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妄境。
头顶,水火太极图的旋转渐渐减慢;身侧,两座快完成的圆形大阵互相对峙。
两个圆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最外层的圆线已经即将闭合。
两个圆之中,纵横勾画、字符繁杂。
千多笔画,似乎每处勾勒,都和其他勾画互相对应。
两面阵图,似乎就演尽了天地之间繁杂的道和理,蕴含着让周舟无法思索、无法明悟的庞杂信息。
两座阵图还没完全构造完成,故而阵法威能不显,只有道韵流转。
但随着周舟的灵识不断被抽空,灵识莲池也几近干枯,灵识恢复的速度,完全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差不多是灭十多青莲,才能再生出一朵青莲。
而灵识恢复的速度,随着灵识之力总量的减少,也在缓慢降低。
最后,阵图推演接近尾声,但灵识青莲竟然已经只剩半颗……这还是他咬牙在拼命恢复的结果。
身外,水潭在沸腾,火炉的火焰却消耗殆尽。
迷雾之中形成了两股巨大的漩涡,恍若是缓慢旋转的龙卷风,在围绕着周舟盘腿坐着的位置缓缓移动着。
若是从空中俯瞰,那两个漩涡,不正是太极图的阴阳鱼眼?漩涡搅动,让迷阵产生的白雾动荡起伏,一个百丈直径的太极图案,缓缓成型。
似乎,进入了无比关键的时刻。
但周舟此时,却面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呼吸急促。
他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死不了吧……应该死不了吧,只是灵识之力被消耗,静养一些时日自然就能恢复。
可为什么,意识在渐渐模糊。
修道者的灵识,和普通人的意识,原来是一样的啊。
灵识被抽空,同时抽空的还有他的精神。
周舟感觉眼皮很重,但在妄境之中,他还是没有人形的,只有纯粹的感觉。
灵觉没有发出警告,也就是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存在……这是让他敢一直坚持,而不是去想办法挣脱这种束缚的原因。
死是死不了,灵识一点点被抽空,这完全就像是在一点点剥离他的力气、血脉。
其中的痛苦,是旁人无法体会到的。
他像是一个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老人般,强撑着最后一点灵识,去看着两座道图完成最后一部分的勾画。
两个圆,终于快合上了。
还剩下最后几笔……周舟意识有些断断续续,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烛,已经耗尽了灯油。
终于,还有一笔。
但那两条线,却变得无比缓慢,两道阵图最后一点的缝隙,始终不能闭合……灵识恢复的速度,也已经归零!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是否会前功尽弃,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意识去考虑,也没了心力去担心。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处缝隙。
因为只要他一闭上眼,两道没完成的阵图,将会直接崩坏。
自己这次推演,也就会以失败告终了。
引发什么后果?造成什么危险?他不知道、也无法考虑,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前功尽弃。
做任何事,都不想再前功尽弃!最后一笔!只有最后一笔了啊!这种只差临门一脚,却最后始终无法有所得的心情,他曾幻想过不知多少次,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这是他另一个不常被想起的心结,隐藏在内心的最深处。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会卡在哪一处修道境界、停在哪个修行的阶段,成仙无望、长生无望……长生,真的是那么简单的吗?而自己真的有那份资质吗?来洪荒之前,他和许多人一样,年少、轻狂、空有理想,想着只要自己想做、就肯定能做到。
