制御三十万人,火器又如此犀利,我恐怕再过百年之后那些番鬼就要拿着能及百步、穿重甲的火器打到天朝来作威作福了。

岳城兄,你不是他们的火器是从我们这儿传去的吗,为什么他们的火器进步得那么快,而我朝百年间进步却如此之小?我朝历来轻贱工技,研制火器等器械被视为‘奇淫巧技’、‘雕虫末技’,上不得大道,不能得名得利,故此乏人研究,此其一也;制作兵器者工匠也,匠户为下九流人,地位低下,天朝稍有聪明才智者谁肯做此低下人的事情,此其二;本朝工技艺人挟技自珍、留一手不传、传男不传女的种种陋习使得先进的技术常渐渐失传,此其三也。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啪!这次是瑞圣帝跌坐回龙椅,他呆了呆,恶狠狠地道:岳城,你想法子向西番买枪拿回来仿制,最好是能招募他们的制枪工匠传授技艺,枪买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人募不到就绑,总之想方设法要弄到手。

我朝若有如此犀利的火器,还怕他北戎骑兵!陶勋笑了,这瑞圣帝受他的影响思想上不受束缚,堂堂帝王也肯出这种偷、抢的主意。

好吧,就算能买到、偷到、抢到、学到,那么再百年之后,西番又制造出能及两百步的火枪呢?堂堂天朝,火器是我们发明的,结果反而只能靠偷师西番才能保持火枪的犀利么?更何况你百年之后,你的儿子、孙子仍然肯做从西番处偷师学艺的勾当?呃……瑞圣帝被问倒,他意识到陶勋话中的重点露出沉思之态。

不断改进火器的射程和威力以克制游牧民族骑射的优势,这是对付他们的有效途径,但还不够。

骑军来去如风,一日可行数百里,若他们打不赢时就逃,乘我不备时来袭扰,终究是天朝的心腹之患,所以我们不能只被动地挨打,还得主动出击。

大草原辽阔无际,地广人稀,我天朝却正好人口众多、人多地少,可以实行军屯之策逐步蚕食北地,使他们失去游牧的草地丧失进攻中原的能力。

移民屯边之策历代都有实行,可惜效果实在不行,你有何策?以前移民屯边不行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有两条,一是后勤供应不上,二是通讯不便。

移民过去屯垦短期内不能实现自供自给,须给予大量的补给,这样一来朝廷和地方的负担非常重,加上游牧骑兵不时袭扰屯垦据点,天朝此策往往以被拖垮失败而告终。

又北地广阔,屯垦点间远者相隔数千里,信息互通往往数月,一地有难,待别处得到消息时已是数日乃至数十日后,就算立即发兵支援,路上行军又须十数日,赶到时被攻之地早已被夷为平地。

可不正是么。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人能如西番改进火枪一般改进驰道修筑技术、改进运输器具、制造瞬间可将消息传递千里之外的工具、制造不用马拉人牵也能日行八百的战车,还有许多类似的技术克制骑军速度,则屯垦之策未必不能成功。

我明白,这些又都是工技的活,天朝的老夫子们修的是仁德不是军械。

瑞圣帝恨恨地道:什么‘远人不服吾修仁义以来之’,你脑袋里装仁义,人家手上拿刀枪,你拿脑袋同人家的刀枪碰碰看谁能胜得了谁,一帮腐儒,不知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个个该杀!北寇的威胁先说到这,接下来说说农民造反的问题。

历代末季总有农民扯旗造反,造成此情况的原因无非两种,天灾和人祸。

唔,这个我知道。

天灾是没法子的,老天怎样折腾不管你帝王有德无德,大灾之年也不一定会生民变,瑞圣二年以来天灾不绝,因你主政推行善政,我的天下没出大乱子,岳城兄居功至伟,可见天灾再厉害还是能以善政缓解。

故真正可虑者唯人祸,遍观史书,每逢季末总有昏暴之君、奸佞之臣、贪墨之吏以种种匪夷莫思的乱政、苛政横征暴敛、残民以逞,闹得天下事不可收拾,最终改朝换代了事。

不过,岳城兄,我想听不是夫子们讲的那些俗套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管用,怎会有改朝换代的事,所以你要说就说说新鲜见解。

还是先分析原因再分析对策吧。

陶勋没理会瑞圣帝的牢骚,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你分析得都对,末代景象多是如此,天灾人祸并行,又尤其以人祸的危害最大。

我做过地方官,你也曾被困在乱民包围的城市里,同难民有过许多接触,应当知道其实我天朝的百姓真的是最能忍耐、最为驯良的一群人,只要能够勉强填肚子,任你官府压榨得再狠他们也不会轻易造反,只有在实在没活路的时候才会揭行竿而起。

这些我是有亲身经历的。

人祸的主要原因在君王、在朝廷、在地方官府身上。

昏君、暴君、阉乱、党争、贪官、污吏,是朝廷从上至下都烂掉了,大厦不倒才怪,问题是你有没有法子防止本朝将来也出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