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激变,给几乎被逼上绝路的南极仙翁创造了翻盘良机。
或者说,正是他自己的运筹帷幄,使原本糟糕的局面否极泰来,转为了对自己有利。
他指示钱不二将疫病集中区的治疗药替换成了毒化加速剂,促使临安城爆发更大的毒化人潮,临安府尹殉节,查封钱塘南极仙草社的钧旨也就成了一张废纸。
虽说为此赔上个鹿童和十几个医士,这损失倒也还值得。
更何况,自从临安城崩溃,城里人有许多逃到了钱塘,他趁机借着讨要收容费又发了笔横财,那些难民为了保命也只好乖乖掏出银子。
这次毒化人事件,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他南极仙翁,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眯着眼,在肩舆上快活得拍起肚皮来。
禀仙翁,几个毒化人进了咱钱塘。
鹤童见南极仙翁有了睡意,赶紧上来回事。
灭。
喜欢在下人面前惜字如金的南极仙翁一挥手,只说出了这一个字,鹤童立即大声喊灭!前方上百人人一起高喊灭灭灭!南极仙翁将鹤氅坦开,露出里面穿的镀银锁子甲,用手杖敲敲肩舆,十六个轿夫扛着肩舆向前走去。
这是一架为他特制的肩舆,上面铺着厚厚的鸭绒垫子和凉席,足够他靠着靠枕舒舒服服躺着观战。
十六人肩舆两边是钱不二率领的二十名身穿黑衣黑裤,头戴黑头巾,膀大腰圆手拿朴刀的保镖,后面是举着伞盖遮阳的杂役,再后面则是数十个高举经幡、旗帜或手提香炉的随从,十几人组成的吹奏仙乐的鼓乐队,还有五名衣着华丽的道士紧紧跟随。
在这队伍后面,则是数千名难民,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既有穿着绸缎长袍的富人,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都手持点燃的檀香,齐声高唱着南极仙翁,圣德无边,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远远跟随仙翁的肩舆前进。
这一大群奇异的人群,在只有少数矮灌木的旷野行走。
数百步外,十架沉重的猛火油柜大车在壮汉们喊着的一二三的号子中推进。
所谓猛火油柜,是擅长机巧的南极仙翁特别设计的对毒化人武器,底盘是装有四个木轮的大车,车上钉着大木箱,木箱里有装满火油的水缸。
木箱上有按压制动的压杆,有专人负责驱动压杆,车前连通水缸的喷射软管,也有专人拿着控制方向。
临安方向的平原果然出现几十个毒化人的身影,十辆大车被排成一排,在壮汉们推动下,迎着毒化人前进的方向缓缓推进。
鹤童一声令下,十架猛火油柜上的喷子手中的软管同时喷射出炽热的火焰,粘稠的火油粘到毒化人身上剧烈燃烧,几十个毒化人没多一会就被烧成团团黑炭。
南极仙翁,圣德无边,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目睹南极仙翁的将可怕的毒化人清理干净,跟着看热闹的难民发出由衷的欢呼,他们疯狂地颂扬南极仙翁的圣德。
巨人!是巨人来了!地平线上出现了巨大黑影,有不少难民在城里见过这种可怕的巨人,人群一时间发生骚乱,许多人战战兢兢的不敢走,只好嘴里念着南极仙翁,圣德无边给自己壮胆。
五位神仙,这就交给你们了。
南极仙翁用手杖指着还在远方的巨人说道,肩舆后闪出五名头戴法冠、各身穿红黄白青灰五种颜色八卦道袍的道士。
只见这五人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腾起红黄白青灰五种颜色的烟尘,朝着巨人飞去。
五种颜色的烟尘刹那间就将巨人包裹在中间,快速旋转,不出半炷香功夫,巨人居然咚的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五色烟尘飞回肩舆旁,又恢复了五名道士模样,带头的红衣道士朝着南极仙翁打了个揖首说:禀仙翁,我等已然灭了那妖孽,特来交还法旨。
南极仙翁甚为得意,抚须点头,颇有点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意思,周围民众深感这仙翁简直是天神下凡来拯救他们,纷纷跪倒焚香顶礼膜拜。
远远看去,围绕着肩舆香烟缭绕,仙乐飘飘,溜须拍马声直冲天际,倒是像极了年节村里搞得社火祭祀。
难以预料的急风猝然吹起,云本碧空如洗的天空迅速被乌云遮盖,阴霾从天际垂下来,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沉。
一时间飞沙走石,杂役高举的经幡被吹倒,抱着伞盖的随从狠狠摔了一跤,伞盖被吹出老远。
扛着肩舆的大汉们睁不开眼,难民跑散一半,剩下的也都抱头鼠窜,找大树避雨。
轰隆隆——卡啦啦啦——连着几道枝枝杈杈的闪电撕裂铁灰色的厚重云层,强烈的闪光让南极仙翁赶紧闭上眼,滚雷的轰鸣声让他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突然,他听到扛肩舆的轿夫们发出一声呼喊,然后肩舆就腾空飞了起来,接着又失去重心往下落,重重砸到地上。
哎呦!南极仙翁的屁股被肩舆下坠的力量震得生疼,头被什么砸到,有湿湿的东西跟着骤然而下的雨水从头顶流到脸上。
他伸手朝脸上一摸,果然脸上都是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他又哼唧了几声,才睁开眼。
只见周围原本扛着肩舆的轿夫早都逃得不见踪影,肩舆斜斜地瘫在地上,抬杠断了好几根。
周围还有几个没跑的人,个个满脸吃惊的向上在看。
南极仙翁气得大骂:你们这些狗杀才,还不快来扶我一把!没有人搭理他,人们都在向天上看,连贴身童儿鹤童也对他不理不睬的。
见所有人都在向天上看,他也揉揉眼朝上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袈裟的年轻和尚,手拿九环锡杖,脚踩两朵莲花正在半空怒容满面看着他。
年轻和尚不远处的天上,有一艘船首装饰着青铜狻猊头像、安装着青铜冲角,长有翅膀的飞船,停在风中左右飘摇。
数十艘飞船,则在更遥远的天上徘徊着。
这都是什么东西,还有这个和尚是哪来的?南极仙翁自言自语。
他突然听到钱不二在旁边叫了声:是法海!卡啦啦啦——又是一道闪电,将法海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亮得甚至有些耀眼,愤怒令他的五官几乎都凝结在了一起。
法海师父!不远处的那艘飞船露出打着油纸伞的许仙,他在船上指着南极仙翁喊道:这老头便是南极仙翁,这家伙比钱不二还坏,可不能放过他!南极仙翁,钱不二,你们这两个逆贼,居然还在这里装神弄鬼,愚弄百姓。
你们将我骗得好苦,现在说什么我也不会饶了你们两个害人贼子。
法海看到了南极仙翁旁边的钱不二,回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被诓骗的事,恨得牙根痒痒。
南极仙翁知道这回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多说无益,心里一横决定索性撕破面皮,对身后叫道:五位大仙,干掉这和尚,我再给你们一万两银子,快出手啦!是!五名道士听说法海的脑袋值一万两银子,眼睛都放出绿光来,要知道,南极仙翁请他们五个人做护法,一共才给了两万两。
见东家出手大方,五个人都忙碌起来,烧符咒的烧符咒,念咒的念咒。
法海也不急着和他们打斗,单手拿着锡杖防备,看五个忙忙叨叨能搞出什么。
折腾半天,五名道士一起将燃烧的符咒插在剑尖,齐齐举起剑,指向法海。
五把宝剑的剑尖各燃起三昧真火,然后五股火绳缠绕在一起变成条火龙,朝着法海张牙舞爪飞来。
噗嗤一声,法海笑出声来,他没想到南极仙翁请来的高人就这点能耐。
看看火龙飞近了,他挥舞锡杖轻轻一拨,火龙改变方向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烧着,吓得树下躲雨看热闹的人抱头鼠窜。
见法海法力强大,五个道士都有些慌张。
穿红衣的发声喊急急如律令,五个人一起咬破舌尖吐出血来。
然后口念咒语脚踩罡步,围绕着法海在地上转圈。
道士们越转越快,渐渐升到空中,化成红黄白青灰五色粉尘旋风,将法海卷在中间。
许仙在飞船上看了,提法海捏把汗。
法海倒是不慌不忙,他看五股烟尘近了,说一声雕虫小技,口中念动不动明王咒,手中锡杖举向天空。
天上乌云翻滚着形成龙卷风,像条饮水的黑色巨龙,从半空中探下头,黑色身体里雷光滚滚、闪动不休。
南无三曼多!法海大喝一声,两只手横抓锡杖,食指和拇指相对掐个法印,黑色巨龙身体里的雷光骤然爆发,将五色烟尘击得粉碎。
只见天上黄白青灰五色布片下雪一样随风飘散,五只被烧焦糊的小动物冒着烟掉到地上,有胆大难民凑过来一看,原来是老鼠、刺猬、蛇、狐狸和黄鼠狼。
我以为你请来什么世外高人,原来是五大仙。
法海冷笑一声,慢慢降到地上。
天上的乌云变得稀薄,雨也小了,无数道阳光从云缝里笔直射出来。
见五大仙都给打败,南极仙翁惊得目瞪口呆,钱不二见势不好,转身玩命往看热闹的难民堆里跑。
只见停在空中的飞船腾起一道青光,三两下就追上钱不二,然后将他抓起腾空飞回来,从两三丈半空将他咚的抛到地上。
钱不二被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哎呦哎呦直叫,青光落在他旁边现出人形,正是小青。
小青恨极了钱不二,抽出长剑在他大腿上扎了个对穿防他再逃,又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疼得钱不二杀猪般嗷嗷乱叫。
再叫我割了你一对驴耳喂狗!听小青厉声吓唬,钱不二明知自己在劫难逃,怕她真的割了自己耳朵,只好忍痛不吱声,捂着脸跪在地上打哆嗦。
一直停在空中的飞船降落到地上,许仙见雨停了,收起伞下船,鲁世开也跟着走下来。
南极仙翁见冤家都聚齐了,吓得大声呼唤:我的门人在哪里?方才虽说有几十个保镖、随从之类,眼看着法海打五大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只是些凡夫俗子,哪敢上前?鲁世开紧走两步,一个鸳鸯脚踹在南极仙翁腮帮子上,踢得他在原地转个三个圈,喷出五个槽牙,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
保镖、随从等人见来的一个比一个狠,都扔了刀枪器械,跪在地上磕头,口里喊着:爷爷奶奶们饶命。
许仙看到鹤童也跪在地上磕头,对他说:你不要怕,只要讲出南极仙翁和钱不二做的那些坏事,我替你说话,保你没事。
鹤童见许仙说话温和,不像另几个凶神恶煞,赶紧说:我说我说!鹤童定了定神,说道:关于此次毒化疫情,都是南极仙翁和钱不二两人密谋的,从不让我和鹿童在场。
但每次我守在门口,多少都偷听到些,钱不二说这瘟疫是南极仙翁看了什么书找到什么怪物放的毒,然后再由三才会抓来几个毒化人试药,这个是我亲眼得见。
他们二人早就知道这次毒疫会让人变成毒化人,也知道艾草能都会毒化人有效果,故意不讲事实说出去,故意将疫情养大,又卖空了市面上的艾草囤积居奇,从中赚黑钱……话说到这里,附近看热闹的难民中发出了愤怒的惊呼,他们万万没想到,被自己当做救世菩萨额南极仙翁,竟然是此次灾难的始作俑者。
人们议论纷纷,渐渐朝着南极仙翁和钱不二围拢来。
许仙伸出双手,请人们安静下来,继续问鹤童:既然南极仙翁早就知道疫情和临安府的妖怪无关,又为何让三才会出来闹事,将疫情推到妖怪身上?三才会本来就是仙草社资助的,多年来都是仙草社指示三才会迫害妖怪。
每次都是南极仙翁和钱不二策划个运动,由三才会出头闹事,诬陷妖怪为非作歹,让民众和妖怪对立,仙草社是趁机可以从中牟利……鹤童说完这句话,现场又是一阵愤慨的咒骂,现场的许多人曾经都被三才会的反妖怪宣传蛊惑过,还有人曾经参加过不久前对妖怪的迫害活动。
现在鹤童的证词却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仙草社在背后捣鬼,让他们感到自己就像个,傻子被南极仙翁和钱不二两个老头骗得团团转。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且不说。
许仙说:他们是否知道,这次正是他们迫害妖怪,才误导了临安府对疫情防治的方向?当然知道,鹤童说:我听他们讲,要的就是让临安府将注意力都转到抓捕妖怪上,这样疫情就能养得更肥,疫情养肥了,得病的人也能更多,如此他们赚钱也更容易。
本来还在哎呦哎呦叫着的南极仙翁和钱不二,此时也不敢叫了,他们情知这回在劫难逃,吓得瑟瑟发抖。
鹤童见群情激奋,怕被殃及池鱼,赶紧又补充一件更惊人的秘密:疫病集中区突然变成毒化人,也是……也是他们俩人干的!他们惧怕府尹大人查封仙草社,让他们多年来狗苟蝇营戕害百姓的事都被揭发出来,所以故意换了病人的药,把他们都变成毒化人……为此……为此……鹤童指着钱不二说:这个恶徒还杀死了鹿童灭口。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他向南极仙翁汇报时,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鲁世开听得三尸神暴跳,冲上前,又给了南极仙翁二三十记老拳,嘴里骂道:老杀才,我当时如何竟屎堵了心窍,收黑钱放你一马,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早知今日,当时我便该三拳两脚打死你,免了这场祸害!南极仙翁本来岁数大了,又养尊处优,被鲁世开这一顿打,三魂七魄早去了两魂六魄。
打!打!打死他!对于围观群众来讲,只要有人先出了手,其他人也不吝做一回英雄。
更何况,这老贼也着实可恶,人们抓起手边能找到的石头木棍,朝着南极仙翁围上来。
来人!来人啊!谁来救我性命,我给他五万……不,十万两!无论南极仙翁如何叫,也不会有人敢于和几百名手拿石头木棍的愤怒的群众作对,鹤童和那些保镖、随从,见群众只要打南极仙翁,并不干自己事,便都脚底抹油逃干净了。
人们将南极仙翁团团围在中间,石头木棍雨点般打下来,外面打不到的人也抓起石头往里扔。
南极仙翁开始还能发出凄厉的惨叫,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人们还是不肯罢手,估计是不打成肉酱不会干休了。
许仙斜眼看着旁边的钱不二说:你是想活,还是像和这老贼一样死?想活,想活,谁不想活!见许仙话里有松动,钱不二又看到生的希望,赶紧忙不迭回应。
那就和我上船去,许仙说:若是老老实实,或者给你留条活路。
是是是……钱不二赶紧起来,拐着条腿,被小青压着上船去。
许仙方才要上船,忽然听到背后有风声,他本能的想回头看,不料自己的腰被人死死抱住。
来人叫道:贤侄!是你吗贤侄?不想还能活着见到你啊!许仙定睛看去,抱着自己腰的人蓬头垢面、衣衫破旧,居然是王押司。
飞船在空中朝着临安城方向继续前进,王押司坐在甲板上大口吃着许仙给他烤饼和咸菜。
这样粗粝的食物,他这样平日大酒大肉还从不花钱的人居然也吃得津津有味,可知饿得够呛。
许仙在旁边看着他吃,鲁世开和法海也在甲板上。
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烤饼,王押司这才觉得有八九成饱。
许仙见他停下不吃了,便拿开剩下的烤饼,问道:你说你亲眼得见顾捕头战死,这可是事实?自然是实情!当时顾捕头和百十个毒化人力战,我也手拿朴刀和他并肩作战,刷刷刷刷,斩杀七八个。
王押司夸张地用手比划成刀,左一下右一下劈砍,神采飞扬地讲道:后来顾捕头见势已难维持,要我快走,我初时还不肯弃他而去,有个毒化人要从后面袭击他,我一个白鹤亮翅,耍出三个刀花,把那家伙砍成两段……这些多说无益,你就说你是如何逃出来?许仙知道王押司历来说话不着调,打断了他富于戏剧性的描述。
是是……王押司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想必没人相信,便直接跳过这段平时一样的桥段,继续讲道:后来顾捕头就战死了。
幸好平时我好府尹内眷关系极好,平日常在临安府衙内宅走动,知道后院厨房有条排污水的暗沟,直通临安城的地下水道。
我想,毒化人应该不会去地下水道,就钻进暗沟爬了两个时辰,爬进地下水道……哎!你说地下水道?靠在船边上听的鲁世开听到这里,突然也想了起来,他说道:我也知道这事,那年临安城下了好大雨,整座城都被淹了,府尹大人就命开凿了那条排水暗道。
当时镇抚军也有参加挖暗沟,我还亲自指挥了一段工程,暗沟挖完在上面盖了青石板,从上面根本看不出。
是是是,王押司继续说:从暗沟爬进下地下水道,路便好走多了,我顺着那条水道直走到西湖边,遇到难民队伍,跟着他们到了钱塘。
原本我是想投靠仙草社,谁知南极老贼平日里和我酒肉银子过从甚密,现在看我落魄,连门都不让我进……许仙再次打断他的话,问道:我记得你带我抄描临安府水脉水井图纸时,也有看到那图纸上有地下水道网络,只是你当时催的急,我也没多看,可是用朱砂笔画部分?正是,王押司说:那张图上,黑笔画的线是水脉图,红笔画的是地下水道图。
那水道可还宽敞?宽敞,宽敞得很!旁边鲁世开又忍不住抢了王押司话头:我当时带人挖的,十一二个个军汉并排一起走都不嫌窄,为的就是能多排水。
恩,许仙又问王押司:你走的时候感觉如何?王押司说:我在里面一路走到西湖边都很宽敞,也没遇到毒化人,亏了当年修的好啊。
这水道直通西湖?许仙又追问一句。
自然直通西湖,王押司说:临安城所有水道,都是排向西湖,只要跟着水流方向走,必定都可以走到西湖边。
当时水道里一团漆黑,我也不知通向哪里,只听‘哗啦啦’的水声。
好在我记性好,记得水图上这水道是通向西湖的,就跟着水的流向走,结果真就走到了西湖边上。
哦?你记得临安地下水道图?许仙见王押司说他记得水图,脑子里灵光一现。
自然记得,王押司见许仙问,又忍不住得意起来:我姓王的做押司十几年,靠的就是一副好脑子。
但凡我看过的文书,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
那水图我每年都要看个几次,哪条水道怎么走,早都了然于胸,没有不记得的。
很好!许仙闻听大喜,赶紧拿来笔墨纸砚,推到王押司面前的甲板上,说:既然这样说,不如你凭记忆画下来如何?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条水道,我倒有个万全的好办法。
王押司将纸在甲板展好,趴在地上画起来。
负责审问钱不二的小青推门从船舱里走出来,她一脸慌张,看样子是审出了什么了不得事。
果然她张口就把许仙吓一跳:姐夫,钱不二全招了。
果然和济颠师父算的一样,他承认是南极仙翁指使他挖了苏堤下的封印洞,里面果然是镇压着一只白蛇怪。
果不出所料!法海听罢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了,说:贫僧幼年听说西湖下镇压着天地初开时出生的公白蛇。
这白蛇千年前曾为害凡间,后来被张道陵制服,压在西湖下。
据说,这白蛇目光如炬,虽被镇压在西湖下,却能看到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躲过它的眼睛。
若是如此,我们想潜入临安城,只怕早就在它目力所及。
