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说的便是年华方好的东方羽儿吧。
她站在月光下,盯着已经哆哆嗦嗦站起来的沈老头,语音轻抖、一连三问:他在时,可身体康健,衣食无忧?可有修士对他欺辱?他在时,可有烦心之事?可曾笑颜常在、心念畅达?修道可有进境?容貌可有变化?他在时,可、可提起过东方羽儿……这名字……没听说啊,咳咳咳!沈老头眼珠一转,这是混迹坊镇多久的老油条了,见这蒙面的年轻女子一连三问、眉目中颇有急切,又看到了她身旁这两个老妪那略有些凌厉的面容,想到那相思纸鸢……沈老头咳了一阵,咽下了一口气,笑呵呵地说着:姑娘就是给那小子发纸鸢的人吧?好像是叫东方,对吧?他在我这,孝敬我的时候,每天都拿着那纸鸢在那傻笑。
偷瞄着这女子的表情,隔着那面纱,也见她脸色红晕了、眼波荡漾了……东方羽儿小声道:前辈可是他亲人长辈?啊,我是他大爷。
沈老头淡淡地点头,觉得他已经掌控了局面。
突然看一老妪要掐指算什么,知道这些大修士都有推算的本事,沈老头又赶紧改口道:不过是后来认的,不是亲的。
原是沈伯。
东方羽儿轻抿嘴唇,聘聘一礼,羽儿方才却有些失礼了。
没事没事。
沈老头笑眯了眼,开扯:当时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受伤了,周围一地的尸体啊,肯定是一番恶战,后来听他说,那一战他仇敌都死光啦,你不用担心……我也就将他扛了回去,疗养伤势,过了有两三个月,又活蹦乱跳啦。
这小子,吃了我这么多米、喝了我这么多茶,最后竟然一声不响就跑了,当真是!唉!沈伯莫要见怪,他就是那洒脱的性子。
东方羽儿素手前伸,手腕手镯绽放出一道光亮,将一紫色锦盒拿在手中。
我观沈伯也是修士,这有两颗玄清养融丹,食之可入道融境……不不不,我怎么能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沈老头呵呵笑着,连连摆手,这宝贝落在我手里,也只是给我平添祸端,我可没什么御敌的手段。
羽儿轻声道:沈伯现在服下便是,我在此帮沈伯护法。
这一百多年够久了,再多一两百年少一两百年吧。
东方羽儿目光略有些讶然,又打量了沈老头两眼,轻笑道:沈伯当真豁达。
我听说他在你那住了许久,原本是有些不信的,此时倒也明白了。
沈老头小声说:不如把这两颗丹药折算成千斤黄金?怎么样?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你执意要送礼,我也不会拒绝的。
一名老妪嗤的冷笑,似乎是笑这老头没什么见识。
东方羽儿笑着点头,只是身上并没有黄金。
她从玄清山而来,玄清山在中土界中央区域,那边修士交易贸易都是用其他的货币。
她请了一名老妪去坊镇换些黄金,沈老头顿时笑眯了眼。
东方羽儿主动和他攀谈询问,问着周舟在此地时的点滴。
沈老头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一口咬定自己是周舟的大爷……对了,坊长的小徒弟跟他也要好,你不如去找找田大牛……之前去寻过了,那名坊长已经不在,应该是月前离开的。
东方羽儿轻轻摇头,而那名田大牛小哥的去向,两位婆婆也推算不出,似乎也不寻常。
坊长离开了?沈老头吃了一惊,眼珠转了又转,此地,快要不安生了啊。
多与我讲讲他的事吧……大爷。
她轻声喊着,那一声大爷带着百般羞涩,让沈老头那快枯死的道心都是一颤。
乖乖,这年轻女子真的是那小子的相好?这容貌虽不得见,气质出尘脱俗、仙气飘渺,便是那天上仙女也难比吧。
还有两名大修士护卫,来头也肯定是不凡……那小子该不会是投胎之前贿赂了月老,扯了条富贵修仙的红线?很有可能。
当下,沈老头事无巨细,就将周舟在此地的情况说与她听了。
周芷燕,姓周……是他妹妹吗?不是,那丫头是俗世的郡主、寻仙多阻难,也是个可怜的女娃。
羽儿柔声道:他就是这般,总说着不惹因果、别人麻烦,却总不会真的放任不管,很是心善呢。
心善?就那小子?得了吧。
沈老头一阵诽谤。
得了东方羽儿的千斤黄金,沈老头笑的完全睁不开眼了。
东方羽儿也问得,无人知道周舟下落,便要动身去他处寻找。
小姑娘,你先别急着走。
沈老头却喊住了她。
一老妪呵斥道:休要与我家小姐纠缠!真当自己如何了吗!铜婆婆!东方羽儿似在娇嗔,又似呵斥,莫要吓到沈伯了。
那老妪立刻低头应是,没有半点的不满,完全没有身为大修士的傲气和架子。
没事、没事,我不是想纠缠什么。
沈老头笑呵呵地说着,在怀里摸出了一个有些破旧的曲元袋,拿在手里三声轻叹,又挂上了一贯的奸商笑容,总不能白让他喊了我那么久的大爷,这是我给大侄子留着的,你帮我捎给他。
那唤作铜婆婆的老妪向前,将破旧曲元袋接了过来,检查一番之后,递给了东方羽儿。
羽儿问:可要我带些话或者书信给他?不了不了。
沈老头摆摆手,反而催促道:快些去寻他吧,那芷燕女娃也是对他颇有心意,已经过了这么久,可别生米煮成熟饭喽……话还没说完,眼前三人已经化作一缕烟云飘散,却是离开的太快,让他肉眼不得见。
走了……唉,走了啊?沈老头怅然若失地站在那,而后又摇头晃脑地嘀咕了几句什么,背着手、佝偻着身形,从后山山岗走向了不远处的坊镇入口。
