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资格

2025-03-28 09:31:21

八月十四,是大楚国郡试开始的日子。

郡试要考三天,第一天考的是经义,在朝廷供入文庙正堂的五位圣贤著作中抽取几段,要求默写,并且对其进行解释;第二天考的是诗赋,要求写三首诗,一篇赋,其中有两个必须按照标题来写;第三天则考策论,出三个题目,择其一撰文阐述。

三科考完之后会分别改卷,卷子分为超、优、上、中、下五个等级,能有一科得到优或者三科都得到上,就可以被录取,得到举人的身份和进京参加京试的资格。

这样下来,平均每次郡试,能够中举的大多不超过三十人。

秋闱三年一次,每次可以给郡内选拔的人才,甚至连补足本郡中下级文官的缺额都不够。

大楚国那位制定科举制度的开国皇帝熊达大帝,肯定深谙饥饿营销之道。

林麓山提着装有双套文房四宝的书箱,排在长长的赶考队伍之中,和上千位来自本郡各县的秀才一起,沿着狭窄的甬道慢慢走进考场。

这甬道是请有道高人监造,能够不用搜身就让一切夹带私藏无所遁形,不仅节约了人力和时间,更尊重了赶考秀才们的人权,充分体现了仙侠世界的优越性。

拐弯之前,林麓山忍不住又朝着熙熙攘攘的送考人群看去。

看到那一袭粉红,他原本有些紧张担忧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昂扬的斗志悠然升起。

男子汉大丈夫,最大的理想莫过于封妻荫子、建功立业。

而此刻,就是他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进了考场,领了卷子,他略略一看,心里就定了下来——简单,都是早就已经记熟了的!林麓山从小就饱读诗书,尤其是先贤的著作,更是翻来覆去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背了多少遍。

只要给他时间,就算把那些著作连带着历代名家的注解都默写出来也轻而易举。

经义这一门,对他毫无难度!他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答完了卷子,剩下的半天就在反复检查,避免任何可能的疏漏和错误。

等到傍晚交卷出来的时候,对着早已在门口苦苦等候的亲人和家丁,他自信地笑了,朝着他们翘起大拇指。

没问题!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距离大楚国万里之外的沙漠深处,吴解和萧布衣正和苏霖等人对峙着。

要问这世上谁最适合当布衣神相的传人,那只能是我!仅仅这一句话,就把原本还算和睦的气氛完全摧毁,似乎连晚风都凉了几分。

苏霖这话说出来,萧布衣当时就怒了,恶狠狠地反问:凭什么?凭我的寿命。

某树妖一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就算不修炼,我也能有三千年以上的寿命;而以我现在的道行,寿元差不多足有上万年——入道修士一般寿元不超过二百年,我是你的五十倍以上!这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以至于萧布衣愣了半天,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他原本想了若干套说辞,无论苏霖怎么说都能当场驳倒。

但却没想到苏霖根本不从道法传承的角度来谈,反而转到了寿元的角度!人类怎么能跟树精比寿命啊!彼此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好不好!就算修为再怎么高深,人类不飞升的话,最多最多也就是活个一千五百年,这基本上就是极限了。

但妖怪里面能够超过这个数字的比比皆是,三五千年司空见惯。

而树精……即使在妖怪里面,也是以长寿著称的。

天下群妖里面,有好几位著名的长寿树妖,比方说住在南海边独木林的老榕树榕易,还有喜欢作书生打扮云游天下的松柏生,都是至少活了两三万年的超级老前辈。

布衣神相一脉的法术很特别,占卜的时候会消耗寿元。

这就导致包括萧布衣在内的传人们都有点未老先衰,甚至于可能年纪不大就早早死去。

但这个问题对苏霖是不存在的,他的寿命足有凡人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他可以毫不在乎地消耗寿元。

北方第一神算的名号,吴解也略有耳闻,据说这位苏神算学究天人,看相问卦几乎从不出错,简直是神话一般的人物。

不过苏霖的行踪一直都很隐秘,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很显然,他充分吸取了李布衣当年的教训,在自我保护方面做得非常好。

所以直到现在,吴解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妖怪,还是妖怪里面最长寿的那一类。

不可否认,相对于寿元不超过二百年的萧布衣,苏霖在学习布衣神相一系法术方面,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然而萧布衣并不肯就此放弃,他沉思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我辈修士所求的是无上大道,长生只是求道过程中必然的结果。