许仙左手握拳,啪的一声狠狠砸在手掌上,长大了嘴,过了半晌才说:小青,快带我去再审钱不二,只要他所说皆属实,我有个新计划。
※※※金山寺善财堂,信鸽扑棱扑棱地飞进殿堂,它一振双翅膀,奋力飞上殿堂中间的高台。
坐在银禅床上的金山寺长老慢慢抬起左手,信鸽收紧翅膀,轻轻停在伸出的枯干手背上。
金山寺长老解下捆在信鸽右腿上的小竹信筒,伸出两根手指,将信筒里传递消息用的小纸卷抽出来。
只见小纸卷上用蝇头小楷写着极秘 金山寺长老台启,他眉毛一扬,展开小纸卷认真观看。
其他十位长老,看到金山寺长老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不知小纸卷上写的是什么,又各自端着长老的架子不好开口问,只好等金山寺长老发话。
金山寺长老看完也不说话,将纸卷交给旁边的灵隐寺长老,灵隐寺长老看完又交给大相国寺长老,各位长老转着看了一圈,最后又还到金山寺长老手里,他这才张口说话:诸位都看过了,有什么意见?白马寺长老说:许仙要我们改变最初的潜入方案,要武僧团全力进攻临安,他们趁机进入下水道网,神不知鬼不觉完成计划……这……我们诸寺武僧人数有限,扫荡外围还好,临安城里毒化人何止数万,只怕如泥牛入海。
是啊,慈恩寺长老说道:信上所说的白蛇怪确如许仙所讲,此怪上可看穿九霄,下可观透黄泉,修行何止千年?若是不消灭此怪,临安城只怕不过是天下覆亡的前兆。
从正面潜入临安,确实十死无生。
如果能集中所有武僧强攻吸引他的注意力,让许仙他们从下水道接近三塔,确实不失是个办法……金山寺长老长袖一挥,殿顶藻井龙头嘴里的夜明珠从青色变成黄色,投射到高台中央的锥光里,显现出临安城的微缩投影,城里大量红色三角是毒化人,天上不远处的几个蓝色三角形,是许仙和诸寺僧团的飞船。
金山寺长老双收向外一扩,投影像是被人用绳子拉着一般,瞬间被拉大了许多,许多细节被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看到了把,金山寺长老一边让微缩图旋转一边说:这是通过城里脊兽收集的影像合成的临安时全图,如今城里已是妖魔天下,数量如山如海。
我们的船团不过百艘,武僧不过千人,时间紧迫,你们看怎么办。
大相国寺长老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说道:要想启动三塔,看来不付出些牺牲是不可能了。
搞不好,我僧团的武僧们,都要死在此地。
然地狱虽苦,为救亿兆生民,亦当往之。
我大相国寺武僧团可往。
我寒山寺武僧团可往。
我大明寺武僧团可往。
……见众长老都同意,金山寺长老这才说道:既然众位都同意,那么我立即飞鸽传书告诉许仙,就按照他的办法去做好了。
说罢,金山寺长老自觉此决定一出,如是将上千武僧送入虎口,不禁心中悲伤。
他双手合十,默念起药师琉璃光如来灌顶真言,十位长老也放下茶杯共同颂唱: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跋喇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僧团的飞船大队在临安城附近盘旋,许仙让水手用旗语告知其他飞船上的武僧,暂停行动,等待金山寺方面十一长老评议会的最后决定。
许仙背着手,焦急地在甲板上踱步,脸憋得通红。
自从信鸽飞出去后,他的心一直咚咚咚地剧烈跳动,声音震动着耳膜。
回来了,回来了!听到鲁世开的叫声,许仙停下脚步。
只见不远处一只信鸽扑棱扑棱飞过来,翅膀扑腾几下,停在飞船的栏杆上。
法海轻轻掐住信鸽的腿,用力一拉绳结,将竹信筒解下来。
没等法海展开竹筒里的小纸卷,许仙一把抢了过来看。
只见纸条上写得都是梵文,没一个字认识,许仙脸一热,将纸条交还给法海。
法海连续看了四五遍才确认没有看错,脸上忍不住露出激动之色。
长老们同意了?虽然没看到纸条内容,许仙从法海的表情确认,自己的计划必定是通过了。
正是!法海忍不住将纸卷攥在手里,说道:好一个调虎离山计,许公子,长老们都同意了。
就照你希望的干吧,只要阿耨多罗罩一起,我等诸寺武僧,都会唯你马首是瞻。
许仙定定神,他知道,现在他已是统帅千人的统帅。
虽然也在书上看过韩信十面埋伏的故事,也听过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戏文,可那些都是故事和戏文,和现实相差甚多。
但是,他现在并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救娘子,为了拯救临安百姓,他当往之。
阿耨多罗罩起来了。
法海的叫声,将他从迷思中惊醒。
远方地平线上,渐渐升起一道弧形的金网。
这金网的外形像极了夏天扣在饭桌上,用来遮饭菜苍蝇虫用的半圆形纱罩。
只是,这金色罩子极其巨大,竟然将临安城和整个西湖都遮在了里面。
这巨大的半圆形高可千丈,直插云端,几乎要将太阳也要罩在里面。
原本庞大的飞船团,与这天罩相比,如同是几十粒灰尘。
开始吗?法海见阿耨多罗罩的颜色由浅变深,知道已经设置完成,济颠和风波和尚从现在起要将法力源源不断注入罩中,才能保持天罩,但只能坚持几个时辰,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恩!许仙坚定地点头,下令道:升起帅旗,命令水手用旗语通知各船,跟随我船前进。
尊令!法海行礼后,立即命令水手们忙碌起来。
负责航向的水手升起所有船帆,负责升旗的水手将白色帅旗升起,负责旗语的水手用两面旗帜和对面的船只交流。
整个甲板都忙碌起来,许多水手一起用力拉缆绳,房子大小的主帆被升起,庞大的卍标记随着风帆鼓起,也凸了起来。
许仙的飞船以最高速,向着半圆形的金色阿耨多罗罩飞去,几十艘武僧团的飞船紧紧追随。
还有五千尺!爬在桅杆上的水手在大声报着距离。
许仙额头上都是汗珠,他站在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要蹦出来,片刻不敢眨眼。
虽说济颠说阿耨多罗罩对于他们来讲如同虚无,但金色大罩像从天边升的巨墙立在前方,他不知道自己的船装上去会不会粉身碎骨。
还有四千尺!三千尺!船团的高度不断降低,距离天罩越来越近,许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五脏六腑几乎都挤在了胸口。
他紧紧抓住船首栏杆,恨不得有千万斤力量,将这栏杆抓碎。
两千尺!随着水手的汇报,许仙看到临安城在变大,城里街道上的毒化人也都清晰可见。
他们既有普通毒化人、也有巨人,都停下脚步在看着逐渐逼近的船团。
一千尺!许仙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惊骇一幕,上百名巨人,两边的肋骨刺破皮肤伸了出来,不断长长、长长,长到比巨人身体还要长,忽然转向后背,生出肉膜,折成翅膀模样。
巨人们挥动还带着绿色体液的肉翅膀,呼扇几下,竟然腾空而起。
啊!许仙惊叫起来,巨人居然是可以飞的,这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法海、小青和鲁世开、王押司也惊愕地看着眼前景象。
成百的巨人长出双翼,朝着船团飞过来。
巨人们眼看朝他们逼近,然后飞在最前面的几个撞到了阿耨多罗罩上。
金色的罩网发出闪电般夺人二目的流光,撞到上面巨人发出嗷嗷惨叫声,金色电光将那几个巨人包住,滋啦滋啦响个不停。
刹那间,他们的身体被烧成黑色,尸体像失去绳子捆绑水桶,朝着街面掉下去,在地上摔得稀烂。
许仙,猛地一哆嗦,他不知道自己的船要是撞上天罩,是不是也会像巨人们一样被烧焦。
剩下的巨人显然知道了天罩的厉害,不再迎着船团飞,而是停在半空,等着船团自己撞过来。
九百尺!八百尺!七百尺!观测水手的喊声,一声声刺入许仙耳朵里,他全身的血脉都贲张了,热血在血管里激烈奔流,如果有个口子,真的要喷射出来。
六百尺!五百尺!许仙手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手指甲扣进栏杆,指甲缝流出血来。
姐夫……小青见许仙手指出血,想要给他包扎,许仙头也不回,伸出流血的左手,用手背示意她不要管自己。
小青和许仙生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这个平素懦弱的姐夫,如此坚定刚毅。
一百尺!水手的声音有点颤抖了,可以想见,他也有些恐惧。
阿耨多罗罩的六角形金色网格愈发清晰,隔着网格,许仙可以看清巨人们狰狞的面孔。
全速冲击!许仙下达了全速命令,水手们跟着他一起喊全速冲击!,抓紧了所有缆绳,以便防止船撞到天罩后四分五裂。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许仙听到身边地上有恐惧的念佛声,那是王押司的声音。
他知道,声音之所以是从下面传来,必定是胆小的王押司跪在地上。
他连一眼都没去看王押司,而是双眼紧盯着前方一个巨人的双目,这双血红色的眼睛迸发出凶恶的光,可是他此刻并不感到畏惧。
十、八、七、六、五、四、三……水手的声音嘶哑了,许仙身体前倾狠狠抓着栏杆,法海和鲁世开、小青都默不作声的站着,王押司念阿弥陀佛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飞船的青铜撞角尖即将撞上天罩,这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刻。
二、一、撞!许仙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他不知是心里觉得恐惧,或者是风将眼睛吹得干涩,总之他还是闭眼了。
成功了!水手们的欢呼声,呼唤着许仙睁开眼。
只见自己的船突破天罩进入了内侧,身后几十艘飞船正在陆续穿过天罩。
尖锐的青铜撞角刺破天罩,像是穿过薄薄的苏绸,轻飘飘的在上面刺穿出个洞,然后洞扩大到可以容纳整条船穿越。
当船穿过天罩,刚刚被撕开的口子,又迅速合上。
一艘艘飞船,就这样冲进了天罩里。
佛经上说,佛祖一弹指的时间是六十刹那,船团突破天罩之快如银瓶乍破、如铁骑突出、如白马过隙,只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
第十五章 南斗僧大战毒化人 钱不二服药变魔兽战斗从船团的第一排射石炮齐射开始。
飞船一面前进,一面用射石炮射击。
带翅膀的巨人从四面八方用涌来,飞船排着楔形队形,喷射出红色火焰,保持高速前进,两舷的射石炮喷射出红色火焰,大炮的管身内火药八爆炸酝酿出咚咚咚的巨响,成排被炙烤得滚烫的石弹被暴躁的火药顶出炮膛,几个甚至十几个石弹同时射中一个飞行巨人,将他们的身体打得支离破碎。
上千炮膛中的火药燃烧,制造出浓厚的灰色烟雾遮盖住整个天空,将整个船团完全隐藏起来。
片刻,飞船从狂卷的浓烟中再次突出。
飞行巨人们再次找到目标,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水手和武僧们早已装填好新的炮弹,又是一轮炮弹咚咚咚的射出,又是一片飞行巨人被打倒。
从地面上看去,飞船齐射喷射出的似乎不是炮弹,而是上千朵灰色的花,开放在夏日午后湛蓝的天空。
船团快速前进,撕裂飞行巨人的阵型,不断制造着灰色的弹幕,并在身后拖出大片扩散的灰色烟雾。
许仙的船只在整个楔形阵型最前端,开始他还能让水手用旗语和其他船只交流。
后来随着战局混乱,以及炮火造成的浓烟过大,旗语已无法沟通,许仙只好朝着水手耳朵嚷:有什么办法让他们都看到?红旗!在主桅杆挂持续战斗的红旗!叫他们跟着我舰!听清提问的水手大声回答。
那谁把红旗挂上去!许仙大声喊。
我去!一名瘦小黝黑的水手自告奋勇,将红旗卷成卷,用嘴叼着,脱掉鞋,双手抱着主桅杆,几下就爬到桅杆定。
他从嘴里拿出红旗,才要展开挂上桅杆,烟雾中唿扇一声飞出个飞行巨人。
巨人舒展双翼略过桅杆,伸开桌面大的手掌顺手抓住那名倒霉的水手,用力一捏,甲板上的许仙也能骨头碎裂的嘎巴声。
水手没来得及叫,就被活活捏碎,然后被巨人顺手扔下来,擦着船舷朝着地面落下去。
红旗飘飘摇摇从桅杆顶落下来。
一道青光接住红旗,然后稳稳地停在桅杆顶上。
这青光正是小青,她抓住桅杆将红旗挂好,高空的烈风瞬间就将红旗扬起,迎风飘扬。
王押司,距离最近的水道口还有多远?许仙大声问王押司,此时王押司还趴在甲板上念佛,三魂七魄早丢了两魂六魄。
他倒不是不想抱着脑袋钻进船舱,只是鲁世开一直手提朴刀站在旁边,他真怕自己一退,寒光闪闪的大刀就能砍到脖子上。
王押司,王押司!许仙又叫了两声,这才抓住王押司的魂魄,又给他塞回躯壳里。
被叫醒的王押司,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亲手绘制的地下水道图,水道图啪的一声掉到甲板上,随着飞船左右摇晃滚来滚去。
王押司扑了几扑才扑到图,又哆哆嗦嗦展了几次才展开。
他将头从船舷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向下看,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再次定神后,王押司密封眼校正地面位置,仔细看了图,用手指戳着图说道:往前,再往前些,我记得上塘河这边有个入口。
很好,许仙下令:速度不变,降低高度前进!速度不变,降低高度前进!水手们重复着,船只的高度逐渐降低,地面房屋的尺寸随着高度降低在放大。
船团尚未甩拖紧追不舍的飞行巨人们,又一波长着飞翼的巨人朝着船团袭来。
许多飞船的甲板上蹿出一条条白色飞虹,大概有数百条之多。
那是战斗武僧飞空迎击。
这些白色飞虹拖着长长的尾巴,快速超过整个船团,几百条白线在船团前数百尺和迎面而来的飞行阵势巨人相撞。
武僧和巨人再天上打在一起,有的是几个武僧灵活地在一个巨人身边飞来飞去攻击,夺去巨人的防御能力。
有的则是几个巨人围攻一个本领高强的武僧,那武僧左右闪躲,然后找准机会杀伤巨人。
只是不到一盏茶功夫,十几个身体被撕裂的武僧和比他们多很多的巨人躯体,从天上坠落,临安上空下了场红色和绿色混杂的血雨。
临安城似乎存在着制造巨人的恶魔作坊,又像存在着敞开的地狱大门,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飞行巨人朝着船团袭来。
好不容易打掉一波巨人,下一波巨人又从两翼出现。
船团的射石炮不停射击,巨人们却毫不畏惧伤亡,他们很快分割开了船团的阵型。
许仙眼看着旁边的飞船,被几十个巨人包围,船上的人拼命抵抗,但很快射石炮的炮击就停止了,武僧的抵抗也被压制,飞船桅杆被折断,失去动力的飞船从队伍中坠落、消失。
一小队巨人出现在许仙所在旗舰正前方,旗舰毫不退缩的向前冲击,舵手和控帆的水手们沉稳地掌握着飞船的航向。
船头尖锐的青铜撞角冲着正中间的巨人冲去。
那巨人没想到这艘船并不躲避他,居然没躲闪不及,被青铜撞角刺成对穿。
巨人被顶在船头撞角上嗷嗷惨叫着,伸出巨大的手,要抓站立在甲板上的许仙。
没等他抓到许仙,只听唵的一声大喝,凶猛的气息从许仙耳边擦过,直打在巨人脸上,将巨人半个脑袋轰飞。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加班腾起,双臂被金光加持的法海,将锡杖舞得像车轮,朝着嗣后扑上来的其他巨人冲过去。
亚看法海陷入苦战,又是一道青光从甲板腾起,小青也飞出去支援。
许仙这才发现,他的飞船冲得太快,被完全孤立了,其他的船队被飞行巨人们分割成几块,正在苦苦缠斗。
又是一个巨人穿过弹幕接近飞船,手脚并用的扒在左舷,企图爬上甲板。
在这关键时刻,左舷的水手们装填完成,一顿排炮,石弹将巨人近距离打烂,他惨叫着掉下去。
弹幕太薄了!加强射击!许仙吼叫着。
飞船两舷的射石炮不停发射着,组成巨大弹幕,将陆续围上来试图堵截的巨人杀伤。
船头撞角上挂着的巨人尸体分量过重,令飞船航向发生偏离,下降速度明显加快了。
稳住船头!稳住!尽管许仙大喊着,飞船的飞行还是到了极限,距离上塘河还有段距离,船体的下降却越发快速。
水手们尽力让飞船平稳着陆,但接触地面的巨大的冲击力,震坏了船尾舵。
地面上的毒化人成群结队围上来,飞船船头轰的一声狠狠戳到泥地里,惯性使船体在地面继续前进,将泥地犁出道深深的沟渠。
企图靠近的毒化人,或者被沉重船体碾得稀烂,或者被撞飞。
许仙抱紧船首栏杆,蹲在甲板上,尽量减缓降落的冲击力将他甩出去。
船体移动速度并未减缓,船体重心失衡,许仙感到身体突然腾空,船体居然立了起来。
哎呀!几个水手被甩出去,掉进毒化人堆里,眼看着是没得救了。
吱呀呀呀——哐当——竖立起来的船体,在船尾朝上短暂停留后,整个倒扣下来。
许仙被巨大惯性甩落地上,接着船头扣在他身上。
万幸的是,一根折断的桅杆和几块船板挡在他前面,形成个三角空间,上面继续落下的船体没有直接压在他身上。
许仙感到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只能用耳朵去听,直到响声完全停止,他才确认算是安全着陆了。
他躺在泥地里感到全身都很疼痛,活动活动手腕和腿脚,确定手脚都还完好,只是胸口很痛,嗓子眼一股咸腥气涌上,喷出一口血,顺着嘴角留下来,想必是被震伤了。
他努力观察周围的形势,找到一个透出光亮的缺口,艰难翻过身,一点点往外爬。
缺口很小,还好够他爬出去,只见外面到处是摔碎的船板、射石炮和水手的尸体。
许仙喘了口气,继续往外爬,终于从船里爬出来。
他挣扎着翻身,让自己靠在甲板上,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右边胸口有块尖锐的碎木板,大概是扎进肺里,血正涔涔往外冒,胸口一大片都被鲜血浸透了。
啊……啊……啊……许仙大口喘着气,行医的经验告诉他,在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他的情况下,不要把木板拔出来。
许仙想起随身挎着的比性命还重要的小包,伸手摸了下,小包还在。
他解开小包的绊扣,用手去摸毛巾包着的三管血精,确认琉璃管子都没有破碎,总算放下心来,身体也瘫软了。
他朝着天上看,船团还在和飞行巨人进行着激烈战斗,飞船的炮击、武僧和巨人的缠斗还在继续,天空中都是炮击留下的灰色烟雾,不时有飞船被击落,像失去重心的陀螺旋转着掉下来。
看看四周,自己似乎是在片河滩上,到处是潮湿的河泥和鹅卵石,耳畔有涓涓溪水流淌声。
远处有很多毒化人,正在和什么人战斗。
许仙失血太多,眼睛有些模糊了,他看不清和毒化人战斗的是什么人,貌似是个身穿黑衣的武僧,他手拿一把八楞铜棒,左右飞轮,将靠近的毒化人打得手断脚折。
毒化人们见拿不下他,又呼唤来了巨人。
不知哪里又跳出个健硕的高大武僧,他穿着厚重的黑色步人甲没有戴头盔,背着黑色箱子,手里拿着两把突火枪样的管子,对着巨人噗噗噗噗一阵连续射击,巨人被打成筛子,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接着,又是三个、四个、五个……前后出现六个黑衣武僧,他们武艺高强,从毒化人群里杀出来,汇聚成小队,背靠背的继续厮杀。
他们是谁?看着好生了得,功夫只怕不在法海之下。
许仙的眼睛愈发模糊,他想睡,理智又告诉他不能睡去。
哞——四五个毒化人发现了靠着破船的他,朝着他走过来。
难道结果是死在这里?许仙这念头一闪过,感觉特别不甘,娘子还没救出来,怎么能这样死去?他想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脚只是动了动就垂下去。