他哼着些曲调,又渐渐用他沙哑的嗓子唱了出来,虽然不甚好听,但也不会扰了谁,吵了谁。
这是他少年时,一路走向北方,听同伴唱起过,不知谁胡诌出来的:寻仙兮,过山梁……归鸿兮,往家乡……盼归来年哟,身所长……红口老伯哟,唤祖上……云海之中,那两名老妪正带着东方羽儿掠光飞行。
因三人身周有一层金色光罩,虽在飞行,却也可以正常交谈。
羽儿叹道:还是不知他去处。
无妨,近二十万里的门派挨个问便是了,能得小姐青睐,他怎会是福薄之人。
倒是刚才那老头有些古怪。
铜婆婆道:明明是死皮白赖地要了点黄金,却将这些粗劣之物都交给了小姐。
莫非,这袋子中有我无法辨识的法阵、盅毒?不是的。
东方羽儿轻笑着摇头,将那破旧的曲元袋拿在手中,叹道,这便是他了……不管是谁,总是放心他不下。
小姐这情劫,却是越陷越深了。
不过,小姐凝丹之时,却能凭此化凶险做机缘,也确实是让人惊叹。
老身倒也想见见那个少年,看他到底是怎么一番英俊,让小姐这般迷魂。
东方羽儿脸蛋微红,小声道:还是先寻到他吧。
不知为何,纸鸢却是没办法用了。
他若是入了有护山法阵的修道门派,纸鸢寻不到也正常。
嗯。
羽儿轻轻点头。
只是茫茫洪荒,近十万里范围内,大小门派就有数百,想要找到无法推算位置的一人,绝非一日之功。
……啊!师弟可是要纵声高歌?阿嚏!周舟一个喷嚏,震的自己浑身乱颤。
唱啥歌,打个喷嚏。
倚着天使蛋,抱着石圆盘,周舟这半个月都是这么过的。
那石盘阵法,他也终是悟通了些什么,今日和归鸿子、周芷燕、妍兮三人相会,没一直躲在草庐前的那处迷雾法阵。
周芷燕抱着木杆、木杆串着半熟的烤鱼,在火上慢慢转着。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是周舟强行给她灌输的理念,为的就是图个省事。
归鸿子纯属围观,过来和周舟说说话……妍兮近来总是和归鸿子形影不离,估摸着是那次摸头的效用。
想以前,我还教过别人烤鱼,它比你学的快多了。
周舟笑着说了句,将心神半浸入那圆盘的纹路之上,他想将石盘还给归青宗。
周芷燕立刻警觉,谁?哪家女子又被你惦记上了。
什么女子,是只猴头!周舟瞪了她一眼,又想起那只灾星,赶紧将念头压下去。
惹不起啊惹不起。
师弟,你可参透了这法阵?今日见你似乎很是欣喜。
参透了些,知道方法了。
周舟淡然点头,将石盘扔给了归鸿子,拿回去给那位仙长吧,对我来说,这玩意已经没用了。
哦?归鸿子也略感惊讶,笑道:已经赠给师弟,如何能再要回。
周舟摇头道:师兄不知道吗?这玩意,应该是归青宗的宝物。
让我参悟了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这阵图之上的某处阵角,似乎和归青宗的护山大阵的布置很相似,怕是有门中前辈,通过这石盘悟到了什么吧。
归鸿子面露惊讶,看着这石盘,摇头道:师祖给我的时候,却很是随意,我还当师祖……这真是宝物?周舟点点头,他不藏私,将自己半个月来的研究尽数告知:这阵图完好的时候,应该是发动一种阴阳大阵的宝贝,但现在只留下了外面这两层刻好的阵法。
这阵法一阴一阳,玄妙高深,我现在也只是记下了,以后慢慢钻研。
所以这石盘,对我确实也没什么用了。
这点,他却没说全。
让别人知道他已经有把握将两阵推演完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倒不是信不过归鸿子,而是不想被归青宗的那些仙人纠缠。
石盘上的阵法,除了太清弟子、还必须是同修阴阳之道的太清弟子之外,无人可施展。
这必然,也是太清门人留下的宝贝。
圣人老子只有玄都一个徒弟,玄都师父是曾经开过山门的,有些太清门宝物流出也正常,虽然山门后来荒了……每次想到这个,周舟都忍不住想吐槽。
师弟,真要我将石盘还给师祖吗?归鸿子又问。
嗯,还回去吧。
周舟笑了笑,看着跳动的火苗,我也不能白占宗门的好处,可以将这句话转告给几位神仙,可能对参悟这阵图有所帮助吧。
是什么?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交合、互成天地……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周芷燕脸蛋泛红:你怎的,将这些话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可还知道羞耻!妍兮哼道:他本就是这幅德行,真亏了芷燕你和他相处这么久,还能是完璧之身。
周芷燕低头看了眼,顿时满腹幽怨。
也就归鸿子笑着点头道:我记下了。
师兄可明白这话的意思?周舟纳闷地问着。
自是明白了。
和她们明白的一样?应是不一样的。
我就说。
周舟撇撇嘴,现在的女孩子思想都这么复杂。
妍兮手中多了把绿簪子,周舟赶紧将天使蛋收了起来。
一言不合就拿簪子戳人玩,这师姐,谁受得了!他赶紧扯开话题:师兄,我想学些关于法阵的知识,就是如何去布置法阵,不知该去找谁学。
三代师长中,最善法阵的便是玫画师叔了。
她?周舟蹭蹭鼻尖,想到那师娘,怎么就有点人中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