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五原?不仅是徐芷晴、左丘,就连跟在他身边的胡不归与杜修元二人也忍不住的吃了一惊。
徐芷晴满是期盼的看他一眼,急切道:如何个退法,你快说说。
林晚荣取过帐中几上的笔墨砚三样,依次摆开:徐军师、左大哥请看。
中间的这砚台就好比是五原城,我们与胡人各处两边。
既然五原无险可守,我们自没有死守的必要,退出五原乃是上策。
左丘点点头,疑惑道:退出五原自是必须,但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前进,给与胡人当头重击。
要么退后几里,与胡人相峙!林兄弟为何偏偏选择后者呢?!这是所有人的疑问,大家都把目光注视在林晚荣身上,等待着他的解答。
虽然同样是退出五原城,但这两条路线是完全不同的。
左大哥请看——林晚荣将中间的砚台挪至最后:若是我们北出五原,在大漠上展开架势与胡人决战,则五原城落在我们的身后,这样便把我们的退路堵绝了,留给我们的纵深将极为狭窄。
若是前进倒还罢了,可一旦要撤退——以胡人的凶悍战力,我军临时后撤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旦决定撤兵,我神机营辎重火炮众多,这五原城瞬间就会成为我们的阻碍,等于我们自己将路堵死了,此法殊不可取。
徐芷晴微笑着点头:所以你提议我大军往后略退,让五原城成为我们与胡人之间的一道屏障?双方隔城对峙?!徐小姐说着,又把那砚台挪了回去,正放在两军中间。
不错!林晚荣赞许的看她一眼,沉声道:突厥人要想与我们对决,这五原城是他们必须通过的。
胡人骑兵最让人可怕的,就是那万马齐谙、排山倒海般突袭而来的气势。
而这五原城就是一条天然的减速带,不管突厥宝马多么神骏,在过五原城的时候,速度势必要减慢许多,此举可以削弱突厥骑兵的气势。
而在他们速度减慢之时,我军的火炮便可发挥最大作用,对着五原城狂轰滥炸,重挫突厥先锋。
左丘等人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听他一说便明白了,五原城虽是一座废弃的堡垒,但能被利用起来阻敌,扬我之长,攻敌之短,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徐芷晴沉思一会儿,摇头道:此法虽不错,但那胡人也不是无能之辈。
若他们探出五原是空城一座,只怕不会贸然突进。
不会贸然突进更好,林晚荣笑道:那我们就和胡人隔城相望,比拼耐力。
我们有兴庆府做后盾,粮草可以及时补充,衣食无忧。
突厥人则是重兵奔袭、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自不必说。
我们耗得起,他们却不能苦等。
可是你不要忘了,这六万人马只是胡人的先锋,后面还有二十余万的突厥精锐,相隔也就半天的路程。
一旦他们会合在一起,我们人数战力都处劣势,战局瞬间便会发生逆转。
到那时候,耗不起的就是我们了!徐芷晴思虑深远,微蹙着眉提醒他。
林晚荣眼中厉芒一闪,嘿嘿道:军师所言极是。
半天的路程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也足够我们大干一场了。
我军首战要胜,这五原城的地位就更加重要了。
就算五原城可以阻隔敌军骑兵,但说要靠它取得大华首胜,未免太夸张了些。
不仅左丘和于宗才不信,就连胡不归和高酋也是将信将疑。
倒是徐小姐早已见识过林晚荣的神奇之处,听他言中似是颇有把握,脸上顿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要拿五原城做些什么文章?快说来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连于宗才也盯住他不放,林晚荣嘿嘿一笑:一个小小的诱敌之计而已,说不上什么文章。