到最后,一切都没发生,还自得地想着,只是自己懒得去做……所以,直到和陈桃瑶相亲的时候,他也是一事无成。
如果不是被天使妹子带到这里,他只是一个在网络世界中混吃等死的宅男,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算不上人才,只是个会逃避责任、屈从于现实的普通人。
修仙之后的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吗?不断拷问本心的时候,就不会察觉到自己的这份不自信吗?虽然拜师玄都,有恭极老人给的诸多好处,身负太清道统……但他真的害怕,怕他只是白白在洪荒走了一遭,不成长生,连个水花都不能惊起。
不!不同了!周舟咬着牙,心中在呐喊。
当他跪在恭极老人面前,说那句老神仙,请教我修仙,为了回家,他已经没了继续逃避的理由!和那个在世间随波逐流的自己,和那个说着我只是懒得去做的自己,已经不一样了!那就证明给自己看啊!想做、努力去做,就会有真正的结果出现,哪怕注定是失败,也总不能不试试就放弃啊!太清无为也好、佛魔神仙也好、洪荒大能圣人道祖也好……他已经决定要去搏一把仙路,就绝对不允许再半途而废、前功尽弃!推演太清杀阵,是他想去做的,并为之努力了这么久的事!没有理由在最后一笔、最后一丝停住!下一次?他只求当下这一次!灵识!周舟突然喊了一声,不是在妄境,而是真的喊了一声。
他要一丝灵识!只要一丝!昂着头,紧紧闭着眼,脖颈和额头爆出一根根青筋,长发也瞬间飘散!声音沙哑、却嘶声贯长虹!右手突然紧紧捂住了胸口,那是曲元袋的位置,因为周舟在这个瞬间,将一直记挂在曲元袋之中的那缕心神抽了出来!他失去了对曲元袋的感应!下意识用手摁住!灵台道图无力地轻颤,而两座大阵的最后一丝,同时被填补!轰隆隆!阴阳双阵同时开始旋转、一逆一顺!百丈迷雾太极图,缓缓旋转的两股漩涡依然在旋转,一股股天地元气被抽离而出,在这座道图中变得更加精粹,包裹住了周舟的身影。
昏睡过去的他,感觉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似乎灵台在发生某种变化,似乎双臂还有些疼痛,但无论是喜怒哀乐,他都没力气去想了。
灵识耗尽、意识昏睡。
天使妹子……咱做到了……周舟突然喷出大口鲜血,头一仰,右手紧紧捂着曲元袋的位置,身影缓缓躺倒。
他粗重的喘息声中,紧闭着双眼,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在他意识被黑暗吞没之前,似乎达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只推演好了阵图。
也凝好了道心。
……在冰冷的潭边石上躺了不知多久,周舟隐隐听到了周芷燕着急地哭喊,又随之被谁抱起。
他头脑昏昏沉沉,也只能通过手臂的触觉判断,这应该不是周芷燕的平板。
玫画吗?但似乎幽香又不对,隐隐感觉有点熟悉……因为那迷雾大阵许久不散,外人也不敢闯入,周舟昏睡了有半日的功夫。
被人抱起时,他灵识刚恢复了一丝,才对外界的变化有所察觉。
曲元袋还在怀中,他松了口气,将这一丝灵识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中,然后头一歪,就在这女子的怀中睡去……迷迷糊糊的,周舟似乎听到了某些人在争吵,还都是女人的嗓音。
你是谁!干嘛抱着他!这是芷燕。
小姐,让我来拿他吧!怎能如此!这苍老的女人声音,好像不认识。
快去我阁楼那让他好生休息,我还有炉丹药要去处理,你们两个可要照顾好他。
芷燕认识路的。
这是玫画大魔王!劳烦这位小妹妹引路了。
这轻轻柔柔的声响,到底是……谁?虚,空虚。
灵识被抽空之后灵台的空虚。
但仔细感觉,这空虚之中,又有点妙不可言的体悟,让他浑身各处都在欢呼雀跃。
最先恢复意识,还是在灵台,灵台妄境却是变了模样,似乎更广阔、更深邃、更神秘了些。
首先是熟悉的两样,太极道图和灵识莲池。
莲池像是增大了一圈,也更深了些。
池中飘荡着几朵青色的莲花,那青的透彻、灵的纯粹。
太极道图却竖了过来,由虚而实,又多了几分质感。