哇呀呀呀!只听旁边的木板堆里一声大吼,碎木板被七零八落的顶起,鲁世开手握朴刀从里面站起来。
他看起来也受了伤,只是皮糙肉厚并未伤到筋骨的样子。
鲁世开跳到许仙面前,将朴刀舞得水泼不进,不一刻便把那几个毒化人砍成数段。
喂喂!贤侄你……哎呦!鲁世开干掉毒化人,这才俯下身子推许仙,发现了他胸口插着的木板,知道伤得不轻。
鲁世开伸手就要来拔许仙胸口的木板,许仙用尽力气说:不……不要拔,拔了我必死……说完这句话,他感到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奶奶的……鲁世开见帮不上许仙,气得直骂娘:这地界,哪里找大夫去?对了,贤侄你自己不就是大夫吗?快想想办法啊,该怎么办?许仙要是有力气真想骂出来,自己都这幅样子了,还怎么想办法?又是几个毒化人围上来,鲁世开不再和许仙说话,让他好好躺着,自己挥舞朴刀又冲杀上去。
许仙躺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鲁世开砍杀,稍微转动眼眸,却见另有几个毒化人正朝着自己靠过来。
这回真完了。
许仙见鲁世开顾不及自己,自己又跑不了,估计是真的要死。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在远处扫荡的铜棍武僧几个跟斗翻过来,一根八棱纯铜大棍被他舞得草棍相似。
几个棍花转下来,将那些毒化人的脑袋都打爆,毒化人的无头尸体整齐地倒在地上。
其他五名黑衣武僧也在朝着许仙的方向靠拢,六个人背对许仙,对抗汹涌而来的毒化人潮水。
杀!铜棍武僧大约是首领,其他五个人毫不犹豫的跟着他冲出去。
许仙觉得内心稍安,这才认真观察几个人:铜棍武僧身材和法海差不多,黑色僧衣,手脚都有皮护腕,脸型更加方正,嘴角呈八字形下撇,眉目刚正。
手里粗大的八棱纯铜棍至少一百斤重,挥舞起来呼呼风声凛冽,力量之大那真是粘着死碰着亡,打起毒化人如同割草。
负责远程支援的是那个身背黑箱、穿着厚重步人甲的巨汉型武僧。
所谓步人甲是军人的标准铠甲,用铁甲片将人全身包裹。
但这身高过丈的巨僧所穿步人甲大约是特制的,看着便特别厚重,甲片从脖子覆盖到脚面,虽说没戴头盔只套了头巾,却用甲片将嘴也包裹起来。
背后黑箱里接出的两支管子连接着他手里两把突火枪样的管子,像爆豆般噗噗噗噗连续喷射出青色的光弹,几十步以内的毒化人纷纷被扫倒。
还有个身材瘦长的武僧,从他高鼻深目、两颊消瘦的相貌以及卷曲的络腮胡子看,大约是个番僧。
他脖子上系着红巾,手脚都极其修长,手腕上带着铜护腕,竖起的手腕上来回转着四支外圈带刃的查克拉圈。
这兵器是来自天竺国的奇门兵器,需要苦练若干春秋才能熟练掌握,否则很容易伤到自己。
瞅准目标,他就会双手交叉甩出查克拉圈,圈子旋转飞出带着噼噼啪啪的雷电之声,每出必能取下几颗首级,然后又旋转着飞回,套回他手腕上,就如他手臂的延长般灵活。
再有位手拿长枪的武僧,身材不算高大,长枪连枪缨整体刷成黑色,枪头两面带刃,出手快如闪电,人和枪好似是一体的黑色兵器。
和力量型的铜棍僧不同,他显然是速度型战士。
长枪在他手里进如蛇吐信,退如龙摆尾,缠打刺割,每出手必中敌人眉心,破脑后又迅速抽出,动作干脆利落。
另有两个身材矮小敦实的武僧,四肢都很是粗短,手上各拿带铁刺的混铁虎头、狮头团牌和熟铁降魔杵,背插二十四把系着黑布条的飞刀。
他们两人进退都是同步,舞动两面异常沉重的团牌,一次奔跑重装便能将几十名力气比普通人大很多倍的毒化人撞倒。
他们瞧准机会还要抽出背上的飞刀,每把刀飞出都能射倒一个毒化人。
六名武僧对抗数百毒化人丝毫不落下风,不多时,地上躺了一层毒化人的尸体,还能站着的不剩几个了。
他们是什么人?都好生厉害,而且好似是专门来救我的。
许仙心里跳出疑问,不过他知道这些武僧必定是自己人。
一道金光和一道青光并排从远处飞来,降落在许仙身边,正是法海和小青。
两人在混战中杀败巨人,抽空跳出战局,才发现旗舰坠落了。
两个人都急坏了,到处寻找,终于跟着飞船坠落的痕迹找到许仙。
姐夫你怎么伤成这样!小青看到被鲜血染红胸口的许仙,吓坏了。
他们是……什么人?许仙没有理睬小青提问,却问法海。
法海看看六名武僧,也觉得很是疑惑。
此时,六个武僧已然扫清那几百个毒化人,收拾好战场,朝着许仙走来。
铜棍僧见许仙重伤,对使用查克拉圈的番僧说:你那里还有葛覃青灵膏吗?番僧听了,从怀里掏出个白色圆形小盒子,掰开盒子,里面是青色药膏样的东西。
他靠近许仙,法海和小青知道他要替许仙治伤,都闪在两旁。
番僧手指点了许仙胸口几个穴道,嘴里念了一段咒语,许仙竟然居然觉得伤口不疼了,血也不再流出。
然后,番僧小心的身手将他胸口的木屑轻轻拔出,又用两根手指挖出些药膏涂抹在他胸前,药膏所到之处,伤口竟然神奇的愈合了。
没过一会儿,许仙觉得身体哪里都不疼了,手脚也有力气,居然一咕噜站了起来。
法海见许仙被救活,心中欢喜,双手合十对着铜棍僧行礼道:师兄,多谢你相救,请问你们是哪所寺院的?恕小僧眼拙,着实眼生。
铜棍僧放下,手中铜棍,还礼说道:小僧等常年在深山修行,并不似法海师兄这般名声响亮。
主座命我等六人紧急来援,刚好赶上许小官人的坐船倾覆,是以出手相救。
法海见铜棍僧知道自己名字,甚觉吃惊,才要再问,铜棍僧微微一笑,说道:师兄不必惊诧,我一看你的九环锡杖,就知道你必是金山寺的法海。
小僧是少林寺达摩堂武僧僧头七杀僧。
背着黑箱子的巨僧报名特别简短:天府僧。
给许仙治伤的番僧说:天机僧。
手拿长枪的僧人说:天梁僧。
使用狮头团牌和虎头团牌的僧人一起说:天相僧、天同僧。
法海听罢大惊,达摩堂武僧在降魔圈子里极是有名,六个人以南斗六星命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所谓南斗六星,乃是主宰世间生死的星座,七杀僧星是六星之首,乃大将之星,看来七杀僧是这六名武僧的首领。
他想起师父金山寺长老有说过,少林寺调了尚在少林寺的达摩堂武僧的六人组来帮忙,没想到这六个人竟可以一个时辰内奔走两千里到临安。
他目光下移,看到六个人膝盖上捆着的黄色马甲,这才释疑:传说先代有位高人擅长神行马甲秘术,可以日行万里。
本以为只是传说,看来居然确有其事。
许仙朝着损毁的飞船看去,鲁世开用朴刀在撬残骸,看看里面还有没别人活着,旁边横七竖八的都是水手尸体。
看起来,活着的只有他们几人而已,想到这里,许仙轻声嗟叹。
你们看我找到谁了!听到鲁世开的声音,大家一起朝着他大喊大叫的方向看。
只见鲁世开正用力从碎船板堆里将一个人往外拉,被拉出来的人身上扎着许多小木屑,嘴里哼哼唧唧狼狈异常。
不管死多少人,王押司总是能活下来的极少数。
怪力无穷的天府僧僧将大石头一块块垒起,将水道口堵住。
垒起的石头层层叠叠好几重,天府僧觉得应该没人能撞开,这堵石墙,这才拍去手上和身上的灰,满意的离开。
这是个异常宽敞巨大的水道,许仙尽管事前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水道工程的宏大吓到。
他在临安城住了那么多年,从未想过脚下会有如此惊人的工程。
他仰头目测了下水道的天花板,足足有两丈多,墙壁是用青砖砌成,洞顶则是巨大的青石板盖顶。
水道中间是排放污水的巨大沟渠,两边都有青石板路,供人行走。
许仙步测了下青石板路宽度,大概有三尺宽,他又走到沟渠前,往里扔了块石头,石头一下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
法海和七杀僧正坐在地上,研究水道图。
图上压了三块小石子,代替雷峰塔、保俶塔和雷峰塔,两个人在的手指在三块小石子间来回游动,其他人拿着火把为他们照亮,连小青和鲁世开都在聚精会神认真的看。
由于他们争执很厉害,许仙觉得很是无趣,就跑到一边看水道。
他顺着水流方向,朝着隧道深处看去,只见远处隧洞似乎又分了好几个道口,黑洞洞的叫人看着都怕。
水流一刻不停的流向黑暗的隧洞,哗啦啦的响声在远处激荡,哞哞的毒化人鸣叫声,从远方顺着隧洞的风声传来。
许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去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只好赶紧绕回来。
此时,法海和七杀僧似乎达成了一致,许仙忍不住问:你们最后决定怎么做了?法海说:方才和七杀僧商量定,我们兵分三队,分头拿下六合、保俶和雷峰三塔。
怎么?许仙皱着眉头说:你们还是决定分开走?兵家大忌乃是分兵,如今我们人手又不足,再分成三队,万一一队有什么闪失……许小官人,我们达摩堂武僧固然不像法海师父声名卓著,却也是降妖伏魔无数,打几个毒化人尚不是什么难事。
方才一战,我等已然知晓毒化人的能力,你也是亲眼得见,不过如此。
如今事情紧急,若是不兵分三路,只怕时间来不及。
七杀僧有些不快地说道,然后将水道图卷好,交给法海。
这个……许仙还有些犹豫,法海朝着他摇摇头。
许小官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七杀僧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那……那……我记得你们来时不是有用什么神行马甲术?那个不能再用?如果可以让我们一起使用,岂不事半功倍?许仙还不肯死心,想起七杀僧等人救下自己时,腿上捆着的黄色纸马甲。
那马甲一日只可使用一次,七杀僧说:我岂不知分兵乃是大忌?如果还能用,我又何必与法海就分队之事争论那么久?不分自然是最稳妥,只是万一有所耽搁,只怕金山寺方面的大日如来就要发动了。
许仙仙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损害七杀僧的荣誉,达摩堂武僧的人们对自己的荣誉极其看重,这是六个和法海一样,甚至比法海还强的人组成的团体,自己为何会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自己也说不清。
既然别无他法,不如抛铜钱决断,占卜下好了。
听天由命,绍兴通宝朝上就分队,无字面朝上就不分。
这是许仙最后的挣扎,说着他掏出一枚铜钱来,七杀僧也以沉默表示同意。
许仙将铜钱扔向天空,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向铜钱,随着它被高高抛起、翻转、落下,被许仙接住。
他张开手掌,朝上的是绍兴通宝。
见自己的提议也没起作用,这回,即便许仙也没话可说了。
经过商议,众人分成三队:许仙、法海、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一路,前往雷峰塔;七杀僧、天府僧、天机僧一路,前往保俶塔;最后一路是天梁僧、天相僧、天同僧,解决雷峰塔。
天机僧拿来图纸迅速临摹出两份,分给每队队长。
许仙打开随身背着的挎包,打开毛巾包,三支琉璃管装着的蓝色血精并排平躺在里面。
这是用他娘子的血做成的,想到这里,许仙又思念起生死未卜的娘子,他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一共三支,只有三支,极其宝贵,如果摔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两位务必好好保护,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许仙小心地取出琉璃管,犹豫了下,还是交给领队的七杀僧和天梁僧。
这群人举着火把沿着水道旁的道路前进,十几条影子被火把的光投射到墙上,被扩大得硕大无比。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时,他们分成了三队,进入各自的隧洞,火光很快便被黑暗淹没……就在许仙等人在下水道里商议如何镇压三塔时,所有人都没想到,在坠毁的飞船残骸里,还有个人被埋在下面。
钱不二醒来时,他感动浑身都像针刺一般疼痛,他的头也破了,血一直流。
他作为被抓获的俘虏,一直被锁在船舱里。
飞船和飞行巨人激烈战斗时,他始终在船里,手上锁着粗大的铁链子,他还记得,给他套上这链子的,是名叫小青的青蛇妖。
臭娘们!钱不二恶狠狠骂了句。
飞船在坠毁时,船舱完全翻转过来,他被从地面扔到天花板,又被桌子重重砸到肚子,疼得他当时就晕过去。
船舱因坠地的重击而变形,好在他没有死,船舱还是保护了他。
原本看管他的水手由于甲板操船人手不够,都出了船舱,后来再也没回来,八成都死了。
当他醒来,看到自己躺在船舱的天花板,地面甲板在上面,船舱里的桌椅柜子都被颠簸弄得七零八落,自己就被这些横七竖八的木头构架压着。
救……救命啊……救命啊……钱不二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并没有人出现救他。
他能听到外面外面毒化人的哞——哞——叫声,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船板而已。
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固执的敲打着几乎昏昏睡去的钱不二,让他保持了清醒。
他用力撑了下身子想爬起来,却感到左臂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他费力得将左臂抬起,只见左臂下面只连着少许皮肉,胳膊孤零零的连着。
钻心的疼令他即使用力咬牙也难以挺过去,他想叫出来,又不敢叫,一旦真的叫了,也许会被外面的毒化人听到声音。
钱不二用右手扒拉开身上堆着的桌脚柜门之类,这花了他很多时间,每扒拉去几块,都要喘会气。
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钱不二终于将身上的东西都扒开。
右手上的铁链很沉重,他使劲单手撑住身体坐起来看自己的腿。
只见,两条腿血淋淋的,脚的姿势也很古怪。
试着动动腿,两条腿都没有知觉,也不听自己指挥,看来是被杂碎了。
也许是全身没有哪里不痛,以至于他感受不到腿的疼痛。
钱不二知道,自己这回就算是完了。
多年来发生的人和事一件件从眼前飘过,南极仙翁、许仙、白素贞、府尹大人、还有被他掐死的鹿童。
这些人都应该是他的垫脚石,让他富贵的垫脚石。
他钱不二原本只是个混混,靠着不怕死的狠劲混到界面一霸,又被黑白两道通吃的南极仙看中,成了他的爪牙。
但是,他从不认为南极仙翁是自己值得托付的主子,只不过他有钱,很有钱,足可让自己富贵后半世。
在南极仙翁暗中支持下,他成立了三才会,靠着迫害打击妖怪,南极仙翁赚得盆满钵满,他也跟着赚了不少。
眼看着这次毒化瘟疫带来的好运即将让他过上真正的富贵生活,半路却跳出个许仙横插一杠子,他老婆白素贞也来坏他好事,那个小青更是几次三番要把他往死里整,还在他腿上开了个洞。
如今,一切都完了,富贵如过眼云烟,南极仙翁也被搞掉,自己的前途都毁了。
毁掉这一切,就是许仙和小青这一家人。
我彻底算是废了,手脚都断了,还能有什么生路?但是,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是的,我还有办法,我钱不二钱怎么会如此轻易死掉?你们谁也没想到吧,你钱爷爷还有后手呢!钱不二右手艰难地伸进裤裆,掏来掏去,掏出个绿色小药丸来。
钱不二拿着小药丸,忍不住嘴角露出狞笑。
三天前,南极仙翁给他看了这粒绿色小药丸。
南极仙翁说,这是他从九十九名毒化人血液里提炼出的精华,又用九十九个妖怪小儿做药引子,吃下这粒小绿药丸便能成为毒化人之王,又不失神志。
南极仙翁说这是他为自己炼的丹药,效果如何尚未可知,这是有意外发生时留的后手。
意外真的发生了,法海突然出现擒拿南极仙翁。
在南极仙翁从肩舆上掉下时,眼尖的钱不二看到这颗小药丸从南极仙翁腰间滚落到自己脚边,他灵光一闪,悄悄趁着没人注意,将药丸塞进自己裤裆里。
后来,南极仙翁到底没用上这药丸,便被受骗群众活活打死,自己被许仙捉到飞船上审问。
如今,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正是吃药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钱不二将绿色小药丸扔进干涩缺水的嘴里,喉结动几动,吞了下去。
※※※几个毒化人在坠毁飞船前,趴着啃食摔死的水手尸体。
他们正在大快朵颐,居然听到飞船残骸里有类似野兽的嚎叫,那叫声无比痛苦、撕心裂肺,大概是在痛苦的辗转反侧。
接着,似乎有很巨大的东西爬起来,在蔡海内层咚咚咚的敲击船外壳。
迟钝的毒化人们被声音吸引,慢慢站起来,朝着咚咚作响的船外壳靠过去。
咚——咚——咚——敲击声越来越响,几个毒化人都伸出手,哞哞叫着去抚摸船外壳发声的区域。
突然,船舱内发出被拉长的怒吼,船外壳咚——的一声呗打碎了,坚硬木料和外面覆盖的青铜装甲,都像蘸水的宣纸般被捅出个大洞,正在外面抚摸船外壳的毒化人,遭受巨大力量冲击,和被打碎的木板、铜板一起飞出去。
一只长着长指甲的巨手扒在被撕裂开的口子上,接着伸出来的是长长的尖嘴。
尖嘴嗅嗅外面血腥的空气,露出狰狞的笑容,满嘴锋利的牙齿如同锥子。
哞——被打倒的毒化人爬起来朝天长啸,召唤同伴。
长啸随着风声远去,很快远方也传来回应的长啸,果然有许多毒化人和巨人朝着这边围拢过来,很快聚集了几百个,高高矮矮站满一大片。
躲在船舱里的怪物终于走出来了,那是个长着长嘴尖牙、长手和短腿,胸肌宽阔,貌似猿猴且长满黑毛的怪物。
他血红的双眼像两个小圆核桃,透出冰冷的光,一双长耳长在头顶左右转动,眼前这些毒化人对他来讲根本只是刀俎鱼肉的货色。
其中一个不知自己沦为刀俎鱼肉的巨人忍不住上前挑战,他比黑毛怪兽高出一倍,自诩要强壮很多。
两个怪物对峙着相互打量,他们开始反向旋转,寻找对方弱点。
巨人首先耐不住,嗷——的一声,伸出双手抓住怪物的两臂,然后反向撕扯,想把怪物撕扯成两半。
他用尽全力撕扯,这强大的力量足以将钢铁撕成两半,但对方却岿然不动,只是伸开双臂任他撕扯。
巨人嗷嗷叫着继续发力,脚下踩着的地面不堪压力,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大脚印。
怪物又再次笑了,他知道对方已用尽力量,于是反手抓住巨人的手腕,然后一脚踹在巨人胸口上,用力去蹬,一脚、两脚、三脚……越蹬越快,巨人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终于,怪物用力向上一扯,巨人的双臂被扯断,巨人惨叫着倒地,怪物扔掉双臂,迅速扑倒在巨人身上,张开长长的尖嘴,露出他那口如破甲锥般两排牙齿,一口咬断了巨人的脖子。
毒化人和巨人们被这凶残一幕震慑,头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怪物张开大嘴仰天长啸,发出呜——呜——的声音。
呜——呜——呜——毒化人和巨人们认可了怪物的力量,他们被他的强大震慑,用叫声认可他的首领身份,一起跟着叫起来。
可怖的嚎叫声响彻天际,传到每一个正在战斗的毒化人、巨人和武僧耳朵里。
怪物高傲的巡视着他的臣民们,用嚎叫表示恭顺的臣民。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本来的名字钱不二,是的,他就是重生的钱不二,他现在的新名字是钱王兽,毒化人与巨人之王。