诱敌之计?左丘失望的摇摇头:林兄弟莫不是要以小股兵力守城,引胡人来攻?这法子方才你自己都否决过了,五原无险可守,就算胡人来攻,除了可以稍稍减缓他们的速度之外,并无其他用处,他们踏过五原便可直接与我军对垒,谈何诱敌?林晚荣神秘一笑:左大哥所言极是,五原的确无险可守,这是众所周知。
但它绝不是一无是处。
既然无险,我们把它造出些‘险’,那不就行了?往五原城里造险?越说越玄乎了,这平坦的土城,怎么造险?众人大眼瞪小眼,谁也领会不出他的意思。
林晚荣悠悠叹道:打仗么,就要用最狠的手段。
突厥骑兵虽厉害,但我大华也有一样独一无二的宝贝,叫那胡人闻风丧胆的——火药?!你说的是火药!徐芷晴果然聪明伶俐,林晚荣稍一提示,她便惊声叫了起来,脸上顿时闪过无限的喜色。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左丘于宗才等人恍然大悟。
这五原城就是一个平地上的堡垒,除了埋炸药,还怎么造出险来?这计策被徐芷晴说穿了就一钱不值了,可是在这纷繁复杂的战事中,又有几人能想到这里?林将军的思维果真是天马行空,开阔之极。
不错,就是炸药了。
林晚荣长吁口气,叹道:但愿长眠在五原城里的大华英烈们,不会责怪我毁坏了他们的遗骸。
不会的,胡不归兴奋的老脸通红:若真能将胡人杀得人仰马翻,那些老兄弟只怕会磕着头求你埋炸药呢。
林将军,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什么主意都能想到,我老胡真服你。
诸位将领面露喜色,齐齐点头,显然甚是赞成林晚荣的想法,大帐内的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
徐芷晴沉思道:火药我们有的是。
若真能以小股部队将胡人诱进五原城,我军佯败退出五原,突厥人必定穷追不舍。
如此胡人便被隔为三截,城中的、城南的、城北的。
一旦火药点燃,阻断北面的敌军进城,城中的与追击的两部敌军,必成我们囊中之物。
徐芷晴如此一细化分析,众人才领悟到这中间原来还有玄机,若能顺利得以实施,大华首战必胜无疑。
看似毫无用处的五原城,却被林晚荣妙手回春,化成了此战的重中之重,众将顿有拨开迷雾见明月、豁然开朗的感觉。
若此役胜了,必成大华经典之战,万古流芳。
徐小姐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望着林晚荣妩媚一笑:林将军,我这样安排可好?你还有什么补充的?林晚荣笑道: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能补充什么?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那突厥猛将努尔,努尔什么来着——胡不归道:禀将军,是突厥猛将努尔梭哈!这突厥人的名字就跟草原上的祟屎蛋一般,夹生的很!帐中诸将大笑,气氛越发的活跃。
林晚荣哈哈道:对,对,就是努尔梭哈,还是胡大哥记性好啊。
我就担心这吃狼肉长大的什么梭哈,缺乏胆量,不敢攻城,那可就没劲了。
徐芷晴点点头:努尔梭哈乃是巴德鲁手下三猛将之一,骄横彪悍,没有什么不敢干的!此次守卫五原、诱敌深入,难度极大,若是处置不当,便会陷于重围。
因此,坐镇五原的,须是一位智谋与勇猛齐备的大将。
不知哪位将军愿担此重任?大帐中沉寂了下来。
徐小姐说的不错,此战最为关键的一环就是诱敌。
