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关卡风波

2025-03-28 09:20:41

秋垣县西南距景云府五百多里,境内多山,西南山脉山麓从北、西、南三面扇形分布逐渐过渡到丘陵、平地,有六山一水三分田之称,单单论辖境,比一个普通的中等县大一倍多,不过其耕田的面积却仅仅比普通中等县多一成左右,而且由于近山的田地大多硗瘠,再加上耕作方法落后,全县每年的收成仅仅约五万多石,所以仍只算作一个中等县。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前任知县周介真在其一任半的任期内做出了相当不俗的成绩,据省、府上报的考绩称,在其治下秋垣县每年赋税征收皆冠于全府,狱案皆断无羁縻复讼,教化风行而民知礼义,盗匪绝迹而无拾遗闭户,凡此种种,由于政绩突出,被提升为邻府的同知并署理知府事,于七月中旬赴任去了,县衙的公务眼下暂时由县丞署理。

枰浍镇是秋垣县东境的门户,全镇三百余户,从西边山上流下来的浍溪从镇旁经过,浇灌了这一带平地的近万亩良田,这里集中了全县肥田中的近八成。

官道沿丘陵和浍溪修建,经过枰桧镇再走上差不多五十里就到县城,常年有行商经过这里到西边的邻县贩运山货,对他们征收过境税是县衙一笔不算小的税收来源,由于山货有利可图,不算低的税收并没有阻止行商们的热情,故官道上人来人往也不算冷清。

枰浍镇外的官道上有县衙所设立一个路卡,按例只核对出境行商的路引、税票、货物等,但近段时间值守路卡的公差比往常多一倍,并且有县衙的一位经书文吏每天坐镇,对入境的所有人、货严加盘查。

守卡的衙役为了在上峰面前图表现,更为了趁机捞点油水,对进出的人多有刁难,惹出不少怨言。

这天过了卯时,路上的人多起来,守卡的官差查得十分仔细,找出各种借口索要好处,办事效率十分低下,很快要过卡的人排起长队,在排起队的人当中两名身背包袱的壮年汉子尤为显眼。

每天过卡的人大部分为邻近村镇的人,常来常往的已经与守卡的官差熟络了,生人中以行商居多,由于常年行走在外相貌多数偏黑偏瘦,他们面上尽是风尘之色,而这两名壮汉子肤色稍浅,其中一人还比较白净,不象常年在外的贩夫走卒之属,另一人体格高壮,两人眉目之间甚是英武,沾满了尘土的衣裳比较平整,没有一点破损,褶皱也很少。

守卡的司吏李冬平早就对这两人多留意几分,等到两人入卡接受检查的时候他起身走了过去。

衙役见县吏大人走近,调门当即提高几分,接过两个汉子递来的路引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瞪着眼睛喝道:你们谁是欧焕,谁是袁笠?稍白净一点那人答道:我是袁笠,他是欧焕。

衙役扫了他一眼:你们的路引有问题吧。

怎么会呢,官爷。

袁笠陪笑道:我们的路引是景云府府衙开出来的,上面盖的大印如假包换。

衙役将眼一瞪,怒喝道: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难道我还能平白冤枉你们两个不成?欧焕脸色一跌:官爷,难道上面盖的官印是假的?印倒不象假的,可是你们的路引上官印印迹明显比字迹陈旧,肯定是拿空印纸后填的。

衙役的语气十分笃定。

官爷,你一定看错了,袁笠辩道,这路引明明是我们从官府领出来不久的,你们再仔细看看。

妈的,老子吃这行饭的,看过的路引不计其数,从没看走眼,难道你的眼神比我还准?衙役破口骂道。

欧焕面色不善,沉声道:我们到官府申报,签押、盖印都是府衙老爷所办,我们只管领来带在身上,哪知道他是先盖印还是先填字。

大胆,你这是诽谤官府呀。

衙役马上给他们扣上了一顶帽子,嚷嚷道:你这刁民皮痒痒了是吧?李冬平走到旁边道:将路引让我瞧瞧。

衙役连忙双手递到他手上。

李冬平对着光仔细看了半天,凭他的经验马上判断出路引上的官印的确比墨迹显旧。

他将路引交回衙役的手里,问两人:你们是景云府哪里人?怎么你们两人的口音都不大象?到秋垣县来做什么?官爷,小的本是蒲城人氏,欧焕是祟宁人氏,都因家贫欠债无力偿还被讼于官,后遇景云府药号淳杏堂丁员外代偿,便自愿做了他家的仆人。

这趟是受丁员外派遣到贵县收购山药,我们两人打前站。

李冬平听完点了点头,对衙役使了一个眼色,道:他们两人的路引的确有问题,你们要好好盘查。

他自打被派到这里后,要从衙役们敲诈过往行人的油水中抽取三成,平均每天有七百多文钱收入,听到袁欧两人都是药堂里的人,猜想他们身上必有油水,朝廷严禁百姓擅自迁移,明令凡离籍地出行的人必须持有官府开出的路引,如果路引有问题可以治重罪,只要抓住不放,不怕不能从袁欧两人身上大敲一笔。