许仙、法海、小青……他的嘴里吐出这几个仇人的名字,他的复仇要开始了。
第十六章 雷峰塔许仙定神柱 夕照山魔兽战武僧临安的地下水道像巨龙的肠胃般蜿蜒曲折,巨大的穹顶像是巨龙的食道上端,地上沟渠里哗哗的流水则像巨龙炽热的胃液奔腾远去。
通过水道的风,被这人工绵长建筑物不自然得压缩,发出呜呜的凄厉响声,其中又掺杂着毒化人哞哞的悲凉吼叫,以及飞船的射石炮弹打到大地上造成的振动,像极了龙的嘶吼。
人类乐于建造这样壮观的建筑,让自己显得渺小,从而衬托整个群体的伟大。
许仙身处其中,首先想到的也是伟大,他从未想到过,在自己每日忙碌穿行的街道之下,竟然有如此宏伟壮丽的工程。
然而,现在并不是感叹的时候,他们不是来游历,体验在城市之下探险的乐趣,而是要争分夺秒赶到目的地。
队伍前面开路的是法海,许仙、王押司,队尾是小青和鲁世开押队,一行人高举火把,许仙手拿地图,指导前进的方向。
啪嗒——啪嗒——这一小队人走路的声音在空旷的隧洞里造成回音,引得许仙不住担心:如此大声响,真的不会引来毒化人?按照王押司的说法,这条地下水道非常安全,并没有毒化人,至少他没有遇到过。
即便如此,法海还是加着小心,每到黑暗的拐角和岔路,都是试探确定没有危险,才会招呼大家前进。
谁知道黑暗中哪里便会跳出个哞哞叫的毒化人来呢?好在,这次王押司并没乱说,他们走了很长的路,都没遇到毒化人,看样子毒化人尚未发现这里,又或者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飞船和武僧们吸引到了天上并没有功夫倾听地下的声响。
又转过四五个拐角,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毒化人的嚎叫和射石炮的爆裂声都渐次远去。
就在许仙觉得脚脖子开始酸胀的时候,法海低低地在前面说了句:快到了,前面水声很急,想必是到出口了。
许仙赶紧拿火把凑近地图看,果然不远处就是水道的出水口,前方水流从高处流入西湖的轰轰声越发清晰,甚至压过了其他声响。
正是正是,这里肯定是出口。
王押司听到水流声音的改变,显得异常兴奋:我上次逃生找到的出口,也是这般的水响。
这管道比汛期的西湖水面还要高出一段,水流落下声音很大。
见王押司也证实了出口将至,众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顾劳累的继续前行。
果然,再向前拐过个弯道,水流声更加震耳欲聋,洞口就在眼前,恍惚间已然能看到洞外的景象。
众人都很兴奋,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连一向谨慎的法海也有了赶紧出去的冲动。
突然,法海感到自己光光的头上有些发凉,似乎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垂下来,在他头上软软的粘了一条。
警觉让他拦住后面急切要出洞的人们,将粘在头上的那条东西摘下来,在火把前辨认。
那是条麻绳样的粗线,但却是半透明状,也不似人手编成。
手摸上去,湿湿滑滑,还有些粘手的胶感,挂着绿色液体。
这是什么?许仙觉得好奇,问法海。
法海没有回答,他拿过许仙手里的火把,朝着洞口穹顶照去。
不照不要紧,这一照,将所有人都吓出身鸡皮疙瘩。
洞顶布满了用这样的绳索织就的大网,有的已然破损,有的还很完整,一层一层,几乎将洞顶完全覆盖了。
所有网上都附着绿色粘液,洞口吹进来的风令这些网带着被粘在网上的附着物,哗啷哗啷颤动个不停。
许仙在海边见过渔民将全村的渔网挂在海滩上晾晒的景象,洞顶的这些网和那时的景象很是相似,但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蜘蛛网,我知道是谁了。
法海望着洞顶,警惕地用火把朝着角落里照去,说:不过这人和我当初见到时又大不相同,不光功力大增,还透着股邪气。
照着照着,法海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将手中火把用力朝着洞顶角落抛去。
火把高高飞起,瞬间将角落照亮,然后无力地落下、熄灭。
只是照亮的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角落里的东西:六十来岁瘦小干枯的绿色老人面孔,脸后黑乎乎一大团,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什么?小青虽然见过很多妖怪的原形,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家伙。
卖豆腐的张六爷,法海倒吸口凉气,交过手,当初他打不过我。
可如今,他今非昔比,一切都难说了。
说罢,他掐着口诀念几句咒语,将九环锡杖朝着天上一举,整个洞顶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这回所有人都看清了,老人面孔后面长着的,是与面孔比例不相称的巨大葫芦形身体,两边还伸出八只粗毛柱粗细的长脚,仿佛是幢移动的帐篷。
天啊!是被毒化变异的妖怪??小青吓得后退几步,问法海。
正是,人被毒化后变成毒化人,妖怪被毒化后变成巨人,法海感觉到张六爷巨大的力量,自己攥着锡杖的手一直在出着汗:像他这样的大妖怪被毒化后,变成的就是魔怪了。
张六爷的脸上保持着怪异的笑容,脸上皱纹堆叠,与其说是张脸,不如说更像是戴着面具。
他见法海发现自己,并未慌张,反而笑起来:嘿嘿嘿嘿嘿……说是笑,声音更似是从管子里朝外吹气的声音,而且他的嘴型一点张开,还是保持微笑的模样,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法海,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
张六爷的声音不大,从洞顶悠悠地飘下来,在:你终于来了。
他……他怎么会说话!小青见过很多毒化人和巨人,他们一旦毒化,就失去语言能力,张六爷虽说被毒化,却还能说话,实在令人费解。
他是不一样的,法海说:大妖怪被毒化后,并不会失去思考能力。
相反,他们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而本性中善的一面被潜藏在心底的恶完全覆盖,变得面目全非。
我上次抓他时,他还只是个卖豆腐的老实妖怪,你看看现在的他……我?我怎么了?张六爷的屁股后面拉出一根长长的蛛丝,将自己的身体从洞顶慢慢坠下来。
这根蛛丝看着没多粗,却十分坚韧,张六爷巨大身躯居然不会将蛛丝拉断。
我现在的模样都是拜你所赐。
如果不是你毁了我的修行,我也不会被毒化。
可是,你看看我,我现在不但恢复了法力,还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你们都退后,这里交给我。
法海许仙等人说。
秃驴,别逞英雄,你真的不要帮忙?小青见法海要和大蜘蛛精单挑,忍不住揶揄起来。
叫你退后,你就给我退后,哪那么多话!法海瞪圆眼睛,口气不容置疑。
小青没见过法海那么凶,不再回嘴,拉着许仙退到一边说:秃驴自己想死,蜘蛛精又是他仇家,我们没来由牵扯进去,闪开闪开。
王押司和鲁世开知道会打得很激烈,赶紧也都跟着退去。
洞外夜幕已然降临,铁灰色的天空皓月当空,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洞口一小片空地,正照见从洞顶垂下的巨大蜘蛛精,和手拿九环锡杖与之对峙的法海。
锡杖上明亮的白光蜕变成了淡淡的金光,法海身上也笼罩上一层金光。
蜘蛛精身上泛起的是冷冷的青光,不远处墙角的许仙、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举着火把,保留了一小块橘红色的光团。
这三种颜色的光,在黑暗的洞窟里产生诡异的画面效果,人们屏住呼吸静止不动,仿佛是一副被定格的画面。
一片灰色云彩从月亮前飘过,洞内的光一下子暗了,站得很远的许仙即使借着火把的光也看不清蜘蛛精和法海,只能隐约看到金色光和青色光包裹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就在光线略微暗淡那一刻,两团光迅速移动起来,淡金色和青白色相互交媾,刹那间分分合合几十次,发出乒乒乓乓的兵器快速连续交织碰撞的响声。
两团光从地上到天花板,又在穹顶无视地形的旋转滚动,每次碰撞都溅射出大量火星。
小青打开妖眼能看得清清楚楚,许仙等人肉眼凡胎看不到,急得鲁世开不住问小青:怎么样怎么样,法海赢了还是蜘蛛赢了?快说啊,你别光一个人看好不好?小青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交手,看得喘不过气,根本没空给鲁世开讲解。
云彩慢慢从月亮前移开,浑圆饱满的月亮泛着白光,再次出现在夜空,洞口的平地再次被照亮。
这回,许仙、王押司和鲁世开能看清了,眼前的情形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法海全身上下的衣服几乎都烂了,袈裟被扯成许多小条,攥着锡杖的手臂上都是血,可知伤得不轻,他半跪在地上,正大口大口喘着气。
对面的蜘蛛精也没好哪里去,他的八只脚被砍掉四只,靠着剩下四只勉强支撑着庞大的身躯。
身上好几处伤口将坚硬如铁的外壳破坏,深得几乎贯通,向外流着绿色的液体。
法海把气喘匀,拄着锡杖费力地站起来,抓住袈裟的扣撕开扔在一边,又将上身的僧衣也扯掉,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蜘蛛精被斩断前肢伤口里伸出四把闪烁着青白色光辉的枪状尖刺,他的嘴终于张开,喷出一口绿色气体,发出嗯——的声音。
法海俯下身体,将锡杖倒扛在背上,没有受伤的左手握紧从左肩伸出的锡杖末端,将全身的金光都运在锡杖上,锡杖的淡金色光芒立即变成耀眼的黄金色光芒。
蜘蛛精弯曲着支撑地面的四条腿,俯下身子几乎贴近地面,四把枪刺一起朝前,对准法海的头部。
双方相距几丈,静止对视,准备给对方最后一击。
水流并未被两人激烈的打斗打断,还在哗啦哗啦流个不停。
就在观战者几乎被这静止的姿态和水流有规律的响声麻痹时,突然,法海单腿发力,朝着对方猛冲过去,蜘蛛精的四条腿也像弹簧般猛地弹起,朝着法海飞过来。
蜘蛛精的四只长枪朝着法海脸部戳来,法海灵活地将四只长枪全部躲过,扑身靠近蜘蛛精怀里,左手抽出锡杖,使出全身力量横着一抡。
金色的锡杖像撕裂布匹那样将蜘蛛精从腰部斩开,巨大的蜘蛛尸体分为两段,落在地上滚了几滚,滚进水中,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
那张不会变表情的老人面孔掉在地上,竟然真的只是张张六爷的面具而已。
法海走到面具前,双手合十念经为这位曾经额对手超度,如果不是自己,本领高强的张六爷又如何会被变成毒化妖怪?想到这里,法海的内心并无战胜的喜悦,倒是充满悲伤和自责。
夕照山并不很高,但对于刚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地下水道里钻出来的人们来讲,爬山依旧是很累人的行程。
许仙拄着当手杖用的粗树枝,停在石条砌成的阶梯上喘气。
他仰头看去,只见雷峰塔的巨大黑影还在遥远的山顶上耸立,俯视下方渺小的许仙和奔腾汹涌的钱塘江。
旁边的王押司早累得像孙子一样哎呦哎呦直喘气,靠着鲁世开搭住肩膀才能接着爬。
小青还是在队尾压后,嘴里时不时秃驴长和尚短的叫着法海,虽然她嘴里还是没什么好话,现在法海身上的伤口却都是她包扎的。
她看法海身上几处大伤流血如注,就从裙子上扯下几条布,悉心的给他包扎上,开始法海还意图躲闪,被小青骂了几句,只好任她包了。
从夕照山望向临安城里,只见一张金色大网覆盖着天空和大地,阿耨多罗罩还在持续发挥着它的作用。
远处夜空中迸发着激烈的闪光,并传来爆豆般的噼啪声响,夜空的一角被照亮,那是飞船的射石炮还在继续轰击,吸引巨人和毒化人的注意。
许仙知道,他们每多耽误的一点时间,武僧们都在流血,他必须努力继续爬。
为此,他拼命鼓励自己,只要多爬一阶台阶,便是离解救娘子近了一步。
靠着这样的自我激励,许仙总算跟着其他人一起爬到了山顶,雷峰塔黑黝黝的身影,正立在他们面前。
那是什么!小青尖叫起来。
许仙朝着小青尖叫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几个硕大的黑色身影,正从小山的另一边翻过来。
糟糕了!法海看清来者,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说:张六爷被斩成两半时,嘴里发出了‘咕咕’的声音,我没有在意,现在看起来,只怕是召唤其他毒化大妖怪的信号。
其……其他大妖怪?许仙觉得口中干得冒火,咽了口吐沫润嗓子:是说,那十几个都是和张六爷一样的大妖怪?法海点点头,说:你们不要管了,这里交给我,你们快上雷峰塔将血精放进舍利龛是要紧。
我和你一起!小青拔出青色长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法海说,法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许仙还在犹豫,鲁世开拉了他一把,说:贤侄,你在这里能帮得他们什么忙、这里交给他们,我们去做我们能做的事便好。
不得许仙回答,鲁世开扯着许仙就往塔上跑,王押司见他们先走了,嘴里喊着也等我一等!跟着进了塔。
法海从容的紧紧身上包扎伤口的布条,自己也从僧衣上撕下两条布条,将左右手手掌都包上,这才抓紧锡杖,来到雷峰塔门口。
小青朝着他笑了下,说:一个张六爷你就打成那样,这样的来十几个,你怕不怕?有何惧哉?正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神威如狱。
法海毫无惧色,紧盯着夜幕下正在靠近的这十几个毒化大妖怪。
我们两人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可让他们靠近半步。
嗯!小青不再和法海调侃,手握长剑,紧盯着靠近的大妖怪们。
上!法海一声断喝,电光火石般冲出去,将首当其冲的一个大妖怪斩成两段,被意外斩杀的大妖怪发出噫的惨叫。
小青没想到法海如此威猛,热血顶上心头,也挺剑冲了出去。
雷峰塔是砖木结构的宝塔,外形极为修长窈窕,建立之初是为了镇压江潮。
宝塔内部楼梯螺旋递进向上,很是陡峭。
许仙扶着楼梯的把手向上攀登,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
身后王押司嘴里骂骂咧咧,说:老是有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是真不知道七层浮屠塔有多高,爬起来也要累死人的!好不容易逃脱毒化人,这回倒是要爬塔累死了。
说说说,闭上你的鸟嘴!嫌爬塔累,我踹你下去陪法海打妖怪!鲁世开受不了王押司的絮叨,狠狠回了一句,王押司怕这鲁莽汉子真的一脚将他踹下去,只好闭嘴不说。
爬了七层塔,终于到了最上面的房间。
只见塔里十几个窗户都透进光来,正照在中间一个石头雕刻的四名力士扛着的莲花座上。
莲花座中央有石头佛龛,石头佛龛里又有座金丝楠木和鎏金铜部件榫接的八角凉亭模样的精致小佛龛。
小佛龛的八面都有可以打开的小窗,正中间有两扇门,门内描金小须弥座上供养着一颗烁烁放着发丝般毫光的舍利。
许仙见了,连忙整顿衣衫,跪下拜了几拜,心中默念佛祖恕罪,小生为了救娘子,只好得罪佛祖。
王押司和鲁世开也都跟着跪下,咚咚咚不住磕头,王押司嘴里也是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什么。
默念完后,许仙站起来佛龛前,打开挎着的小布包,从里面取出毛巾包裹的琉璃管,手拿着伸进小佛龛里,将一整管血精的倒在舍利上。
古怪的事情发生了,血精倒在舍利上好似水倒进海绵,一滴不剩的都被舍利吸收进去。
舍利从原本的白色,变成蓝色,光芒也黯淡下来,接着地下传来轰轰的响声,整座雷峰塔都跟着晃动起来。
哎呀妈呀!王押司本来都站起来了,吓得又跪到地上,抱着鲁世开的腿说:怎么塔晃起来了?死了死了,这回是真的死了!鲁世开心里也有些慌,他扶着墙壁,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小心地从窗户朝着外面看去。
只见附近的树木枝叶都纹丝不动,完全不像是地震模样,他自言自语说:奇了奇了,怎么只有塔在动?许仙也后退几步,稳住脚跟,用手去摸包裹在木制八角小佛龛外面的石头佛龛。
石头佛龛的震动明显被地面要剧烈很多倍,可知真正晃的是这石头佛龛,而不是塔或者地面。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鲁世开:鲁提辖,你可记得咱们上塔时,见到每层中间都是根大柱子?你那么说……好像真是。
鲁世开说:我爬塔时还觉得奇怪,这塔中间有根特别粗的柱子,一直通到上面。
果然如此!许仙恍然大悟,说:现在看来,这塔中间就是根大石柱,整座雷峰塔是包着石柱建的。
这石头佛龛便是在整根石柱的顶端掏洞雕出来的,里面盛放舍利的木制佛龛,是为了镇住石柱。
晃动中的石头佛龛连带下面的莲花座都开始旋转起来,从慢到快,最后快得像一杆飞快旋转的钻头。
木制地板有些经受不住这种旋转加振动的冲击,靠近佛龛的部分木板卷曲上翘,许仙怕被旋转伤到,向后退到墙边。
位于第七层的佛龛果然如许仙猜测的,是一整根石柱的顶端,下面六层的柱子是石柱主体,整根石柱被血精激活,飞快旋转,仿佛是雷峰塔的中轴。
旋转中的石柱身上显现出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梵文金字,金光从每扇塔窗里透出。
雷峰塔上上下下拥有上百个窗户,这上百个窗户此时都同时透出金光,黑夜里远远看去,夕照山上似乎立着的是一尊金塔。
石柱旋转着地下钻去,石头佛龛旋转着下降,很快就从第七层消失,一路随着石柱向地下钻进下降。
随着石柱下降,塔身摇晃不那么厉害了,许仙和鲁世开、王押司一起拉着手凑过去,从石头佛龛消失后留下的破洞望下去。
只见佛龛已然变得很小,一直还在下降,直降到一层,石柱深深插入宝石山的山体中,这才安定下来不再继续下降,旋转速度逐渐减小。
咔嗒——这一声并不算太大,但很微妙的可以让站在七层的三个人刚好听到,似乎是钥匙插进铜锁里旋动机关锁死的声音。
声音响过后,佛龛不再旋转,许仙、鲁世开和王押司面面相觑,同时用袖子展了展头上的汗滴。
发信号吧,告诉另外两队,我们成功了。
许仙对鲁世开说道。
鲁世开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摸了一会儿,找到临分别时,七杀僧给他的信号烟火筒,他们说好的,成功解决自己的塔后,就要在塔顶释放信号。
他掏出火石火镰,对着信号焰火的药捻子啪啪敲击几下点着,用火药和纸捻做成的药捻子迅速闪着火星嘶啦嘶啦燃烧起来。
鲁世开拿着信号焰火,从宝塔窗子里举出去。
噗——啪——信号焰火从雷峰塔窗子里射出,拖着长长的尾巴,带着嗖嗖呼啸声,飞到很高,壮烈地炸成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