六万突厥骑兵疯狂进攻,脚下又埋满火药,一个处置不当,那便是灰飞烟灭的下场,谁敢坐镇五原?徐芷晴美目轻瞟,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划过,似是询问大家的意见。
林晚荣干咳了两声,惺惺作态道:要不——我去吧!反正这计划是我提出来的,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
不可!胡不归急急出列:林将军乃是右路统帅,一人身系全局,怎可轻易涉险?禀军师,末将胡不归愿往!末将杜修元愿往!右路接连站出两人,为主帅分忧,叫林将军脸上颇有面子。
林晚荣笑道:两位大哥何必跟我抢呢,我们谁去不都是一样么?左丘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黑着脸望了手下众将一眼,于宗才望望徐小姐的娇俏的面庞,眼中闪过丝丝迷恋,一咬牙,大声道:禀军师,末将愿往!一下子冒出来了三人,徐芷晴犹豫了一会儿,向左丘和林晚荣道:依二位将军之见,该派何人入驻五原?左丘道:这三位兄弟都是我军栋梁,派谁去都能不辱使命。
但凭军师决断。
徐芷晴点点头,又看了林晚荣一眼,显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林晚荣在胡不归和杜修元脸上瞅了瞅,正色道:杜大哥长于谋略,胡大哥善于对敌,此次诱敌不为取胜,但求个巧字。
我建议由杜修元领一万精骑入驻五原。
徐小姐沉思半晌,忽地一扬眉:杜修元听令!末将在!徐芷晴取出一颗令箭:命你领骑兵一万,驻守五原,灵活出击,势必诱努尔梭哈攻城。
城破之时,不许恋战,即刻撤离!遵命!杜修元大喝一声,接过令牌!于宗才听令!命你统帅一万骑兵,专行接应杜修元部撤离,不得有误!于宗才抱拳领了令箭。
徐小姐脸色严谨,朗声道:三军将士听令!明日首战,正是我大华扬眉吐气之时,诸军须得阵形严谨,号令听从,以林三所率为先锋,左丘扼守左路,中军镇守右路,进者赏,退者斩!全军一心,勇往直前,誓斩胡人于马下!誓斩胡人于马下!众将齐齐喝了声,便告辞出营,忙着回去安排了。
夕阳缓缓落下,远远的大漠深处,尘沙似雪,漫天的黄沙笼罩着落日血色中带着些昏暗。
无数白色的帐篷,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小花,散落在尘沙中间,战马的嘶鸣与风沙的狂舞交杂在一起,汇成首凄凉的塞外小调。
袅袅的炊烟在尘土中摇摇晃晃升起,远望去,就像是落日下舞动的面纱。
林晚荣坐在地上,用手指在那厚厚的黄沙上缓缓勾勒着,不一会儿,几张栩栩如生的俏脸跃然眼前。
青旋、大小姐、宁仙子、安狐狸、凝儿、巧巧、玉霜。
或羞或笑,或嗔或怒,一个个的女子活灵活现,仿佛尽在眼前含羞带笑。
不断飞舞的尘沙将前面的画像覆盖了,他却毫不气馁,又从头画起。
你在做什么?!徐芷晴的声音悠悠,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林晚荣转头看去,却见徐小姐不知何时换下了戎装,身穿一袭藕荷色对襟衫裙,乌黑的秀发只用一块丝巾微微缠绕,简单随意。
她脸上搭起了一块透明的丝巾遮盖风沙,细腻温润的肌肤仿如上好的碧玉,秀眉微紧,双眸水润如三月的春雨,风沙吹动她柔顺的长发,飘逸之极。
林晚荣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笑道:要不是你这身衣裳,我都记不起军中还有女人了!不错不错,万沙丛中一点绿,果真好看——最起码比我好看!谁与你比?!徐芷晴恼怒的哼了声,脸色在夕阳映照下微微有些嫣红:又躲在这里偷懒,你营中的事情都安排完了么?林晚荣笑道:全军之中,最不相信我的人就是你了!不安排完事情,我敢出来玩吗?还不得被你军法从事了!!徐芷晴红唇轻咬着,微哼了声,缓缓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林晚荣将几个老婆、准老婆的画像都描完了,才长长叹口气,疲惫的仰躺在地上,任尘沙吹打着脸颊,眼睛却望着天空发呆。