衙役们会意,立即换上一副凶相,揪住两人的衣服骂道:两个杀才,敢拿假路引不说,还诽谤官府,你们是不想活了!袁笠抗辩道:官爷,我们的路引的的确确是真的,至于盖印的问题,哪处官府没有这样的空白路引条?为何非要说我们的是假的?衙役见两人还敢争辩,更加恼怒:是真是假,发文到景云府一查对便知,不过在此之前老爷我请你们到号子里吃几天饭,如果贵府否认,嘿嘿嘿,你们两个便还要加上诽谤官府的重罪,你们的员外也要坐管束不严和纵容之罪。

他们叫得虽然凶,却只揪住两人不放,并没有上链子锁人的意思。

其实袁笠说得没错,各处官府为了方便公务都有加盖空印的文书证照,这样做有违于律法,所以台面上谁都不会承认。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若真地追究起来开具公文的衙门多半会矢口否认的,吃亏的还是拿文书的人,如果背景不硬被牵连上官司弄得元气大伤也不是没有可能。

眼下的情形自然对袁欧两人不利,这几名守卡官差的目的就算是瞎子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旁边好心人劝道:二位,这几位差爷其实人最好不过,你们的路引虽然有瑕疵,但外乡人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也不容易,差爷断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好言好语地求求他们,请差爷们喝几碗好酒解一解乏,他们多半会高抬贵手的,你们自然也没事。

二位还有事要办,不要因小失大耽误正事呀。

正是,正是,二位快些软声求求差爷,送上贽敬,免得误了贵主上的生意。

差爷守在此地风餐露宿的十分辛苦,二位表示一下敬意原也应当。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些是例钱,贵主上应当早有安排才是。

旁边的其他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言解劝。

但袁欧两人显然长了两颗没开窍的榆木脑袋,任凭别人怎么说就是不肯服软,更别说出钱打点。

几名官差被他们惹得火气上撞,拿出铁链子往两人脖子上一套拉回衙门处置。

经过这么一闹,众公人的心情大坏,对其他经过路卡的人更加严苛,弄得气氛紧张兮兮。

不多久后,三个游方道士模样的人来到路卡前。

三个道士一老二少,年纪大的道士相貌和派头颇有些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一看就像个出世的得道真人,两个年轻的道士也都清逸不群,尤其年轻最轻的那个道士,长得极白、极俊俏。

几个守卡的差役紧盯着小道士瞧得走神,被老道士咳嗽一声惊醒过来,心里暗暗道:好俊俏的道童,真想捉到怀里……呸呸呸,我怎么喜欢那个调调啦?出门撞太岁,真他娘的晦气!公人们虽然心情不好,却不敢乱对道士发脾气,当今皇帝祟道那可是出了名的,宫里养着一大群真人、上人、真君不说,还满天下兴建道观,礼敬有名气的修道之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各地方官员对道观、道士皆礼敬有加,当官的如此,当差的自然不敢造次。

一个衙役换上春风般的笑脸问道:三位仙长,您几位要到哪里?老道士递上三块度牒,公差接过验看,惊叫出声:原来三位都是龙虎山天师宫的仙长。

龙虎山天师宫被当今皇帝奉为道教祖廷,多次下旨加封天师的尊号、赐予其大量金银和种种特权,每年都要委派钦差代自己上山降香,可说圣眷之优渥无出其右,天师宫出来的道士在全国都是横着走的。

李冬平听到后赶紧起身小跑过来,接过度牒仔细验看。

度牒绝对是真货,年长的道士名叫符元堇,道号凌蒙子,其他两个是他的徒弟邵伯清和龙伯炀。

他恭敬地将度牒还给三人,脸上堆满了笑容向他们请安问好,目光、语气充满谄媚,不过瞟向龙伯炀的目光里似乎隐隐多出一丝暧昧。

那个俊俏的道士脸色微酡,肚子暗骂:该死的牛鼻子,叫什么名不好,非要叫龙什么(炀)阳。

李冬平恭敬地道:老仙长,您仙踪到此一路劳顿,弟子是秋垣县司吏李冬平,斗胆请三位仙长到县衙奉茶,本县缙绅对圣宫最崇敬不过,务必请仙长仙驾在鄙县多盘桓些时日。

不必了,贫道奉命到蜀山采办药材,路过贵地,差使要紧,不能耽搁,日后若修行云游至此,再行叨扰吧。

符元堇正眼也不瞧他们,带着徒弟大摇大摆地走过路卡,忽回身道:要不要交纳过境税?我们虽然是方外人,却也不能坏了贵县的规矩。

李冬平忙不迭地双手连摇:不敢,不敢,符仙长过境,鄙县奉迎不及已是罪过,岂敢再收仙长的钱。

那贫道等就不客气啦。

符元堇转身走出几步,再一次回转身来,冲李冬道:李大人,贫道瞧你印堂发暗,恐怕你近期要触霉头,劝你一句,人做事天在看,凡事不可亏心呐。

李冬平心头一惊,很有些着恼,不敢表露出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三人扬长而去,在肚子里暗暗骂几句晦气。