雷峰塔一层门外,法海嘴里咬着根树枝,用力将扎在大腿上上的长角拔出来,在带着血的长角拔出瞬间,他眉头紧皱了下,脸上露出少许痛苦表情,却没有出声。
当啷一声,他将长角扔在一边,仰着头看那朵尚未熄灭的烟花,感觉全身的力量都用尽了,向后一靠,躺在冰冷的石台阶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小青靠在另一边的墙根,正在大口大口喘着气,手软绵绵垂着几乎拿不住剑,她的剑完全被绿色的毒化血包裹起来,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在他们四周,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扇形排列的巨大甲虫、蜻蜓、和蜈蚣之类尸体,每具尸体都残缺不全,看来是经过相当激烈战斗。
噗——啪——宝石山保俶塔方向也腾起一朵彩色信号烟花,和宝石山雷峰塔上腾起的这朵遥相呼应,看来七杀僧队那边也成功激活了神柱。
成功了?许仙心中一喜,没想到居然那么顺利。
但是,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月轮山上的雷峰塔迟迟没有出现彩色烟花信号。
按照约定,三个方位应该可以差不多同时完成神柱激活,一起发动彩色信号烟花,如果遇到麻烦,则释放白色烟花。
现在,两边都发出了信号,唯有雷峰塔方向丝毫没有反应。
莫非,雷峰塔真的遇到麻烦了?许仙心里紧张起来。
噗——啪——雷峰塔方向,腾起一朵白色烟花。
塔上的许仙、鲁世开和王押司,塔下的法海和小青,所有人的心都随着白色烟花的腾起紧绷起来。
糟了!所有人的心头都闪过这两个字。
天府星变得黯淡了。
许仙喃喃自语地说道。
武僧团的六个人命格与南斗六星相对,于是在夜空中找到南斗六星的位置,只见原本闪耀的六个亮星,其中天梁僧对应的天梁星,光芒居然渐渐黯淡。
果不出所料,雷峰塔那边出现强敌。
法海想到天梁僧将一柄黑色长枪耍得如花似锦,轻松杀伤毒化人和巨人的样子,无论如何难以想象,会杀死他的敌人会何等强大。
时间按照它自己的规律在流逝,丝毫不会为人们的意志与心情所影响而稍作停留,距离大日如来发动已经不到三个时辰。
许仙等人大部分时间都被用在赶路上,他们在下水道朝着六合塔方向奔走,尽管几个人脚力不一,但大家都知道时间耽搁不起,就连王押司也玩命奔跑,不敢抱怨。
在跑到距离六合塔不远的岔路,他们遇到了从保俶塔跑来的七杀僧等人。
大家来不及相互打招呼,便合兵一处继续跑。
又跑不多远,洞口遥遥在望,星光灿烂的夜空出现在眼前。
充满压迫性的黑影,出现在洞口外,它背对月光,右手抓着天梁僧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天梁僧的黑色长枪枪头插在一边,枪杆被折成两断。
伤痕累累的天相和天同僧,拄着降魔杵,半跪在地上毫无办法,他们几乎失去战斗力,只正看着那魔怪慢慢折磨自己的同伴。
六合塔近在咫尺,就在对面的山峰上,但他们被对方绝对的力量阻挡在此,寸步难行。
这是什么……七杀僧惊愕地说出所有人的疑问。
赶到的人们早就在战斗中失去火把,他们只能在黑暗的水道奔跑,靠着声音辨别同伴的位置。
从洞口出来后,他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外面微弱光线,看清敌人的面貌。
许仙见过毒化人,见过巨人,见过毒化的大妖怪,却从未见过相貌如此奇特的魔怪。
它长着长长的嘴,锥子般的尖牙,长手短腿、胸肌宽阔,貌似猿猴且浑身长满黑毛。
它血红的双眼像两个小圆核桃,透出冰冷的光,一双长耳长在头顶左右转动。
它的身材和巨人相比要小很多,只不过比普通人略高出半截。
可是,它所散发的气息,即使比张六爷那样的大妖怪也不知强烈多少倍。
夜风吹拂着西湖岸边的柳树枝条,也将魔怪身上黑乎乎的长毛吹得蓬起,只有一双红眼在瑟瑟放光,景象异常恐怖。
这魔怪和我讨伐过的任何魔怪大不相同,我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许多的气息,不止一股。
大家莫要轻动,你们救不了他。
法海拦住正要冲上去解救天梁僧的七杀僧等人。
你们终于来了。
魔怪突然开口,把所有人都吓一跳,原来它竟然会说话。
是大妖怪?小青问道。
法海摇摇头:不对,我可以在它身上感受到邪气和恶意,唯独不到妖气,我觉得它只怕是人所变,并非妖怪。
呵呵呵——魔怪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毛骨悚然。
笑完又抓起天梁僧狠狠在他脸上吸了一口,一股白气从天梁僧鼻孔渗出,魔怪露出享受的表情,将白气吸入体内,然后张开嘴哈的缓缓吐出口气,再次将脸转向许仙、法海等人,说:法海,你这秃驴,我从第一天见到你,就觉得你很讨厌。
法海没料到魔怪竟然知道自己名字,竟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作答。
魔怪又将眼神转向小青:你这妖怪,更是可恶,几次三番羞辱我,还想要我性命。
现在看到你,我就觉得腿在疼,待会必然将你撕成碎片。
小青也被惊愕到,她才想讽刺两句法海,却不魔怪也认识自己。
还有你,王押司,这些年,你向我敲诈了多少银子,还记得吗?哪次我给你送银子不是陪着笑脸?你倒好,银子拿了,还要端架子拉官腔。
我一直想,我要是得势,非要你跪下给我舔脚。
魔怪眼神睥睨的向王押司闪了一下,王押司吓得躲到鲁世开背后,一面瑟瑟发抖一面想:它怎么连我都认得?姓许的,你也跑不了。
魔怪又转头盯住许仙:你娶妖怪做老婆,居然还恬不知耻的张扬,我最恨你这种货色。
更何况,坏我多少好事,又差点坏我性命。
事到如今,你还想跑不成?你是……许仙想到方才法海说,这魔怪是人所变,脑海里浮出一个名字:钱不二?呵呵呵——魔怪见许仙猜出自己的名字,再次大笑,然后又抓着天梁僧吸了一口白气,转过脸说:那个名字?恩,好像以前用过。
现在我换了新身体,拥有超越法海,甚至超越神佛之力,感觉好极了,我现在的名字是……魔怪用力将天梁僧甩飞,天梁僧的身体飞出老高,然后落下,摔在地上滚几滚,面朝下埋在草丛里,便不动了,眼看着不得活命。
钱王兽!毒化人之王,钱王兽!魔怪伸出两只怪手,它的手本来就极长,平时搭在身侧都快摸到地面,现在它伸长双手,在如洗月色下,长长的毛手臂和尖锐指甲,好似能轻易将天上的月亮撕碎。
喝呀!看着多年的伙伴顷刻被惨杀,七杀僧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他大吼一声,抽出八棱纯铜棍,朝着钱王兽便冲过去,法海想拦已然拦不住了。
见首领冲出去,天府僧、天机僧也毫不犹豫的冲去,达摩堂武僧的成员都是最好的战士,他们绝不会胆怯。
七杀僧的八棱纯铜棍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钱王兽以泰山压顶之势劈下来。
七杀僧在曾在少林寺比武中连败三十六僧拔得头筹,被长老们评为本寺刚猛第一。
八棱纯铜棍重达一百多斤,砸下来分量极大,即便是身体如磐石般坚硬的毒化巨人,也接不住他一棍,挡者皆碎。
钱王兽却不慌不忙,伸出左臂一挡,竟然将八棱纯铜棍生生架住。
不要说筋断骨折,连手臂上的黑毛也没断一根。
七杀僧有些慌了,挥舞八棱纯铜棍,又是疾风暴雨般十几下猛攻,都被钱王兽用小臂左挡又阻化解开。
钱王兽如闲庭散步般步步紧逼,进攻的七杀僧倒是连连后退,连续猛攻几乎用尽了他的爆发力。
呀!七杀僧用尽力量,再次挥舞八棱纯铜棍朝着钱王兽的头部猛击,钱王兽单手抓住铜棍棍头。
七杀僧只觉得铜棍像是落进铁臼,想继续劈下去,只觉得棍头顶着硬邦邦的东西,难以前进。
他想把兵器撤回来,八棱铜棍又像是被钢钳钳死,难以抽出。
钱王兽见七杀僧力现颓势,露出残酷的微笑,右手蓄力,准备给进退不得的七杀僧最后一击。
握着八棱纯铜棍的七杀僧不肯放开兵器,加上前面的急攻已耗尽体力,面对钱王兽这致命一击居然没有躲闪,眼看性命难保。
噼啪——噼啪——四只外圈带刃的查克拉圈,从四个方向飞速飞向钱王兽。
知道此物厉害的钱王兽放开七杀僧的八棱纯铜棍,灵活地左躲右闪,竟然将四个圈子都闪了过去。
查克拉圈回到颈系红巾的天机僧伸手,接住飞回来的四只查克拉圈,双手交叉一甩,四只圈子又飞出去。
钱王兽一面躲避着圈子,一面朝天机僧逼近。
天机僧见无法击中,也有点着急,从后腰抓住个把手一抖,竟然抽出把五尺多长的软剑,原来这软剑平时都被他当做腰带绕在腰上。
这剑也是天竺特有兵器,天机僧精通卡拉里帕亚特武术,尤擅长使用这把软剑。
他见钱王兽靠近,便将软剑兜头盖顶耍起来,将钱王兽逼退几步。
钱王兽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你们现在的动作,对我来讲缓慢得如同蜗牛。
说罢,它躲过旋转的软剑攻击,在下一轮攻击来到前的空隙,欺身逼近到天机僧怀里,用肘部用力直撞天机僧胸口。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天机僧嗯的哼了下,连人带剑都飞出去。
钱王兽才要逼近,忽然听到微弱的咔吧声,似乎是有人打开什么开关。
哒哒哒哒——两排青蓝色光弹在钱王兽和天机僧之间竖立起一道火障,转头一看,原来是天府僧见天机僧危急,打开两把火灵枪的开关,对着钱王兽一通射击。
见天机僧脱离危险,天府僧重新锁定目标,对着钱王兽又是一通扫射。
这回钱王兽没有再躲开,反而挺胸正对着天府僧枪口,两个爪子一上一下挡在胸口。
哒哒哒哒——天府僧对着钱王兽拼命射击,一直射了半炷香功夫,两只枪口都变成红色发烫才停下。
火灵弹的连续射击造成巨大的白烟,将钱王兽身边的岩石都打碎,石屑溅射得到处都是,几颗粗大的柳树被拦腰折断,嘁哩喀嚓一起倒下。
等白烟都散尽,只见钱王兽站在原地,脚都没挪半步。
它张开双手,两只手里握了满满两把还带着火花的火焰弹,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天府僧没料到钱王兽动作竟然如此之快,能够徒手抓住枪弹。
嗷——钱王兽大吼一声,伸出双手,朝着天府僧扑来。
天府僧侧身想躲开,不料钱王兽动作过快毕竟没有完全躲开,胸口竟然被利爪抓出四道长长的伤痕。
天府僧身穿双层精钢冷锻的布人甲,甲片层层叠叠极其厚重坚硬,钱王兽竟然轻松爪透两层铠甲,直接伤到天府僧皮肉。
啊——天府僧大怒,伸出粗大的双手抓住钱王兽的双爪,十指交叉顶在一起。
天府僧咬紧牙关,要和钱王兽比力量,他号称用力第一,是少林寺力气最大的武僧。
但是,钱王兽似乎很轻松便压倒他,眼看天府僧渐渐不支,他的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四十八道寒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像四十八道流星,目标指向钱王兽后背。
钱王兽甩开天府僧,几个后空翻,躲开飞刀。
四十八道寒光没有找到目标,在低空一起转了半圈,追踪着钱王兽而来。
钱王兽见躲不开,索性不再躲闪,折断两颗大柳树,将树干挥舞得像两个风车。
四十八道寒光被打得火花乱溅,纷纷落地,原来是四十八把缠着黑布条的飞刀。
天相僧、天同僧目瞪口呆,这四十八把飞刀是他们二人的绝技,没想到钱王兽简单就接下了。
还有什么本事都试出来,你爷爷不怕。
钱王兽见达摩堂武僧使出看家绝技不能奈何他,感觉异常得意,作为一个身为人类时只能靠鼠窃狗盗生存的人,对于自己兽化后的强大不禁有些陶醉。
皎皎白月运行到了天空正中,如同剪影的六合塔处于背景深处,空前强大的魔怪钱王兽阻挡在前。
他们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临安城究竟能否得救?白素贞又身在何处,生死如何?许仙此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第十七章 南斗僧布置南斗阵 鲁提辖召唤鲁和尚许仙现在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西湖对岸遥遥相对的雷峰塔与保俶塔,这两座宝塔是西湖上最为著名的双子塔。
当初吴越国王钱弘俶,为宋帝所招前往汴京陛见天颜,当时天下大势已定,只有吴越国偏安东南之地,钱弘俶再傻也知道,吴越国是不可能存活下去。
是以,他建造这尊宝塔,祈求上帝怜悯,保佑他钱弘俶全身全国,是以塔名保俶塔。
与它相对的雷峰塔,是钱弘俶为爱妃黄氏所建。
两座塔一座雄壮威武,一座纤细修长,正如一对帝王与爱妃,他们的肉身随早已随风逝去,寒来暑往、朝代更迭,但双塔始终屹立在西湖之侧。
许仙曾经同白素贞在中秋之夜学着唐玄宗和杨玉环故事,焚香向月亮遥拜起誓,希望像这对宝塔,天长地久、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活了一千多年,也许还有下一个千年,再下一个千年。
夫君为人身,只有百年之寿,也许不能和我永远在一起,但如果你死去,我会拼命在世间寻找你转生之身,履行我们的誓言。
白素贞的誓言言犹在耳,却已是和许仙生死两茫茫。
如果说许仙和白素贞是人世间人与妖和谐与善的一面,钱不二变成的钱王兽,便是人性之恶爆发后的具象化。
这个全身黑漆漆的怪物,生于人性的黑暗,靠着吸收人与毒化人的生气成长,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
哐当——情知无法战胜钱王兽的七杀僧忽然扔掉了八棱铜棒,在原地像根柱子般笔直站着,双手做出古怪的法印。
其他四僧人见七杀的动作,也都似乎心领神会,各自扔掉兵器,以七杀僧为中心各自站定,双手做出不同法印。
本来打算进攻的钱王兽见五个武僧摆出奇怪的阵形,也忍不住停止进攻,好奇地等着武僧们做出下面动作。
念动咒语的声音越来响亮,开始只是五个人的声音,后来变成十人、百人,最后好似有五百人在同时念经。
无论许仙还是钱王兽都不知道他们在念什么,只听到嗡嗡嗡嗡的声音。
只有法海在认真观察,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端倪,失声说出几个字:南斗厄杀阵!南斗厄杀阵?那是什么东西?许仙听到这名字觉得很是新鲜,便奇怪地问。
你看天上,那是什么。
法海手指向武僧们的头顶,许仙等人一起向上看去,只见缺失了天梁星的南斗六星,正在烁烁放光,并且由白色变成红色。
这是……许仙和其他人都惊愕起来。
我说过,这个武僧团的成员的命格都是对应南斗六星,现在他们使用的是秘术南斗厄杀阵,欲借来南斗之力镇服强敌。
你看他们脚下,是不是已显出南斗之形?许仙等人向武僧们脚下看去,果然他们所站位置,正和天上南斗位置相符。
天上的南斗六星似乎得到了共鸣,残存的五颗星亮度逐渐变强,形成五个高亮的红色光点。
武僧们脚下出现五个光圈,光圈之间出现光亮的线条,将光圈连接成星斗。
接着,光圈变成五道光柱,一起朝着天上冲去,和五颗红星连接在了一起。
见此情景,法海停了下倒吸了口冷气,继续说:此术极是凶险,即便能成功,借来南斗的生力,只怕他们也要减寿。
钱王兽见五个武僧起了变化,觉得有些不对头,再等下只怕于自己不利。
它嗷的一声,挥舞利爪,朝着五条光柱扑来。
武僧们并不惊慌,他们双脚不动,整个阵形却在地面移动起来。
钱王兽连续攻了几次,都没能碰到武僧们,武僧的南斗阵形象水一样顺着它的动作活动。
它进攻,阵形就后退;它停止,阵形也停止;它后退,阵形就前进。
总之,南斗阵形如影随形般绕着它转,它无论如何进攻都无法打到武僧们的衣角。
钱王兽刚一停止进攻,准备思考变换战术,南斗阵形突然转到它身后。
七杀僧大喝一声:咄!挥出一掌,其他四僧像被牵线的木偶一般,同时挥掌,五个白色光球一起射向钱王兽。
噼啪噼啪噼啪——五个光球集中钱王兽,发出剧烈的电击爆炸声,被击中的钱王兽被打得嗷嗷直叫,受伤处立即被烧焦一大块。
钱王兽疯狂地转过身,朝着南斗阵形扑来,南斗阵形再次移动,让它扑了个空。
它才要再进攻,七杀僧又是咄!的挥出一掌,五个光球飞出,又在钱王兽身上噼噼啪啪炸开。
双方连续攻防十几次,钱王兽有几次觉得自己都抓到武僧们了,南斗阵形却像泥鳅一样粘腻难以把握,在它爪尖滑溜溜跑掉,又滑溜溜飘到一边,对它发起攻击。
钱王兽被这种战术打得气喘吁吁,很快攻势便减弱了,它身上多处烧伤,哪里都疼得不得了。
七杀僧也看出钱王兽力量明显减弱,便打算发动阵形,给它最后一击。
嘿嘿嘿嘿嘿……趴在地上喘气的钱王兽突然阴森森地笑起来:真是可惜,如果你们再强力一点,本来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不过,这场战斗拖得太久了……说完,它面朝南斗阵形猛地向后退去。
七杀僧没想到它居然选择逃跑,他是不急放过这个杀死天梁僧的罪魁祸首,立即催动阵形,紧随钱王兽追下去。
糟了!法海见南斗阵形竟然移动追击,情知不好,但是想叫住七杀僧已来不及了。
眼看着南斗阵越追越远,钱王兽突然一翻身钻进树林。
南斗厄杀阵在平地虽威力无穷,却是守势阵形,七杀被报仇的念头冲昏头脑,竟然追击钱王兽。
等他发现钱王兽闪身进了树林,这才发现大事不好。
快退!七杀僧大叫道,催动阵形准备撤退回平地。
可惜他觉悟太晚,时机已不在他掌握,树林中枝条婆娑摇曳,一个黑影噗的蹿出,带起一大片树叶。
钱王兽从被从树叶里伸出利爪,直攻阵形中天梁星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该天梁僧来守卫,由于他为钱王兽所杀,这个位置被空了出来,成为整个阵形的破绽。
不好!七杀僧发现钱王兽的意图,准备催阵撤退,但为时已晚。
钱王兽连续猛攻空荡荡的天梁星星位,这个位置正是南斗厄杀阵的死穴,武僧们竟然无法反击,顿时大乱,五名僧人都被打伤飞出去很远,天上的南斗星光线收敛,阵形竟然被破了。
什么南斗厄杀阵,也不过如此。
五名武僧身受重伤,倒在地上无力还击,钱王兽上前,伸脚踩住七杀僧的胸口。
该死的……七杀僧嘴角流血,恨恨地说:如果不是你杀死天梁僧,怎么可能让你破阵……哼哼哼!钱王兽脚下加力,准备把重伤的天机僧直接踩死再吸收他的生气。
如果能将五名武僧的生气都吸收干净,它的力量必定又能提升数级。
这五名僧人一旦除了,法海和小青经过六和塔大战元气尚未恢复,鲁世开只是个莽夫,许仙和王押司手无缚鸡之力,都不过是砧板鱼,案头肉。
且慢!只见许仙走上前来,钱王兽打量他几眼,看到他双腿一直在哆嗦,估计是壮着胆子来的,其实吓得不轻。
哦?你?钱王兽不屑地说道:许大官人不趁机逃走,有何见教?钱不二,我劝你两句。
尔不闻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这七杀僧依然被你打得半死,你为何还要杀他?你在掉什么书袋?我怎么不明白?钱王兽虽说力量无可比拟,本体还是钱不二。
钱不二本是混混出身,没读过几天书,见许仙说话没头没脑,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许仙暗自点头,此时武僧们都失去战力,法海和小青在六和塔之战后还没恢复元气。
他忽然想到,毒化人和巨人并无理智,但这钱王兽理智尚存,既然可以对话,也许自己可以和他胡搅蛮缠拖延时间。
所以说,你为人时为何不多读几本书呢?这是《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所载,是说君子作战,不会对受伤的敌人再施加伤害,不会捉白发老人和黄髻少年。