想家了?!徐芷晴小心翼翼抖掉裙上的风沙,幽幽道。
望着崭新的衫裙沾染上层层的黄沙,她眼神里带着些心疼。
有点想了!林晚荣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道。
看徐芷晴小手揉搓着裙上的尘沙,脸上满是心疼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笑道:你要心疼这衣裳就不该穿,穿上也没人看。
这到处风沙的,不消半个时辰就得换下来了,又没水洗衣裳——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徐芷晴俏脸一寒:要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我喜欢穿就穿,与你无干!这还是方才那个发号施令、镇定自若的女军师么?林晚荣苦笑着摇头,忽地想起那日她来府中探望时说过的狠话,看她现在样子,似乎一点都不记得了。
淡淡的幽香飘过来,徐芷晴坐在他身边,凝望大漠深处的斜阳,双眸微微湿润,轻叹道:夕阳真美!也不知,我还能看见多少次这样的落日场景?!日出日落嘛,每天都有的,有什么看不到的?!林晚荣挥挥手,漫不经心笑笑。
徐芷晴看他一眼,轻哼了声,双手捧起一捧细沙,五指微微松散,任那轻沙缓缓洒在自己的衣裙上。
细细的沙粒透过裙围,将那藕荷色的衣裙染上层淡淡的黄色。
她双手不间断,一捧又一捧的黄沙洒在身上,眼眶却已不知不觉中湿润了。
林晚荣看的不解,奇道:徐小姐你做什么?用沙子洗衣服么?!我可还是头一次见到。
徐芷晴双眼微闭,声音中带着些颤抖:这个叫做葬沙。
塞外传说,凡是痴心的女子,若是穿上最美丽的衣衫将自己与于这滚滚尘沙当中,上天便会给她一个承诺,将她一生的思念,化作大漠里的一粒轻沙。
太深奥,我听不懂!林大人摇头叹息着。
徐芷晴轻抚耳边秀发,温柔道:你知道塔克拉玛干沙漠么?知道,知道,离这里不太远。
林晚荣连连点头。
每一生的思念,上天都会为她洒下一粒沙,于是,就有了那浩瀚的塔克拉玛干!徐芷晴双手蜷在腿弯,泪落如雨。
第五二零章 突厥狼烟风沙吹动她的秀发裙摆,沙雾蒙蒙,她的眼神看不真切。
晶莹的泪珠滚落洁白的玉颊,在大漠的斜阳黄沙中,仿佛透明的琥珀树脂。
落日、黄沙、憔悴的女子,眼前的一切,就似是这塞外的一副上好的泼墨山水,朦朦胧胧却又无比真实。
看徐芷晴泪落衣衫,娇俏的面颊闪烁着泪光,在落日斜晖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林晚荣心里也有股难以言道的滋味。
他长长叹口气,感慨道:徐小姐,这聚沙成塔的故事讲的好,我好久没有这么感动过了——还有吗?能不能再讲一个?!徐芷晴气得俏脸发白,拾起淡绿的水袖擦去眼中泪珠,冷冷哼道:你若是只想听故事,便找你的青旋小姐说去,我懒得与你啰唆。
我走了——她站起身来,小手提起长裙,拔腿便往营中行去。
走了几步,却觉身后安静异常,林晚荣就像这身后的沙尘一般静默着。
她稍一犹豫,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偷眼往身后瞥去。
只见那人眼望苍天,抱头枕地,安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泪珠瞬间湿润了双眼,徐小姐轻泣一声,双手抓起地上的泥沙,愤火朝他扔去:打死你,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淡淡的尘沙扬起,弥漫在两人中间,林晚荣刷的站起来,双手用力捏了捏,冷哼了声。