看三人走得稍远,他忽然一下回过神来,招手唤来一名差役吩咐道:你快跟上去盯紧他们,看他们去了哪里。

是!差役应了一声,一溜小跑跟过去。

可前面三个道士实在很奇怪,从后面看明明走路显得不紧不慢,可不知为什么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远处。

等那差役追到镇里,三个道士早就没了影,他茫然在镇里转了几圈,向路边的店铺行人打听,没有得到半点信息,只得悻悻地回去了。

浍溪楼是枰浍镇唯一也是最大的酒楼,两层楼的建筑在小镇里显得气势恢宏,此店主要为行商服务,由于价格不贵、环境不错,很受过往商旅的欢迎。

符元堇坐在二楼临街的酒桌旁看着跟踪的差役回去,回头轻轻地向邵伯清道:还是老爷厉害,知道那个司吏会派人跟踪。

邵伯清不满地道:让你以师徒相称,怎么叫老爷了?符元堇心虚地扫了龙伯炀一眼,道:没人的时候老奴不敢乱了尊卑。

龙伯炀不耐烦地道:叫你怎样就怎样,啰嗦什么。

符元堇嘿嘿干笑两声,又道:老……嗯,伯清,怎么不准小袁、小欧两个反抗呢?我正要看一看刑狱里的真实情况如何,故顺势让他们混进去探一探,调查民情有我们三人已经足够。

这三个道士是陶勋、丁柔和孙思正所扮。

离开竹云谷之后他们追上了先行的车马,陶勋想微服赴任并顺道体察民情,正好他们从噬魂魔君几个下属身上缴获的物品里有天师宫的度牒以及空白路引条等物,便决定分头假扮道士、行商提前入境,安排老王夫妇赶车马到紧邻秋垣县境的平沙镇客栈等候。

嗯,那个,伯清妙计安天下呀。

符元堇拍了句马屁,又问:你怎么知道这里吏治有问题?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听说,前任知县周介真本是礼部小官,后来靠走靖宁侯的门路才得外放到此,本省的省、府不少官员都有靖宁侯党羽,吏部档案里有关于他的考绩,我悄悄调阅过,被写得有言过其实之嫌,所以想先看看这里的实际情况。

刚才在等候过卡的时候听百姓讲,最近官府的盘查突然得严格起来,你们看是怎么回事?丁柔问道:师兄,我们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红谕到县里?陶勋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父亲大人原来要代我发的,我怕劳扰父老乡亲不许送,现在应当还在马车上。

按官场的规矩,得缺的州县正印官刚一起程离京,或离开督、抚驻地,就会派一长随先期赶到任所衙门,传送新任正堂的一张红谕,上面一般要这么写:新任某府某县正堂某姓,为公务事。

照得本县择于某月某日出京,由某路上任。

迎接书吏、各役俱在某处伺候,不许远迎。

上任日期另行知会。

来役不得雇替,执事务要严明,衙门应各修整,必须清洁,勿许泰侈。

六房科职掌事宜须知册,各房吏先行赍投查阅,勿得违错取究。

须至谕者。

右谕六房书吏准此。

得到这张红谕后,全衙门就要动员起来,将衙门打扫粉刷一番。

官场上新官上任,哪个不是摆足了排场,象陶勋这样轻车简从、悄无声息赴任的简直就是个异类,秋垣县衙不知道他的行踪,难怪要如此紧张了。

陶勋轻笑道:他们越紧张,我越要好好看看秋垣县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一个酒楼的伙计上来看见三位道士,显然一愣,酒楼早上的客人主要为住店的客人,大都集中在楼下,他一直在楼下招呼,竟然也不知道这三位道长什么时候上的楼,连忙上前招呼。

孙思正点了几样素点和茶水,顺口问道:小二,贫道师徒三人云游到贵县化缘,借问一句该到哪里才好呢?道爷,您可算问着了,本县的士绅大多是出了名的善人,对大道观的道长个个礼敬有加,象樊安乡的张员外、李员外、邹员外,还有水静乡、曲里乡、楸坪乡、麓阳乡,全县的几个大善人、大居士有三十几家。

不过您三位最应当去的是怀浍乡的邓员外那里,他老人家是致仕的朝廷大官,全县差不多两成的田地、县城里一半店铺都是他的,连县太爷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才行。

陶勋知道小二指的是前南昌知府邓宏景,致仕前就跟靖宁侯走得近,其子现在京中为官依附靖宁侯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