许仙看钱王兽真的停下手,忍不住有些得意,一指地上的七杀僧等人,继续说道:这些僧人都被你打成重伤,你又杀了他们同伴,如何忍心再下杀手呢?你这腐儒,送佛送上西,我既然把他们打成这样,当然要帮他们超生。
钱王兽看许仙摇头晃脑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
你这话就不对了,昔日马厩被焚,圣人闻之,问曰:‘伤人乎?’不问马。
圣人教导我们,要关心人的生命,你却要杀害那么多生命,岂不是于理有亏?于德有损?你既然已得了这金光不坏之躯,若是多多行善,也许只是一念之善,便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许仙放开了开始胡说,东拉西扯。
我除了妖怪,第二讨厌的就是你们穷酸秀才,之乎者也的百无一用。
做人时我也在大街上打过好几次秀才,任他们诗书满腹,也顶不过我这铁筋灰泥浇的膀子。
说到这里,钱王兽伸出手胳膊,向许仙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后随手抓起块人头大的石头稍一用力,捏得粉粉碎,碎石末从他指缝间流下。
许仙看着钱王兽毛茸茸、比自己腰还粗的膀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但是,他知道此时必须继续拖下去,于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人生的失败之处,就在于过分迷信武力,不知道学习的力量。
当初汉朝的张子房幼年时在桥上遇到黄石公,黄石公三次扔鞋,张子房都给他拾回来。
黄石公又三次约他见面,消磨他性子,最后传他三卷兵法。
对了,你知道张子房吧?钱王兽半张着嘴摇摇头。
你看,我说你不读书。
许仙不无得意地说:那你总知道项羽吧?哦,那个知道,戏文里有霸王别姬。
是了!那项羽力能举鼎,率领八千子弟兵,破釜沉舟,跃马横枪大破秦军三十万,又一夜间行数百里,大破汉高祖百万兵,自称西楚霸王,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
那又如何?张子房不过迭起两根手指,说出一两个计策,一杆洞箫吹散八千子弟兵,逼得项羽乌江自尽。
你说,究竟是项羽强,还是张子房强?你还觉得力量比不过文化吗?看钱王兽听得有些呆,许仙心里想,要不是还要救娘子,我可以给你讲全本的《楚汉通俗演义》讲到早上。
不对啊,那……那张子房还是阴谋诡计,要是和楚霸王掰腕子也赢不了,项羽随便一掰,就他个细腕子,当时就得断了吧?钱王兽想了想,觉得许仙哪里说得不对,又说:对啊,还是项王厉害。
你看,南极仙翁也是文化人,看过那么多书我都叫不上名字。
你看,他还不是要我给他抓妖怪孩子炼丹?用了九十九个妖怪孩子做药引子,才炼出一粒神丹,我吃后变成现在模样。
原来他们抓妖怪孩子是为了这个,好个恶棍,不知害死多少孩子。
许仙想道。
他万万没想到南极仙翁竟然用妖怪孩子炼丹,对他们的狠毒咬牙切齿,但脸上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这南极仙翁为非作歹害死那么多人,现在还不是死得不如汉初韩信韩王孙?你要是再不知深浅,为非作歹,只怕死得连这人都不如。
韩信后来怎么了……钱王兽听得目瞪口呆,听书依稀记得韩信这人,只是想不起他怎么就死得难看。
哼哼,你若要问我这两个是什么人,且听我说说,你听听。
想当初,楚汉相争,汉家大元帅韩信扫平天下,替汉高祖立下汗马功劳。
汉高祖假幸云梦,擒住韩信,削王爵,去兵权,转封淮阴侯将他困在京城。
后来陈豨作乱,点起倾国之兵反叛大汉,汉高祖率兵迎敌,韩信听信小人之言,意欲勾结陈豨造反。
谁知被皇后吕雉探听得消息,萧何出奇计,将韩信骗至未央宫绑了。
韩信笑道:‘当初高祖许我三不死,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兵不死,你们能奈我何?’吕后说:‘许你见天不死,你看可有天?’韩信仰头看去,只见金钟罩顶不见天。
吕后说:‘许你见地不死,你看可有地?’韩信低头看去,只见地铺木板不见地。
吕后说:‘许你先兵不死,你看可有兵器?’韩信只见兵士手中拿着削尖的木桩,仰天长叹:‘我韩信自投奔刘邦,登台拜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智取三关,背水一战,在九里山前,设下十面埋伏计,困住楚霸王,逼项羽自杀。
今日竟死于妇人之手。
’你说,这韩信死得惨不惨?许仙一通神吹海讲,上至秦皇汉武,下至秦琼岳飞,总之他能想起来的名人故事讲了十几位,钱王兽浑浑噩噩听着,时不时还插嘴问两句问然后呢?后来呢?听到有趣处还要嗟叹两声,对读书人多了几分佩服,只恨做人时没多读两本书。
听着听着,时间就过去不少了。
突然,钱王兽感到有铁刃带着风,朝自己砍来。
它头也没回,伸手一挡,一把朴刀被震得飞上天,鲁世开双手虎口震裂,不知所措。
见企图偷袭的是鲁世开,钱王兽觉得的有些好笑,这莽汉既无法力,又没不懂什么神通竟然敢偷袭。
转念一想,钱王兽顿时怒从心头起:许仙絮絮叨叨给我讲那么多,莫不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趁我听书听得不备,让莽汉从后面偷袭我。
这些鼠辈黔驴技穷,竟然想耍这等小伎俩,实实可恨。
它举起前爪,猛地抓住许仙的双脚,将他倒提起来,准备下毒手。
许仙啊的惊叫一声,并无还手之力,眼看命丧黄泉。
旁边的鲁世开和不远处的法海、小青、王押司都吓得不知如何搭救。
轰啦啦啦啦啦——恰在此时,只听远方如千军擂鼓,又如万马奔腾,突然起了巨大声响。
钱王兽不知发生何事,提起许仙的手也僵住,朝着发出声响处看,原来这响声来自不远处的钱塘江。
月轮山紧邻钱塘江,钱王兽拦住许仙等人的地方是在月轮山山脚一块平地处,白天稍微探头便能看到钱塘讲江面。
钱塘江乃是临安周遭第一大江,江面平缓,平日里水流也不算湍急,从不会发出这等声响。
更奇的是,这次声响并非从上游而来,乃是从下游处传来。
钱王兽心里疑惑:难道是这些家伙的援军到了?听声音怕不有几万人在敲鼓?想到这里,它朝着江下游探头,只是江面漆黑一片,除了远处声响,并不能看到什么。
就在它迟疑时,被倒提着的许仙忽然大声朝着鲁世开喊:鲁提辖,二更到了,此时不用你的宝贝,更待何时!鲁世开心领神会,许仙拼着性命和钱王兽胡吹,便是要拖延时间搏上一搏。
他从怀里掏出块牌子举过头顶,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然后大声吼道:洒家今日特来消遣你!鲁世开本是天生大嗓门,正当生死时刻,他只怕声音小了,用尽平生力量大吼,真是声震四野。
竟惊得钱王兽爪子一松,把许仙摔到地上。
许仙大头朝下,虽说地上是草丛,毕竟也摔得七荤八素爬不起来,他待眼前金星散尽,赶紧去看钱王兽。
只见钱王兽不知发生何事,也是在乜呆呆发愣。
鲁世开的声音还在回荡,消遣你——遣你——你——的回声顺着钱塘江面一直远去,伴随着远处的轰鸣,不绝于耳。
远处的轰鸣声仿佛是得到鲁世开声音引路一般,居然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初时如百鼓齐鸣,此时如万雷齐奔,不光钱王兽,连许仙等人也被吓得脸色煞白。
轰啦啦啦啦啦——虽说是在黑夜,也能看到钱塘江水面突涨,下游处一道水翻滚着滔天巨浪,朝着上游卷来,刹那便到了面前。
钱王兽距离江岸最近,江岸距离江面也有数丈高,这道水冲到江岸上力道极大,竟然激起百丈的巨涛。
这股巨涛才要落下,又一股巨涛赶上,再次激起百丈水来,似乎是要将天捅个窟窿一般。
钱王兽大惊吓得后退几步,定下神来,忽然转惊为喜。
它本是混混钱不二,钱不二生长在临安,每年见惯这景象,只是这次来的突然将它吓到。
等它缓过神来,知道原来不过是潮信而已,哈哈大笑道:我当是什么救兵到了,原来只是潮信。
五月来潮是有些怪,你们莫非算定今晚有潮,所以特地吓我一下?说着,它又一指还举着牌子的鲁世开:你说要消遣我?我?鲁世开依旧举着牌子,脸上表情很是镇定:是他要消遣你,与我何干?他?他是谁?你莫不是在消遣我?钱王兽见鲁世开不惊不慌,朝着身后掀起巨涛的江岸看去。
只见潮水还在轰啦啦啦啦奔流,猛烈拍击着江岸,形成上百丈巨浪,巨浪顶端站着个和尚。
这和尚身高十丈开外,面目方正,豹头环眼,巨口虬髯,貌如怒目金刚。
他赤裸的上半身纹满龙蛇花草的纹身,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念珠,下身僧裤洒鞋,腰里用丝绦系着。
和尚身体是半透明的,有时水花溅高点,能从他体内穿过,看样子并没有实体。
巨人和尚猛地从巨浪上跳下,朝着钱王兽扑来。
钱王兽吓坏了,看巨人和尚逼近,伸出双爪去爪,却抓空,巨人和尚竟从他体内穿过,直扑向鲁世开。
鲁世开被他吞噬进体内,这巨人和尚身体逐渐变得不再透明,似乎是借着鲁世开得到了实体。
钱王兽目瞪口呆,仰头看着巨人和尚,不知所措。
洒家今日特来消遣你!巨人和尚一声怒吼,吓得钱王兽脑子里都白了,和少林武僧们打斗时的气势顿时削减下去一大半,身子被震慑得在原地不能动弹。
那巨人和尚飞起一脚踹来,钱王兽双臂横交在胸口想挡,不料这脚力道奇大,自己这一挡真如螳臂当车,双臂像是被千钧钢铁巨轮碾过,骨头当时都碎了,身体飞出几十丈,躺在地上不能动。
本以为还可以抵挡两下,不料才一脚,自己就废了半边。
钱王兽吓得魂飞魄散,想挣扎起来逃走,只见巨人和尚两步冲到他面前,踏上胸脯,高举磨盘大小拳头,看着钱王兽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钱王兽一惊,说道:佛爷,小人不姓郑,没杀过猪,更没强骗过什么金翠莲,感情佛爷是认错人了?还敢顶嘴!巨人和尚噗的只一拳,打在钱王兽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恰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钱王兽挣扎不起,知道辩解说不明白,口里只好叫:打的好!巨人和尚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稍只一拳,打得眼眶缝裂,乌珠进出,也似开了个采帛铺的,红的黑的绛的,都滚将出来。
钱王兽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只好求饶道:佛爷饶命,小人以后好好修行,学好便是。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咄!你本是个破落户出身。
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
你如何叫俺讨饶,洒家却不饶你!说罢又是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钱王兽叫都没来得及叫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身体慢慢变黑,一阵风吹来,它的身体变成灰被吹散,地上只留下一具人形的灰,中间有颗绿色药丸。
巨人和尚长叹一声,两根手指夹起绿色药丸,捻成粉末,然后合掌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念罢,他的身体像是突然垮了般,哗啦啦一下都变成水,从高空中泼下,如同下了场好雨,将所有人都淋湿了。
鲁世开原来是被包在巨人和尚身体中间,和尚化作水,他的身体也悬了空,手舞足蹈的掉落下来。
这是何方神圣?我方才做了场梦,梦见我把钱王兽打死了。
鲁世开从湿漉漉的地上爬起来,摸着摔疼的屁股说。
自然是鲁提辖,你不知道?许仙早从背上取下雨伞撑开了,打着伞调小鲁世开。
鲁提辖?鲁世开一听更摸不到头脑:我鲁世开身镇抚军提辖,人称鲁提辖,这位神灵如何也叫鲁提辖?贤侄你莫要胡说。
怎么胡说?自然是千真万确。
年初清河坊有位书场先生开讲本新书叫《宣和遗事》,讲的是宋江等三十六条好汉上梁山替天行道的故事,开篇讲的便是这位鲁提辖三打镇关西的故事。
这书当下红的紧,鲁提辖竟然不知?许仙故意卖了关子,就是不肯讲这鲁提辖究竟是何方神圣。
怪哉怪哉!鲁世开摸摸脑瓜说:这位鲁提辖不知比我这鲁提辖厉害上多少倍,待这回救下临安,我必定要去请你说的清河坊说书先生把全本《宣和遗事》都给我讲一遍。
两人说嘴时,法海和小青从天机僧那里要来葛覃青灵膏给受伤的武僧们都用了,不多时,众人又都能活动,一起打坐调息恢复元气。
许仙不再瞎贫嘴,从死去的天梁僧身上找到装血精的琉璃管,万幸琉璃管没破,血精并无异样。
许仙招呼着鲁世开和王押司一起上了六和塔,如在雷峰塔所做的,将血精浇在舍利子上,发动神柱。
不多时,神柱旋转下降的轰轰声停止,三支神柱都成功钉在了地脉上。
炮击声停了,没动静了嘿。
鲁世开从塔窗伸出脑袋侧耳倾听,远处一直响彻隆隆炮声变得稀疏,然后就都停息了,似乎飞船停止了射石炮轰击。
火光也见不到,看来真是停了。
王押司也把脑袋伸出塔看,原本炮火冲天的远方果然突然变得宁静异常。
奇怪奇怪,许仙见炮声真的停了,心下也觉得狐疑,但时间紧急也容不得他多想:我们快下塔,去和法海、小青他们汇合。
法海在河岸边坐着调息修养了一会儿,感觉元气恢复了许多。
他长舒一口气,感到经脉都变得舒畅了,这才站起来。
周遭是风吹树枝和草叶的沙沙声和蟋蟀的嘘嘘声,暴躁的潮水来得快去得更快,声音已恢复平缓。
小青还在一旁调息,看起来恢复得很是糟糕。
法海犹豫了下,用两根手指轻轻戳在她后颈三寸处一试,发现她内丹几乎耗尽,自己输入的一点纯阳之气如投石入深渊,瞬间即不见踪影,可见她在雷峰塔一战损耗极大。
法海加大法力输送,小青闭着眼,嗯的一皱眉头,只觉得一股罡气正源源不断注入体内,气息温暖无比,很快就将自己耗尽的元气补足。
吁……小青嘘出一口气浊气,法海见她缓过来了,手指离开她脖子,忙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哼!小青睁开眼看法海碰完自己赶紧念佛,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揶揄道:死秃驴,女人都是老虎,可怕得很。
你现在豆腐也吃了,阿米豆腐念上一万遍也不顶用。
法海听了更加面红耳赤,念佛更是念得紧,幸好六和塔方向传来许仙的叫声,算是解了围。
法海师父!小青!没多会儿,许仙和鲁世开、王押司跑了过来。
法海见许仙来了,赶紧上前说话:你们来的正好,方才感到六和塔震动的很是厉害,看来神柱是放下了?下了下了,这下三根神柱都下了。
许仙有些兴奋,甚至感受不到连续奔跑上的劳累:不过好生奇怪,雷峰塔的神柱一下,飞船的炮击声便停了,也不知是何道理。
法海凝神听了听,果然远方寂静无声,笑着说:你们下了三根神柱,切断地脉,将地下源源不断操纵毒化人和巨人的毒气断绝了,他们是去控制自然都倒在地上不能动了。
那些个武僧看到巨人突然掉下去不动了,想必也正觉得奇怪。
现在正是寻根述源,找到罪魁祸首,斩草除根的好时机。
说得有理……哎?七杀他们哪里去了?许仙向周围看,发现四周空荡荡,只有法海和小青两人,七杀僧等人居然都不知去向。
他们先走了。
法海说道:当时我还在调息,七杀僧先行了一步,去西湖降服蛇怪。
我劝他等我们一起去,七杀僧不肯听,带着其他四个人一起去了。
他们五个人连钱王兽那种喽啰都打不过,又如何能打败蛇怪?听说七杀僧等人先走,急得他直跺脚。
嗖——啪正说着,只见西湖方向又腾起一朵彩色信号烟花,颜花中现出巨大的卍字。
僧团的召集令!法海大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僧团召集令的信号!七杀僧看来是想把所有飞船都调来,召集全体武僧一起杀进西湖的蛇怪巢穴。
法海话音方落,只见数十点火光在远空排着凸字队形,正朝西湖方向高速驶去。
即使在夜间,也可看到西湖湖面泛着的粼粼绿光。
不知何时,西湖水变成了绿色,咕嘟嘟冒着奇怪的泡沫。
岸边的柳树和花草吸收水里的毒气,全都枯萎死亡。
毒水,七杀僧蹲在湖边观察半天才站起来,他身后除了其他四位达摩堂的武僧,已然聚集了几百名各个寺院的武僧:蛇怪靠着吸收毒化人养分滋养法力,毒化人本是他用做吸收养分的牲畜,牲畜越多,它的功力越大。
现在整个西湖变成毒湖,对他而言便如是女人的子宫,毒水如同羊水,它不知为何身体尚未变化完全,在这毒湖里如同婴儿在母体内一般。
趁着现在三神柱切断地脉,毒化人失去行动能力,我们正可一举攻入巢穴。
哦!哦!哦!手执各式兵器的武僧们精神大振,高声呼喊,摩拳擦掌准备进行最后一战。
等一下!等一下!许仙等人远远地跑过来。
请……请等下……许仙一路跑来,穿过站满湖边的武僧,来到七杀僧面前,没等气喘匀就说道:师——师父,带我同去……我要救我家娘子。
你会避水诀吗?七杀僧冷冷地问。
什……什么避水诀……许仙头次听到这个词,不知如何回答。
七杀僧弯腰从湖边抓起一颗石子,轻轻甩出去,石子接触水面跳了几跳,冒起一阵白烟,咝的一声便化得无影无踪了。
这……许仙见石头被湖水所化,眼睛都被吓直了。
就是如此,七杀僧说道:现在的西湖可是能瞬间可将石头化掉的毒湖,你那几两骨头会比石头还硬?不会避水诀就无法下湖,下湖必死,你好自为之吧。
许仙不知该如何应答,呆立一边。
王押司过来拉拉他衣袖说:这位师父也是美意,不如听他的,我们在岸上等便是……许仙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押司赶紧松手,只好嘴里悄声絮叨。
哼,七杀僧冷冷地从鼻孔里哼了声,看着许仙、王押司,还有随后赶来的法海、小青等人,说道:我等诸寺武僧团聚集上次还是十五年前,在葱岭的冰峰和有百首的那伽毒龙王决战,这蛇怪还能比那伽毒龙王厉害?如今离大日如来启动还有一个时辰,不想死就在这里等着。
说罢,七杀僧口中念动咒语,单手掐着避水诀,单手提着八棱铜棍跳进西湖。
啊!看到过石头掉进湖里化成灰的许仙被吓坏了,赶紧用双手捂住眼睛。
只听噗的一声响,等他睁开眼,只见绿色的毒水湖面上开了个水洞,可知那是七杀僧用避水诀在湖面上开的洞。
如此一来,毒水不要说伤到他,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那水洞才慢慢合上,湖面平静如初。
天机僧、天府僧等达摩堂四僧也都如法炮制,捏着避水诀跳进西湖,水面上又多了四个洞。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几百名武僧掐着避水诀如同下饺子跳进西湖,水面上此开彼合出现几百个洞,不到一盏茶功夫,所有武僧全都跳进湖里。
很快,湖面又恢复平静,只有许仙等五个人还在湖边。
我们现在怎么办……许仙呆呆望着绿色的湖面。
现场的五个人里,只有法海和小青会避水诀,其他三个人都是凡人。
这避水诀只能管得本人,顾不得别人,想指望法海和小青带他们一起下水是没可能的。
要不……我们就听那和尚的……王押司小心翼翼的再次提议。
住口!许仙、小青和鲁世开几乎同时开口,王押司只好再次将说出的话吃回去。
这些和尚只怕无法杀死蛇怪,就在众人一片沉默时,法海开口了:若要灭此怪,你许仙才是关键的锁钥。
我……许仙无语,这说法和济颠的暗示别无二致,自己胳膊上那闪亮的印记似乎一不是假的。
但是从金山寺到这里,他一路险象环生,早就把逞英雄的念头抛在了一边。
许仙有些沮丧的说:我不过是肉身凡胎,连避水诀都不会。