望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脚步重如击鼓,徐芷晴呆住了,心跳的仿佛是行军时的鼓点,纤纤玉手中握住的一把泥沙,却再也扔不出去。
你,你要做什么?!望见他虎狼一般的眼神,徐小姐顿时心慌了,双脚却如同生了根般挪不动半分:我是三军军师,你敢对我——我就——啊——望见他的大手向自己脸颊拂来,徐军师惊呼一声,却怎么也挪动不开身躯,她脸颊惩红,绝望似的闭上了眼睛,啊什么呀?!林晚荣苦笑着,掸去她秀发上的几粒尘沙:我是个纯洁的人,你以为我要干什么?看他偷笑的脸庞,这才省悟过来自己上了他恶当,徐芷晴羞恼中夹杂着点点难以言喻的失望。
仿佛有无穷的冤苦要瞬间爆发,徐小姐眼圈通红,泣声道:欺负人很好玩么?!从看见你的第一天,你就是这样欺辱我的,从京城,山东,一直到兴庆,我是欠了你还是怎么的——啊——一只火热的大手抓住她微微颤动的柔荑,徐小姐惊叫一声,呼吸似乎都摒住了,脸颊直红到修长洁白的玉颈声。
你,你做什么?!她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不自觉的小了下来:我,我是三军军师,你敢欺负我,我禀告大帅治你的罪——拉军师的手也是罪过?那讨厌的人嘻嘻笑着,大手却微微用力,将她小手又握紧了几分:那我情愿做一辈子的罪人了!!!听着这可恶的声音,徐芷晴心神俱颤,有一种难以压制的、恼人的心悸感觉。
你,你快放开我,她呼吸急促了几分,小手猛烈的挣扎着:我,我喊人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不待她说完,那无耻的人便已扯起嗓子大喊起来:胡大哥、高大哥、杜大哥——大家都来看啊,我拉军师的手了!我拉军师的手了!一只温热中带着颤抖的柔荑,急急压住林晚荣嘴唇,徐小姐又气又恼,心中的委屈难以言道,泪水如雨点般落下:你,你这坏透了的东西!是要气死我才甘心么?!你是真的不愿我牵你的手么?林晚荣摇摇头,难掩失望之色:那好吧,我不牵就是了。
他说着话,顺势就要丢开徐芷晴的小手。
见他如此决绝,徐小姐顿时难以掩饰的失落,轻泣道:你——我要被你气死了!林晚荣哈哈笑着,手上加劲,将她柔荑握在了掌心:徐军师,这手到底是要牵还是不牵?你给个痛快话嘛!他话里有话,徐芷晴羞喜交加,恼道:你不愿牵便不牵,谁还敢强求你——这是在大营外,要让别人看见了,我还怎么活啊?!她俏脸红如胭脂,眉眼间的羞涩,连天边的落日都比了下去。
要是不用打仗,每天都能这么打情骂俏,过个快活的日子,那该多好啊!林晚荣默默叹了口气,望着徐小姐勉强一笑,神色萧索下来。
徐芷晴敏感的觉察到了他心情的变化,红唇轻咬,柔声道:怎地了,方才不还好好的说着话么?林晚荣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帐篷,眼神发呆。
这个讨厌的人!徐芷晴轻叹一声,拂动长裙,缓缓坐下,正依在他身边。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成千上万匹战马竞相奔腾,年轻的军士们喊着口号操练,黝黑的脸庞沾满汗珠,在落日下熠熠生辉。
林晚荣默视良久,忽然长声叹气,神色疲惫:这么多生龙活虎的弟兄,明天的此时,却不知还能剩下几个!原来他是在操心这个,徐小姐看他一眼,幽幽道:你以前不是打过白莲教么?战争,就是这样的!将士损伤,那是难免的事。
你要硬起心肠才行。
打白莲教?以现在的眼光看来,那就跟玩似的。
林晚荣嘿嘿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和胡人打仗,我心里老是忐忑不安。