这就是自己这次吐血修行的好处?不,这只是好处之中最末枝的一点。
那太极道图前后,出现了两座繁复的圆阵,和道图同等大小、完全遮掩着道图的黑白大阵!大阵的推演完成后,阵图就会在灵台一直存在了?没有消失、没有散开,阵图就这么留在了灵台之中。
不管怎么感觉,这一黑一白两座阵图,都像是太极道图的延伸、辅助,像是原本就生在这里的。
观摩了一阵,周舟心中体悟丛生,观摩这道图和黑白大阵的运转,陷入了深深地思索。
灵台之中,灵光闪烁,念头明灭,他没去苏醒道躯,反而先开始悟道……只是这么一来,他倒是不要紧,可急坏了在他身旁看护等待的几人。
然而,周舟选择悟道而不是醒来,也是无意识中,极为明智的选择。
玫画阁楼中的氛围,似乎是一夜之间,就变得有点……小可怕。
周芷燕站在周舟躺着的床榻左侧,目光之中的不满和警惕毫不掩饰,杏眼瞪着面前这个戴着面纱、穿着羽衣的年轻女子。
哼,这女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段纤美、皮肤白皙,竟露着脖颈之下一寸的肌肤,那抹胸怎么能这么鼓!就说羽衣,也有许多地方是半透明的!连羽衣里面的小衣、丝裤,一看就知,也是精心搭配过的!周芷燕瞬间就给面前这女子,打上了不知廉耻的标签……这是敌人!绝对是敌人!危险系数比玫画师叔、妍兮师姐,高出了无数倍的敌人!因为周芷燕明显能感觉出来,这女子看周舟的眼神,竟是那般的痴缠……他们还有过故事!你是谁!周芷燕喝问了一声。
站在周舟躺着床榻右侧的东方羽儿,眨眨秋波眸,笑道:在问别人的名讳来路之前,不应先自报家门吗?我是北靖王府郡主!周芷燕!芷燕哼了声,手中多了把短剑,满是警惕:你又是谁?东方羽儿目光露出些恍然,聘聘一礼,用一种满怀关爱的目光看着芷燕,柔声道:原来是周郎的妹妹,姐姐刚才多有冒犯了。
谁是妹妹!谁是你妹妹!你到底是谁!被这么一问,东方羽儿不知在斟酌什么答话,红晕爬满了耳根,美艳动人。
她小声道:我是他过往的牵连、今后的道侣。
小妹你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说给姐姐听就好了。
周芷燕银牙一咬,小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东方羽儿巧笑嫣然,温柔的目光之中,又带着几分笑意。
昏睡中的周舟,不知怎么就打了个冷颤。
周芷燕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蹦着:我、在、问、你、名、字!姐姐差点忘了呢,我复姓东方,唤作羽儿,小妹喊我羽儿姐姐就好了。
东方羽儿捂着脸蛋,又低声喃喃了句:可别急着喊我嫂嫂,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他呢……以后,也喊我姐姐就好。
周芷燕愤声道:你乱说什么!他才不会娶你!你别再喊我小妹!小妹因何动怒?别喊我小妹!小妹是不喜欢我吗?东方羽儿眼睑一垂,顿时楚楚可怜状。
噌!短剑出鞘。
东方羽儿羽袖轻挥,手中绽放出一股柔和的波动。
周芷燕娇躯轻颤,似乎不受控制般,将短剑插在了周舟身下的床榻,对着东方羽儿继续咬牙切齿。
小妹是要考校下姐姐的修为吗?东方羽儿掩口轻笑,我可是金丹境哦。
金丹!又怎样!唔——周芷燕呲出小虎牙。
小妹真是可爱。
东方羽儿眼波秋眸凝转,眼底却又坚定坚决,丝毫不相让。
两团火焰似乎就要燃烧而起,席卷了这空空的阁楼,周舟的身躯又是几颤,紧紧捂住了怀中的曲元袋。
修道,多艰难。
好不容易有偷懒的机会,再多睡几天吧…………说到睡,能在睡梦中修行的,周舟还真就认识一位。
小鲤鱼嘛。
呼——呼——那个气泡越来越大,似乎随时都可能破掉,而附近几里的水元,沿着水底的地势,缓缓留过她那五彩鳞片。
额头的白玉鳞,似乎更大了些。
啪!气泡终于破碎,原本柔顺的天地元气也骤然暴动了起来。
呐?小鱼慢慢睁开眼,满是迷茫地看着石缝中的狭小空间,小道士,起床烤肉了,我要吃烤鱼……打了个哈欠,小鲤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开始了伟大而艰苦的修行。
嘴边那个气泡,从小到大又是一次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