不会避水诀便下不得湖,下不得湖,我又能做什么……你听我给你说个故事。
法海师父,听说法海要讲故事,许仙有些焦躁道:如今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讲什么故事。
就是的,你这秃驴这时候……小青才要跟着许仙的话嘲笑法海几句,却瞥见法海一脸肃然正色,似乎是下了重大决心,她腹中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语,立即都停在了嗓子里。
你听我给你说个故事。
法海低垂眉毛,手中从不离身的九环锡杖被他咣当扔在地上,双手抓着串珠,一颗颗拨弄着念珠,破烂的僧袍在湖风中猎猎抖动。
很久以前,长江里有个母螃蟹精,她变成人救了个溺水的书生。
那书生感激万分,说要娶她为妻,她满心欢喜的等啊等,等啊等,书生却一直没来接她。
后来,她决定到岸上去找书生,她的族人都不肯放她去,她却去意已决。
蟹族族长说:‘你若是便成人,将不能用珊瑚装饰你的钳子,不能用珍珠装饰你的甲壳,不能住在贝壳里,不能自由自在的在滩涂上横着走路,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她说:‘我愿意,若能与他白头偕老,这些我都可放弃。
’但是,她修行尚未足够,如果离开水面过久,就会干渴而死,为了能在地面上生活,她找到一位蟹族巫师,那巫师说:‘我有可以让你在地面生活的药水,但是你要要你的声音来换。
’她说:‘若能为人,我请愿一生一世不讲话。
’于是,她用声音换来药水,喝下后,八只脚并成了两只,她真的变成了人。
于是,她在人世间到处找那书生,历尽千辛万苦,她终于找到了书生,只是书生早忘记了她的相貌,她又不能说话。
书生家很有钱,她投附到他家,做了个舞娘。
她的脚是用药水将八只脚黏合成两只脚,所以每次她在宴会上跳舞,都会感觉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撕裂感。
但是,她还是努力的跳着,因为书生非常喜欢她的舞姿,很是疼爱她、宠幸她,并使她怀了孕。
书生说,他要进京赶考,只要中了状元必定娶她为妻。
她满心欢喜的继续等着,等着,那书生真的中了状元,并且欢欢喜喜准备结婚。
只可惜,新妇并非是她,是相国大人的千金。
听闻这消息,她肝肠寸断,决意杀死书生,然后再自杀。
可是当她拿着刀走入书生的卧房,看着书生在床上睡着后幸福的面容,她无法杀死书生。
但是,她只有用书生心上血才能让自己恢复妖怪之身,否则书生大婚之日,她就会化作长江里的一捧泡沫。
前思后想,她还是无法杀死书生,她请愿化作泡沫,了却这段人间孽缘。
只不过,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于是她生下孩子,就咬断他右边最后一只脚,用血将故事写在包裹婴儿的小被子上,然后将它放在木盆里顺长江漂流,祈愿它被好心人发现并收养。
目送装着婴儿的木盆远去,这位母亲迎着大婚当日的朝阳跃进长江,化作了一捧泡沫。
后来,装着婴儿的木盆被金山寺长老捡到。
他看完血书,怜惜苦命的妖怪孩子,就用本寺先长老玄奘的幼名,称他为‘江流儿’。
江流儿因为是妖怪和人的孩子,从小在寺中受尽讥笑,师兄们都说他是妖怪,说别人要成证果修行一百年就够,他要先修行一千年修成人形,再修行一百年才能成证果。
耻辱深埋在他心中,他恨透了自己妖怪的血统。
如果他是人的孩子,别人便不会看不起他。
于是,江流儿拼命的降妖除魔,嫉恶如仇,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与常人无异。
多年来,他除的妖魔比任何师兄都要多,他迷茫、彷徨在人妖之间,只有降妖的快感才能令他忘记身为妖怪的痛苦。
今天前,他遇到一对人和妖的夫妇,丈夫是书生,妻子是蛇妖,他这才知道,人和妖其实也可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他对自己的产生了疑惑,自己这么多年究竟在做什么?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是妖怪的事实吗?苦思几日,他终于想明白,想要证果,又何必拘泥于人形?佛法慈悲普度,便是世上一粒沙、一颗尘,亦可包容三千世界。
只要能常怀慈悲之心,妖怪之身又如何?一口气将故事讲完,法海面露微笑,松了口气,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讲述这个故事。
他继续说道:许仙,与你相识这几日,这世上有钱不二这样的恶人,有白素贞这样的善妖,让我相信这躯壳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若是能助你救得临安城,便是舍弃人身,又有何可哀伤的呢?法海师父……许仙才要再问,只见法海说出几句偈语:本有今无,本无今有。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话音方落,法海周身燃起白光,脚下延展开一副曼陀罗纹法阵。
白光将法海完全包住,不断变大、变大,大到像海船般大时,白光这才层层消退。
白光中显现出的,是一只缺失右后腿的青壳大螃蟹。
第十八章 现原形法海舍本身 斗围棋许仙降蛇怪这是……法海的原形?许仙惊诧万分,对妖怪衔怨甚深的法海,本身竟是个螃蟹精。
青壳大螃蟹肚子上的尖盖子缓缓下降,变成像供乘客上下船的踏板那样的坡道,然后嘴里噗噜噜吐出一串泡泡。
小青首先明白了法海的意思,她率先走过去,上了坡道,回头对许仙说:姐夫,你们都上来,法海他是要我们都进到它肚子里。
许仙这才明白,法海现出原形,是要牺牲自己的身体做渡船,送他们去湖底。
想到这里,他感到体内血脉贲张,英雄气犹如泉涌,于是也一提衣服前襟,跟着上坡道,走进螃蟹体内。
要不我在岸上等你们……王押司才要踌躇,鲁世开伸出大手一推他后背:少废话,要死死一起,走!见鲁世开押后,情知是逃不过这一劫,王押司摇摇头想道:也罢,这次死在这里了吧!一跺脚,进了螃蟹。
等所有人都进了体内,青壳大螃蟹的尖盖子缓缓合上,七只脚一起运动,走进西湖。
它的尖脚踩刚碰到湖水,白烟咝的腾起,将它脚尖外壳腐蚀掉一层。
青壳大螃蟹并未犹豫,继续向着湖里走去,白烟随着湖水将它全身吞没,在它身体各个部位腾起,将它坚硬如钢铁的外壳上蛀出许多小孔,咝咝声不绝于耳。
蟹壳内空间比预想要大很多,与保安堂的大堂不相上下,不要说许仙、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在里面,富富有余,便是再来几十人也不成问题。
壳内穹顶是半圆形,脚下一条条白色硬骨板构成地面,白色墙壁透着荧光,不是很亮,也不算黯淡。
用手去摸,四周墙壁如同钢铁般坚硬无比,敲一敲会有当当的回声。
这是什么!听到小青的尖叫,许仙朝着蟹壳中间看去,只见中间端坐着个真人大小的白色物体,远远看去像是个和尚在打坐,隐隐还泛着白光。
许仙凑过来,蹲下身子凑近看,果然是个打坐的和尚模样,依稀是个身材不高的瘦小沙弥。
他的眉眼五官清晰如画,双手握空成心形,放在盘好的。
他双目紧闭,似乎在入定,又似乎在念经,身上白光有规律的忽明忽暗,仿佛是他的心在跳动。
这是……小青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小沙弥的头。
是法海的内心世界。
许仙说:既不是妖,也不是人,他始终还是那个孤独的小沙弥‘江流儿’。
听到这里,小青的手似乎震了下,然后轻轻放在小沙弥头上,无言的抚摸。
虽然是在体内,航行也比较平稳,人们还是可以感到青壳螃蟹在不断下降。
不知下降了多长时间,壳外发出咚的闷响,许仙感觉身体稍微晃了下,脑袋略微一晕,似乎是落到湖底了。
吱拗拗拗——咣当螃蟹腹部的尖盖再次打开。
不好!许仙心里一惊,忙用手护住脸。
如果现在确实是在湖底,毒水一旦涌进来,他们岂都会死在这里?不料,尖盖被放到地面,毒水并没有涌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怎么回事。
鲁世开是军官,胆子比别人都大些。
他先顺着尖盖子走下去,左右看了看,然后回身朝着许仙等人挥手:来吧来吧,没有水!听说没有水,许仙、小青和王押司将信将疑的也跟着走出来。
果然,青壳螃蟹降落的湖底,竟然一滴水也没有。
水草、贝壳之类俯拾皆是,看来这里不久前还是湖底,只是不知什么人用什么法力,将水位抬高了。
想到这里,几个人都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见头顶数丈处,碧绿的湖水在头顶上荡漾,映照得他们的脸也都变成了绿色。
要是这毒水被放下来……想到这里,许仙觉得心都凉了,那样恐怕就要尸骨无存了。
正前方有个巨大洞穴,看来青壳螃蟹停在这里,就是要他们进到洞里去。
法海,你现在……许仙才要叫法海变回人形和他们一起进洞,回头却发现,小青用额头顶在青壳螃蟹的口器上正在抽泣。
青壳螃蟹的七支脚和两个大鳌都被融化掉了,只剩下点根还连着身体,腹部朝下趴在地上。
蟹壳被毒水腐蚀得斑斑驳驳,没有一处好的地方,眼睛有一只已然没了。
为了把他们运送到湖底,法海用尽了力量。
小青用额头碰着青壳螃蟹的口器,螃蟹口中一直吐着泡泡。
小青轻轻地说道:你这贼秃,待我回来再陪你从头修炼,管他百年千年,切切不可死去。
说罢,小青擦掉溢出眼眶的眼泪,吸了下鼻子,对许仙说:走吧,姐夫,救我姐姐去。
说罢,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走进洞穴。
鲁世开和王押司也跟着进去,许仙走在最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青壳大螃蟹,只见它还在原地吐着泡。
他一咬牙,快走两步跟上同伴们,身影很快就被洞穴堙没了。
洞穴的洞口不算很大,刚好够三四个人并排而入。
地面很是光滑,似乎是有什么进进出出,把地面的岩石都打磨光了,走在上面不小心能摔个跟斗。
鲁世开在路边发现一片桌面大的白色鳞片,许仙看着很像白娘子变成蛇后的鳞片,只是上面花纹略有不同。
可想而知,这必是那蛇怪的鳞片。
许仙摸摸鳞片内侧,里面还有些潮湿,手掌上有少许粘液,大概脱下不久,估计蛇怪不久前还在这里呆过。
再走一程,洞穴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个小口肚洞,洞口小,里面却大得很。
洞深处吹来阵阴风,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众人被吹得毛发皆立,连骨头都瑟瑟冰凉。
哒——哒——哒——随着这阵阴风传来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拖着一条腿在慢慢走路。
小青拔出宝剑,鲁世开也握紧朴刀,许仙和王押司没有功夫,只好后退几步。
哒——哒——哒——人影从洞深处的黑暗里走出来。
是七杀僧!小青先认出了来人。
如果不是小青眼尖先认出他,许仙等人只怕还要再辨认一会儿才能看出他,因为他的脸已经被血完全糊住,只有两个眼球还能看出时白色。
他的身上都是伤痕,衣服被血浸透,一条腿断了,所以走起路只能才会发出那样的怪声。
快逃吧,你们打不过他,只能发动……大日如来……说完这句话,七杀僧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小青走过去,蹲下伸出手指探他鼻息,朝着许仙摇摇头。
许仙看看鲁世开,鲁世开是见惯军阵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再看王押司,这回他也没显得多害怕,只是面无表情,一脸的生无可恋。
许仙没再说话,迈开步子,继续朝着洞深处走去,小青赶紧站起来跟上。
鲁世开拍拍王押司肩膀,王押司歪着肩膀冷笑一声,在鲁世开前面先跟了上去,闹得鲁世开反倒愣了半晌,然后摇头晃脑的一起继续走。
越是往洞深处走,血腥味越是浓重,气氛却安静得可怕,谁也没有说话,但都明白即将看到什么。
再转过一个拐角,到了洞穴的最深处,也是最大的地方,这里大得几乎可以装下半个临安城,洞高得几乎看不到顶。
地面上的景象只能用血流漂杵来形容,几百具武僧的尸体,铺散在地面上,许多人身体都残缺不全,像是被撕烂或者炸碎的,难以辨认出原貌。
他们的兵器或者扔在一边,或者被折断,另一半不知去向。
洞壁和地面到处插着飞刀、标枪和弓箭,可知经历过相当激烈的战斗。
许仙先是看到了天机僧的查克拉圈,四个圈子的刃口都卷了。
天府僧的箱子也在不远处,被打得只剩半边,七杀僧的八棱铜棍被像折小木棍那样折成三节。
天相僧、天同僧的铁杵也被找到,似乎被炽热的火焰烧过,居然像蜡烛那样被融掉半截。
地上的血几乎要没到脚面,许仙等人小心地跨过尸体,尽量让自己不要踩到,艰难前行。
许仙在最前面,低着头在尸体间见缝插针,艰难寻找可以下脚的地方。
走出不多远,他看到眼前出现一双干干净净,绣着并蒂莲的宝蓝缎面。
再往上看,雪白净面的袜子,白绸裤子,白衣襟,白袖子。
他有点不敢抬头,侧过身偷眼观看后面的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只见三个人站在那里瞪圆双眼,眼神发直,正在瑟瑟战栗。
但事已至此,一直低着头也不是办法,他心一横,慢慢直起身,眼睛朝上看。
只见,那人上半身也都是白色,白鹤氅、白折扇半开,手也是雪白雪白,白得几乎和白扇面融成一体。
再往上看,白色的面孔,下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胡须,白色的头发上戴着白色帽子,帽子中间还缝着块白玉帽正。
看起来是个书生,莫非他就是蛇怪?该不该站直了?许仙心中念头一闪,感觉自己的腰好像有些直不起来,手里都是汗。
他的脚踩在血上,鞋底滑得很,现在浑身发抖,身体重心朝前一倾,竟向前摔去。
一只雪白的手扶住许仙胳膊,许仙借力站稳。
他抬头一看,只见白衣书生正神情冷漠地看着自己。
许仙不自觉的稍微直起来些身子,袖手朝着白衣书生作了个揖。
白衣书生见他施礼,也稍稍躬身回礼。
这景象看得小青等人呆若木鸡。
金山寺善财院大堂,几百面镜字映照出临安城内的景象。
整座城市在激战中几乎都化作瓦砾场,失去控制的毒化人和巨人七长八短躺得到处都是。
负责监控的僧人们跑来跑去,十分嘈杂。
大堂中间的高台上,十一架银禅床环形排列隐在黑暗中,十一位长老的身体也都只能看到阴影,高台中间的曼陀罗图案上被投射出星象图。
金山寺长老双手一转,中间的星象图被转了半圈。
他对其他十位长老说:列位看到了?临安城中局势虽已控制,但南斗六星都黯淡了,其他各寺的武僧也都没有联络,看来只怕也凶多吉少。
少林寺长老在黑暗中默然道:如果达摩院的武僧都牺牲了,那么只怕没人能阻挡住蛇怪。
我看,启动大日如来应该提前了。
济颠和风波和尚还在支撑阿耨多罗罩,许仙和法海等人还没有消息传来,也许情况并不像你们想得那么不妙。
约定好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若我们提前启动,岂不是会功亏一篑?灵隐寺的长老还是有些不甘。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
白马寺长老转向金山寺长老说:我等诸寺精锐尽出尚不能压制蛇怪,主座请下下决断。
金山寺长老沉吟不语。
济颠那边应该也快撑不住了,大相国寺长老说:阿耨多罗罩消耗法力的速度远比预计的要快,只怕撑不到预定时间。
尊主,我看可以考虑大日如来。
嗯……金山寺长老的目光在阴影里闪烁了下,说:那么诸位长老表决下吧,同意提前启动大日如来的请举手。
白马寺长老首先举起手,接着又有九位长老举手,灵隐寺长老见其他长老都举了手,只好心有不甘的也将手举起。
看十位长老都同意,金山寺长老啪啪拍了两下手,手结法印,低头吟唱咒语解放大日如来封印。
其他十位长老也和金山寺长老一样,手结法印齐声吟唱起来: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原本嘈杂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数百名僧侣站着的停下脚步,坐着的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眼望高台,双手合十。
济颠和风波和尚闭目屏息、四掌相对,正在专心结阿耨多罗罩。
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的耳朵动了动,仔细倾听。
突然,他睁开眼:不好!想要回头去看,但此时正在和风波和尚结罩,难以抽身。
为什么提前启动?为什么会提前启动?济颠咬紧牙关,汗珠从额头顶上如断线般滑下来。
金山寺大雄宝殿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硕大无朋的黑洞,寺院原来是建筑在中空的岛屿上。
巨大的佛头从黑洞里探出,接着是肩膀、胸口……一整尊白色巨佛缓缓升上天空,停在云层之上,这是一尊大小和岛屿不相上下的大日如来坐像。
坐像下方是放射可以摧毁城市的毁灭武器的炮口。
大日如来浮到云层齐平的高度,校准临安城方向后,开始提速移动。
洞穴深处的广大空间竟然有殿宇楼阁,而且像有太阳般明亮,这是许仙所想不到的。
他跟着白衣书生走过八重大门,依旧能够看到远处的亭台馆榭,飞桥高台,恍惚像是进入汉宫仙境。
谁说不是仙境呢?再向前的第九重门门楣上不是正写着太虚幻境四个大字?过来第九重大门,迎面是一座种满奇花异草的庭园,孔雀和麋鹿在花丛中游走。
庭院中间的厅堂古朴素雅,整座建筑都暴露着原木的颜色,飞檐斗拱都是木制,并没有一片瓦片。
厅堂没有门窗,每面由九根方形木柱支撑,又各挂着八幅竹帘。
白衣书生一招手,十六只仙鹤从屋顶上轻盈地飞下来,用喙衔住竹帘的绳子一拉,正面的八幅竹帘被卷起,厅堂顿时暴露在光线下。
这是!许仙、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都被惊到,原来他们每个人看到的东西竟然都不相同。
王押司看到的是银锭堆成的山,鲁世开看到的是一架架的名刀宝剑,小青看到的是华美的首饰和宝石。
在我太虚幻境里,无所不包,无所不有,任你所思所想欲望之物,都可得到。
白衣书生的表情依旧冷若冰霜,他侧身摆手做出请的样子,要客人们自己进去:厅中之物,任诸位自取。
许仙感到头脑有些晕眩,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看到成书架的书籍,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孤本。
不行,不要被迷惑!他努力晃晃脑袋,又狠狠掐了大腿两下,这才感到清醒很多,眼前的书架也都消失无踪。
觉得清醒了?白衣书生一直在冷眼看着他的举动。
嗯,我心底里的欲望并无你所想象的那般强烈,所以不会被这些所迷惑。
许仙知道眼前这白衣书生连数百武僧都无法奈何他,要杀自己更是在弹指一挥间,但他不想对他唯唯诺诺。
呵呵!白衣书生第一次笑了,说是笑,不过嘴角微微上翘而已:看来这些确实迷惑不了你,不过他们就不同了,他们所见之物,都是心中最渴求的。
白衣书生袖子一挥,许仙看到了其他人所处的世界。