想以前,我可是有名的虎胆英雄,孤身闯入红粉阵,大战巾帼几千人,唉,现在真的退步了很多啊!呸,不知羞耻。
徐小姐喃喃自语,脸颊都红了:你有虎胆,却都是在些邪事上!林晚荣心里一荡,淫笑道:军师不要弄错了,你眼中的邪事,在我看来,却是最正经不过的好事。
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本质都一样。
徐芷晴轻哼了声,俏脸如西边的彩霞,不敢多言。
看她轻纱覆面,藕荷色的褶裙就像这沙漠里的一汪绿洲,玲珑的身材划出个美妙的波浪,眉眼间的温柔仿佛能拧出水来,林晚荣啧啧叹道:现在才想起来——徐小姐,你这衣裳是特意穿给我看的么?!胡说,你想的美!徐芷晴羞着哼了声,说到后面,声音已细如蚊蚋:是穿给我自己看的!不是穿给我看的?!那也不要紧,林晚荣贼眉鼠眼笑道:其实我有几件衣裳,是特意穿给徐小姐你看的。
穿给我看的?徐芷晴上上下下打量他,只见他身着厚厚的盔甲,里面也不知套了多少件衣服,像个臃肿的猫熊似的。
她红着脸笑道:胡说八道,你莫不是穿着这盔甲来给我看?!瞧你说的,这样下作的事情我怎么做的出来呢?林晚荣打了个哈哈,神秘兮兮的四处望了几眼,缓缓将身上盔甲掀开,露出内里的衣衫:你看,这几件都是给你看的!这件上衣,这条青角裤,还有这双袜子——唉,徐小姐,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淫棍!徐小姐羞骂了声,将一把尘沙飞快的洒进他衣裳里,红着脸拔脚飞奔,那摇曳的美好身姿,让人心动神游。
军师,你穿这件衣裳很好看,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大家都知道的——林将军双手荷在嘴边,笑着朝远处飞奔的徐小姐喊道。
徐芷晴身子微顿,羞恼的跺跺脚,拾起一把黄沙,也不管隔着多远,转身就向他扔来,接着便飞奔入营去了。
林晚荣仰天狼嚎几声,抓起几把尘沙,奋力向大漠深处扔去,尘灰洋洋洒洒,与那风沙舞成一片。
他吁吁喘了几口气,遥望远处的沙漠,郁气似乎消散了许多。
——————突厥人行进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林晚荣的想像,也叫他知道了,何谓突厥狼师。
在他刚刚打完清晨第一个呵欠的时候,便有前方斥候急匆匆闯入帐中:禀将军,突厥骑兵先锋努尔梭哈所部,行进疾速,现距我军约有二百里地。
我军在五原城前五十里开外,已发现胡人斥候的身影。
军师令我等速速备战。
妈的,老子还没洗脸刷牙,早餐都没来得及吃,胡人就来了!林晚荣愤愤哼了声。
胡不归比照着地图查看一番,轻道:将军,以胡人此刻的行军速度,应该不到晌午时分他们就能开到五原了。
再探!林晚荣点头挥挥手,正要屏退那斥候,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五原城前五十里,发现了胡人的探子?那斥候点头道:是努尔梭哈派出的第一路斥候,人数不多,大概在二十左右。
目前我军有三路斥候监视着他们的异动。
两军阵前,斥候相互交叉自是难免,林晚荣嘿嘿道:做戏就要做十分!五原是我大华的固有领土,神圣不可侵犯。
传我将领,命杜修元派出个千人队,将这胡人的探子给灭了。
得令!那斥候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胡不归摇头道:胡人的斥候都是选用突厥最好的宝马,只要他们想跑,杜兄弟怕是难以追击。
追不上也要追,林晚荣笑着点头:要不然,那胡人怎么会相信我军固守五原的决心呢?胡不归这才明了他意思,哈哈大笑着点头。
林晚荣长长吁了口气,正色道:胡大哥,五原城中的火药都埋好没有?埋好了。