虽然树妖一族向来长寿,可这一族飞升的例子却几乎没有。

你适合做的是一个门派的传法长老,而不是真传道法的继承人。

飞升?苏霖似乎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是太有趣了,你连罡气都还没炼成,就梦想着要飞升,不觉得太想当然了吗?如果不为了飞升,我们何必要求仙?修炼是为了超脱,飞升与否很重要吗?苏霖满不在乎地说,就算你飞升了,也不见得能比我活得更久。

何况……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萧布衣一番,摇摇头,你的命格太薄,这辈子可能到炼罡层次就是极限了。

飞升什么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布衣自然也给自己算过命,结论和苏霖并无区别。

他皱了皱眉,同样盯着苏霖看了看,不屑的反问:你的命格难道就比我厚重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寿元长有什么用?我看你可不像是比我长寿到哪里去的样子!你光靠看我的脸就能给我算命?苏霖哈哈大笑,我的相貌根本是别人的,命格厚重与否,长寿与否,那都是别人的事。

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完全能够变成其他模样。

天下看相都是要看真面目的,而我是树妖,我的真面目是一棵大树。

你要给我看相吗?要不要我显出真身来,让你帮我摸个骨啊?萧布衣说错了话,被他好一番取笑,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话可说。

既然语言不能完成交涉的话,就只能用暴力了。

有道是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可以消灭问题,正如地球上曾经有个世界第一大国,擅长用核弹扑灭油田大火。

一颗下去,蘑菇云升起,世界自然就清净了。

萧布衣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脚朝着苏霖走去。

他的步子很奇怪,而且走路的速度也极慢,缓缓抬脚缓缓落下,就像是在唱戏一般。

但随着他这一步落下,周围的气氛就完全变了。

原本沙漠上正在吹着晚风,越来越猛烈的风吹过废墟,发出或低沉或尖锐的响声,更有沙子被风挟裹着在空中飞舞,时不时打在人身上微微疼痛。

但萧布衣这一步落下去之后,风声就消失了。

并不是说风没有了,事实上风依然在吹,一粒粒沙子打在身上依然微微作痛。

——但风的声音没有了。

这就像是正在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明明画面还在播放,但声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解一愣,正想要询问原因,却又没有开口。

眼前这奇异的静默显然是萧布衣的法术,他不懂法术的原理,帮不上忙,但他至少可以不帮倒忙。

正要开口的言峯看了他一眼,也闭上了嘴巴。

不过其他人可不这么觉得,和苏霖同行的那个矮墩墩的汉子就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了?风声怎么没了?在寂静的沙漠上,他的声音显得很刺耳。

苏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萧布衣。

萧布衣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他就是保持着似乎要往前走的姿势,却一动不动。

你踩住风声,是想要等会儿掀起地籁呢?还是想要引发轰风?苏霖等了一会儿,冷冷地问,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萧布衣脸上露出几分讥讽之色,却没有开口,只是依然站在那里不动。

他这是在做什么?苏霖的另外一个同行,一直在沙橇尾部警戒的青年问道,苏前辈,能够给我们说说吗?也没什么,这是本门法术‘风水术’。

他踩住了这一带的风声,等会儿就能将它们一起激发,或者引发大地万物的鸣响,是为‘地籁’,或者化作猛烈的轰鸣,是为‘轰风’。

苏霖显得很轻松,但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死死盯着萧布衣刚刚踏出的那只脚,就知道他其实是紧张的。

那这两种法术有什么区别吗?那个青年继续问道。

都是小把戏,不值一提。

苏霖轻描淡写地摇摇手,想要动手,贵兄弟可比我们强多了,更不要说这里还有言道友。

他根本赢不了的。

大师兄一个人就比我们加起来更强。

言峯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哑,三年前他刚入道不久,就一口气杀了东南四凶的‘万’和‘千’,然后马不停蹄回头又杀了自开一派颇有名气的至高至圣教圣天女。

张家兄弟不会比东南四凶更强,我也不觉得自己比圣天女厉害。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为了帮你,跟本门大师兄动手?他有些讥讽地看向苏霖,这差不多相当于是背叛师门了!你当我是傻子吗?苏霖和张家兄弟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吴解的实力怎么强,更没想到言峯的态度这么坚决,简直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萧布衣的脸上浮起了笑容,虽然道理上说不过苏霖,但只要打得过就行。

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别动手吧。

吴解叹了口气,劝道,遗迹就在眼前,可传承之地还没找到,就算要动手抢夺机缘,至少也要先找到传承之地再说吧!如果传承之地已经不在了,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萧布衣看向苏霖,见苏霖微微点头,也就冷笑一声,收回了那只脚。

周围立刻又重新充满了晚风之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按照秘籍所说,八月十五那天,传承之地就会开启。

苏霖立刻接过话头:等传承之地开启,我们再一较高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