王押司正躺在金银堆上打滚,怀里塞满了珠宝;鲁世开拔出把龙泉剑眯缝一只眼正对着光看,他腋下已然夹着好几把刀剑;小青的手腕上戴着好几只镯子,却还在举着两只欣喜地对比。
看到了吧?这就是人性,贪婪、愚蠢、充满欲望。
无论人还是妖,都有自己的欲望弱点,你之所以没有被迷惑,大概是我没有找对你渴求之物。
说罢,白衣书生双手伸到耳边,啪啪啪轻轻拍了三下。
只见内室的竹帘被卷起,斗室内四名衣着华丽的侍女手拿熏香提炉,在她们中间跪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她未施粉黛,头上也没戴首饰,只是用一根桃木簪简单将发髻梳起。
娘子!许仙认出来,中间的白衣女子正是自己的夫人白素贞,她果然还活着。
他的心化了,忘记了正在进行的战斗,忘记了所处的危险,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百感交集。
他想冲到娘子身边,但看到白衣书生在身边,终于没有敢迈出脚步。
木然端坐的白素贞听到许仙柔声轻唤,忽然全身一震,眼睛略微睁大,嘴巴稍张想说什么,却转眼又冷下脸,神情与往日温柔贤淑大不相同。
许仙不明所以,说道: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嫌我来迟了?白衣书生一笑:她不是嫌你迟,而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要说了,这些事,和他说又有何用?白素贞冷声打断白衣书生的话。
我偏要说,这千年来,我被镇压于此,你却逍遥自在,这份怨气总要吐露一二。
白衣书生看向许仙,秦末时,天降白蛇,身怀莫大使命,要统领妖族,祸乱天下,与人族争锋。
其时,妖族已与始皇帝展开毁天灭地的大战,却败于十二金人与白髙俑之下,实力一蹶不振。
白蛇情知不可力敌,便吸收天地罡气、日月精华,渐成大道。
不久后,秦二世胡亥当政,白蛇略施小计鼓动渔阳戍卒陈胜、吴广造反,搅得秦朝天下岌岌可危。
见时机已到,白蛇自称白帝,下山准备推翻推翻秦朝,不料在芒砀山巧遇赤帝刘邦,被刘邦一剑斩为两段。
白蛇的肉身被斩为两段后,元气大伤,便逃入这人妖共存的一界。
前半身修炼成公蛇,后半身修炼成母蛇。
公蛇时时意图与母蛇再次合体恢复原先的法力,只可惜母蛇早已不知去向。
公蛇只好潜藏在山中吃些童男女将养身体,打听母白蛇消息。
谁知张天师路过本地,听说白蛇吞吃小儿女的事,用法力将白蛇降服,立石碑、结符咒,将它镇压在西湖底。
千年后,公白蛇机缘巧合摆脱束缚,才知母蛇竟然嫁了凡人为妻,把自己的使命忘了个干净……许仙听到白蛇被一分两段时,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到后面听到母蛇嫁了凡人,心中一凉,便看向白素贞:娘子,他说的可是真的?白素贞目光看向别处:我和他确实不是这一界的土著,但我不是故意瞒你,白蛇一分为二,他是头,我是尾,我自然记不得这些东西……许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既想起这些,是不是以后就要回去重做妖王,与天下人为敌?白素贞声音凄然:我降临前,姆皇已经交代清楚,法旨神威,非我能抗拒。
白衣书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许仙、白素贞夫妻二人的精彩演出,这场表演是他特意安排的,欣赏倒自己排演的戏剧如愿上演,任何一位剧本作者想必都会觉得有趣。
不过,他安排这一切,也非是闲的发慌,他想与白素贞合体,必得同心同德。
但如今白素贞心里有这书呆子,难以与他心弦同步,若是硬生生吞了,只怕也难以吸收。
这次摆出真相,就是让许仙和白素贞翻脸,让白素贞也断了对着书呆子的念想,好死心塌地与他合体。
许仙微微叹息:娘子,我明白了,你虽然无法抗拒法旨,但心里还是不愿意。
你那么软的心肠,如何做得了涂炭生灵的妖王。
白素贞此时终于绷不住,泪如雨下:相公,若我心中放得下你,又何需等到此时。
这番对话出乎预料,白衣书生面色稍冷,却忽然笑起来,说道:许兄,我与素贞本是一体,我也不想为难她,你看这样如何?白衣书生右手手掌一翻,面前桌案上多了一副围棋。
不如以这盘棋为赌注,我若赢了,你从此和白素贞恩断义绝,让她随我而去;若是许兄赢了,你自带白素贞走,我不拦你。
许仙定睛一看,棋盘上摆着的居然是盘残局。
他再凑近些看,心中大惊,原来这棋局竟是自己少年时和父亲下的最后一盘棋,父亲当夜过世,留下未尽残局。
自己悲痛欲绝,整整一年功夫没有再去动这残局,是以这残局刻骨难忘。
许仙心中一热,现在的局势,他确实没有办法救出白素贞,白衣书生提出这个方法,还有一丝反败为胜的可能。
见许仙心动,白衣书生诱导说:我平生从不与人机会,这次给你的机会是第一次,你若是不受,只怕后悔迟。
好吧!许仙明知对方居心不良,但时间紧迫,确实别无他法,他一咬牙,伸出左掌说:击掌为誓。
很好,击掌为誓。
白衣书生也伸出手掌,和他啪啪啪连击三掌。
以此为誓,若是不从誓言,甘愿身受火炼。
白衣书生话音刚落,忽然觉得手掌心热热的,好似有烙铁炙烤一般。
忍痛翻过左手来看,只见手掌心里出现了三道带着金光的横杠标记,犹如用刀在手上刻画一般,皮肉翻起,只是没有出血。
哎呀!许仙也是大叫一声,将手翻过来看,只见他手上也有同样的符号。
天选印记?你嫁的好人!白衣书生面色阴沉,狠狠看向白素贞,白素贞也是不明所以。
许仙心中却是坦然:方才所说句句是实,现在你我二人手上都有了誓印,是以皆不可反悔,反悔必然死于非命,下阿鼻地狱,身受火炼。
白衣书生定气凝神,他知道,这回真是没有退路了。
四名侍女端上香茗,给熏香炉里换了新香,雅致的香气蔓延在室内。
白衣书生攻势犀利,几个回合,白色眼看连成一片。
许仙本就处于守势,黑子节节败退,心慌意乱之下,竟然又错了几子,导致形式大颓,只能退保东南一角。
许仙急坏了,当年父亲留下的这盘残局,自己一直没想出破解之法,后来慢慢也淡忘了。
这白衣书生棋艺本在父亲之上,自己本就处于弱势,如今更是毫无胜算。
他急得口干舌燥,从侍女手里接茶一口气喝下去,连七八杯茶,隐隐感到有些内急,脑子便更加不好用。
看看坐在旁边的白素贞,情知无法带她安全回家,更是觉得心乱如麻。
娘子啊娘子,本来我是想救你出苦海,不料连我自己也要死在此处。
想到这里,许仙眼眶湿润,视线都模糊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棋盘上,印出朵朵泪渍。
许仙,事已至此,只怕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不如认输了吧。
白衣书生展开白纸扇,一脸胜券在握的得意之色。
许仙手上提着一粒黑子,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他下定决心,既然总是一死,索性推翻棋盘,扑上去抓住白衣书生的脖子,闹个鱼死网破。
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哎呀,你怎么不下这里?下这里,眼不就做活了?听到这人支招,许仙如梦方醒,赶紧按着所说将棋子下下去,果然就是豁然开朗。
白衣书生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他也没想到,许仙竟然能翻盘。
许仙抬头看去,只见王押司怀里鼓鼓囊囊揣着许多金银,挂着几条大东珠串子,背着双手,歪斜肩膀,挤眉弄眼的正在看棋。
白衣书生千算万算,只是没算到王押司这人虽然最大的爱好是贪财,却还有个更大的爱好,那就是看棋支招。
他在临安城人送外号叫支招王,不管衙门里书吏们下棋,还是路边野老对弈,只要看到有人下棋,他必定凑上去支招搅局。
为这个他不知挨了多少骂,只是初心不改,照样逢局必支招。
刚刚见到许仙和白衣书生下棋处于劣势,忍不住又凑上支招。
许仙是局中人,又被白素贞在旁边看着乱了心性,自然没法好好思量。
他王押司本是局外人,反而看得清楚。
观棋不语真君子,别人下棋,哪有支招的道理!白衣书生气得脸色酱青,没想到看着最废物的一个人,倒坏了自己好事。
哎!尊兄此言差矣!许仙见局势扭转,心情也跟着好转:你我二人虽说约定下棋赌输赢,可没说不能有人帮忙一起下。
白衣书生听了张目结舌,气得舌头吐出三尺长,两人虽说盟誓,却真没约定不许别人支招,他如今真是无法反驳。
这回,许仙变得气定神闲,王押司又在旁边是不是插个嘴,有时还要自己上手替许仙下子。
别看这人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货色,下棋倒真有两手,屡出奇招,竟然将白衣书生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白衣书生面沉似水,又不好发作,棋路大乱,居然连错几子,这盘棋居然输了。
哈哈哈哈!许仙鼓掌大笑:尊兄,你还有何话讲?这局你可是输了,娘子我要带走了。
只见一边的白娘子浑身一震,她本已默认许仙会输,自己也将被公白蛇吞噬,但眼见许仙赢了,她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娘子!许仙扑上前,抱住白素贞,嚎啕大哭,多少话语涌上来,却说不出。
白素贞抚摸许仙后背,只觉什么姆皇法旨,莫大使命,都比不上眼前这片刻温馨。
好了娘子,我们走吧,回家去。
许仙擦干净眼泪鼻涕双手拉着白素贞站起来就朝外面走。
二人走了没十步,只听背后一声暴喝:你们谁也离不开这房间!原本明亮的房间突然变得阴暗,黑暗从四面降下。
亭台楼阁、花园厅堂、仙鹤侍女都不见了,周围只有阴森森的岩壁。
原来,之前的那些都是白衣书生用法术变出的幻境。
许仙感到寒冷彻入骨髓,他慢慢转过头,只见白衣书生早已不见踪影,有条身百丈、身粗如屋、头大似鲸的巨大白蛇怪盘成一团,正吐着红色分叉的舌头,瞪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自己。
说罢,白蛇怪舌头突然身长,分叉的舌尖将白素贞卷住拖回来,长大嘴巴一口吞了下去。
娘子!许仙见娘子被白蛇怪吞下肚,急得大叫。
他突然感到左手手掌隐隐的痛。
他翻过手掌看,只见手上的誓印还在,于是伸出手掌对着白蛇怪大叫:尊兄,你我约定,只要我下棋赢你,你就放我和娘子回去。
你言而无信,不怕身受火炼吗?话音未落,许仙手上的誓印发出金色光芒,直射向白蛇怪。
白蛇怪立时觉得浑身似火烧一般疼痛,每片鳞片下都像有团火在烧,疼得它满地打滚,打雷般嗷嗷直叫,震得地面乱颤,洞顶噼里啪啦往下掉碎石头。
是妖怪!幻像消失,小青和鲁世开也都清醒过来。
他们看到巨蛇来回翻滚,竟然也不知如何是好。
娘子还在蛇怪肚子里,怎么救她出来?许仙急慌慌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他摸到腰间的白色小皮囊。
这是……许仙将小皮囊解下,想起这是济颠长老临行前交他的眉间尺剑。
他将小皮囊放在地上,跪下拜了几拜,说道:宝贝宝贝,求你快出来解救我娘子吧。
小皮囊并无动静,许仙只好又拜了几拜,将之前的话又说一遍。
只见小皮囊口突然自己解开,一道白光直冲洞顶,白光中现出把白色小剑。
这小剑在空中旋转,越转越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转着飞出,直冲向白蛇怪。
嗖——扑啦啦——只听到如刀割裂干牛皮的声音,白蛇怪肚子被豁开个大口子。
话说,这白蛇怪本来神通广大,若是平日里,这眉间尺剑也伤它不得。
只是如今白蛇怪违背誓言,自食苦果,正被炼火焚烧,法力自然大减。
加上这眉间尺剑又是妖仙练就的神器,自然不比世间凡俗兵器。
嗷——白蛇怪惨叫一声,肚子开口处绿色血浆滚滚流出,白素贞也被冲了出来。
姐姐!小青冲上去,抓住白素贞的手,将她拽起,许仙、鲁世开和王押司也都凑过来。
怎么办?我们现在如何逃出去?鲁世开见白蛇怪浑身被炼火包裹,肚子上又开了大口子,可知不能活了。
他们下到西湖底是法海送来的,如今法海不在了,他们该怎么逃出去?我自有妙法。
这回许仙倒是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们都抓紧我,切切不可松手。
大家不知他有什么办法,但既然他说了,也只好都抱紧他。
许仙从怀里摸出个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放着根救命头发。
之前他试过两次都灵验无比,这是最后一根了,他其实早早便打算好逃脱的办法。
降龙尊者!受命于天!许仙将头发高高举起,连喊三声,但什么都没发生。
降龙尊者!受命于天!许仙抓起头发又喊三声,依旧什么也没发生。
他这下也慌了,说:济颠师父给我的救命头发我用过两次,每次都很是灵验,怎么这会不管用了?大概是济颠师父在阿耨多罗罩上耗尽法力,他的救命头发指望不上了。
白素贞说罢,也不管许仙等人再回话,忽然显出白蛇原形,也变得无比巨大,一口将许仙等人全吞下去,朝着洞外游去。
白蛇怪绝望的惨叫声和炼火燃烧声渐渐远去……许仙醒来时,发现天色已渐泛白,自己孤零零躺在西湖岸边上,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不知去向。
他想起自己的娘子,记得她当时将所有人都吞下,看来是她带着大家从西湖底游上来的。
想起法海变成青壳大螃蟹后被西湖毒水腐蚀的惨状,他心里又紧张起来,怕白素贞也变成那样。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找白素贞,终于在附近找到一张巨大的白蛇皮。
这张蛇皮被毒水腐蚀得已经不成样子,身上的鳞片和坑坑洼洼,皮上都是破洞。
娘子你难道为了救我们……许仙跪倒在地,抱住蛇皮就要哭,只听身后有人叫:官人,你找我?哎?许仙回头看,白素贞正在自己身后,头发有些蓬乱,身上好像并无伤痕。
这是……我的傻官人,白素贞笑着叹口气:蛇是会蜕皮的啊,我上了岸就把被毒水腐蚀的皮蜕去了。
不过,我想问你,那是什么?许仙顺着白素贞的手指看去,只见天上阿耨多罗罩消失不见,有尊小山般的佛像,正朝着这边移动过来。
不好!许仙突然想起,在金山寺有听长老们讲起,如果他们超过六个时辰,就要启动大日如来摧毁临安城,这东西看来就是。
可是,现在并未到六个时辰。
怎么大日如来都到西湖上空啦?糟了娘子!许仙记得原地乱转:临安城危险,临安城危险,我们必须想办法通知金山寺,告诉他们白蛇怪死了,不用发动‘大日如来。
’,可是现在怎么能让他们知道?糟了糟了!如何是好……不要急官人,冷静冷静,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的。
白素贞伸纤纤玉手捧住许仙的脸。
白素贞的手凉凉的,果然有镇静效果,许仙顿时冷静下来。
他朝着旁边寻找,望见净慈寺离得不远,说:我有个办法,临安城能否无恙,全看这办法灵不灵,要是不灵,我们只好都死在这里。
金山寺善财院,金山寺长老口念经文,等待大日如来摧毁临安城的最终消息,忽然听到僧人们骚动起来。
金山寺长老睁开眼,朝着骚动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堂内负责观测铜镜的僧人都离开各自岗位,集中在监视净慈寺的铜镜下议论纷纷。
诸位长老!别念经了,快看这边!济颠跑上高台,将长老们都从禅床上拉下来。
众长老不知发生何事,都站起来,朝着监视净慈寺的铜镜看。
只见,镜中映出一男一女,正是许仙和白素贞。
许仙救出白素贞了!白蛇怪必是死了!济颠拉住金山寺长老大叫:现在再摧毁临安城已无意义。
济颠,你的身体……灵隐寺长老见济颠出现,忍不住问他。
我没事,现在要紧是救临安城百姓啊!济颠现在需要关心的不是此事。
对对!快……快把‘大日如来’停下!金山寺长老醒过味来,赶紧大声下命令。
快停!快停!其他长老们也大叫起来。
济颠感到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许仙和白素贞正对着净慈寺大雄宝殿上的吻兽拼命挥手,好让在金山寺的监视僧看到他们。
悬浮在天上的‘大日如来’果真停下了,西湖水面的绿色正在退去,恐怕花不了几天就可以回复本来模样。
夫妻二人松了口气,临安城的这场灾厄算是解除了。
变成毒化人的人,还有变成巨人的妖怪,随着弥漫在城中的毒气散尽,都会恢复本来模样,回归各自的生活。
姐姐!姐姐!小青、鲁世开和王押司从山下跑上来。
王押司!许仙看王押司从来没有如此亲切过: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啊。
王押司哭丧着脸一抖衣服,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到地上:贤侄你看,我在白蛇怪洞里拿到的珍宝,都变成石头了……王押司,你这趟立下大功德还如此还不开心?什么钱财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嘛。
鲁世开上前搭住王押司的肩膀,王押司继续哭丧着脸,絮絮叨叨怀念那些被他揣进怀里、曾经属于他的宝贝。
南无阿弥陀佛!只见济颠和尚口颂佛号也缓步走上山来,远处飞来峰正在徐徐落地,回归原位。
济颠大师!你的身体……见济颠出现,许仙又惊又喜,他想起之前说过阿耨多罗罩会损耗许多法力,连忙问道。
无妨无妨!济颠挥挥破蒲扇,说:不过折损些道行,自多从头修炼便是,好在这一界,修炼不是难事。
小青,你看这是谁?济颠身后钻出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孩子,他跳着扑向小青,嘴里喊着:姑姑!姑姑!小青将孩子抱起,转了个圈,然后紧紧搂在怀里贴住他的脸,泪水禁不住流到孩子脸上。
济颠此时走到许仙身边,满脸都是笑意:这次你做得甚好,我果然没有看错。
许仙苦笑:大师,你传这天选印记给我,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娘子?当然是你,白蛇是这一界最大的祸源,我遍寻世间,才发现这因果线是着落在你身上。
若是没有你,白蛇真的合体,那就真的要生灵涂炭了。
许仙想问问天选印记的事,济颠却摆摆手:你既已接下印记,日后有你劳心劳力的时候,此时还是多陪陪你娘子吧。
十一位长老正乘坐飞来峰赶来这边,济颠清清嗓子,又对白素贞道:同来的还有几千个僧人,来帮忙料理城里后事。
逃走的难民也都在回来,临安城很快就能恢复原样。
诸位长老们要你们千万等他们到来。
娘子,长老们动作慢的很,咱们等他们,还是回家?许仙听罢,笑着问白素贞。
恩……回家!白素贞嘟着嘴想了下,然后嫣然一笑。
好,我们回家。
许仙一把搂住白素贞的肩膀,白素贞就势靠在许仙肩膀上。
许仙将那把从不离身的油纸伞撑开,只见上面斑斑点点都是大小不一的洞,有些地方露出伞骨。
两人抬头看看伞,然后相视一笑,同撑着破伞下山朝着断桥方向信步而去。
官人,唱首歌好不?我又不会唱,唱什么唱?要嘛,人家要听嘛!不要!要嘛要嘛!哎呀,知道啦。
对了,鲁提辖做饭可好吃了,会好多菜,回去后你要和他学。
我和他学做菜你就唱歌给我听?对!那我学!好嘞!听我唱:杭州美景盖世无双西湖岸奇花异草四季清香那春游苏堤桃红柳绿夏赏荷花映满了池塘那秋观明月如同碧水冬看瑞雪铺满了山岗(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