昨夜李圣兄弟与我们一起去的,城中的主要道卡下面都埋上了火药,只要胡人敢来,够他们喝一壶的!胡不归信心满满。
好。
林晚荣放声大笑,取过马鞭往外行去:胡大哥,你留在此地指挥我右路人马,我进城去。
什么?胡不归大惊,急忙拦在他身前:将军,万万不可啊。
你是右路统帅,一人身系全局,怎可以身犯险?五原城中满是火药,要是不慎引爆,结局不堪设想。
若你不放心,便由末将代您巡察就是。
你去了没用。
林晚荣眼神炯炯:我们既然要做出守城的样子,只派一名右路副将驻守,这是说不过去的,胡人不是傻子。
要钓鱼,就得舍得用饵。
我是右路统帅,只要我出现在城头,那努尔梭哈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五原城会另有玄机。
至于说我以身犯险、罔顾大局,更是谈不上了,那火药深埋地下,地上无引线,除了用神机营的火炮引爆之外,再无他法。
我又何险之有?见他一意孤行,胡不归顿时急了:此事还须商量,我去禀告军师再做定夺。
回来。
林晚荣喝了一声,老脸黑了下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何况徐小姐昨日军令言明,我右路为抗胡先锋,凡属右路之变动安排,都由本将军做主。
你想抗命不成?!他脸色黝黑,颇有威势,胡不归纵是抗胡老将,也忍不住的有些惧怕,急急抱了拳道:末将不敢。
林晚荣拍着他肩膀道:胡大哥,此地交由你指挥,听我响箭为号。
响箭飞起,即命李圣炮轰五原城,不得延误!胡不归咬牙点点头,林晚荣微微一笑,挥挥手,带了高酋出营而去。
大漠黄沙狂舞,将那晨晖都遮掩了,尘土带着凄厉尖啸在耳边盘旋,迷的人眼睛都睁不开,风速之大,尤甚昨日。
沙尘笼罩下的五原城,除了外围城墙之外,唯剩几座光秃秃的土丘,分外荒凉。
所有的战马都戴上了口嚼子,守城的将士们用纱布蒙住嘴脸,身靠在城墙后,躲避着那漫天的风沙。
林晚荣与高酋一路行来,头发、眉毛、盔甲,早已沾满了尘沙,就仿佛刚从土里逃出来的灰人。
林将军,你怎地来了?!杜修元见着林晚荣孤身而来,心中的惊讶更甚胡不归。
他狙着嗓子大声叫着,以免风沙遮盖了自己的声音。
林晚荣嘿嘿笑道:我就是来了。
惊喜吧?意外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杜修元眼中闪过浓浓的感动,林晚荣笑着拍拍他肩膀,看到身旁一个土丘,他三步两蹬猛地窜了上去,在狂风中扯起嗓子大喊道:弟兄们——他这一声乃是全身力气所聚,随着那狂舞的黄沙传出老远,还带着点点回声呼啸,清晰入耳。
正在城墙后躲避风沙的将士们,望见那土丘上站着的一个灰人,急忙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谁先惊呼起来:快看,林将军——是林将军,他怎么来了——林将军也和我们在一起——这消息迅疾传了开去,方才还躲在城墙后的兵士们急急站了出来,风沙击打着他们黝黑而又年轻的脸庞,他们却浑然不觉。
望见林晚荣的身形高高矗立,就仿佛是座威武的沙雕,那种患难与共的喜悦和激动,顿时涌上所有人心房。
站在高台,放眼四顾。
漫天黄沙中,骏马嘶腾,仰天长鸣,无数的旌旗迎风招展,磨的铮亮的刀锋枪头闪着灼灼寒光,映照着战士们兴奋的、充满着期冀的面庞。
弟兄们——他虎目四顾,声音低沉有力: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叫做五原。
它很偏僻,黄沙漫天,终年荒无人烟,如果不是战事,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猎猎风沙打在脸上,生疼的感觉,林晚荣却丝毫不察,望着数万热血儿郎,他心中涌起种澎湃的感觉,声音透过风沙,传入每个人耳中。
它没有素山绿水,没有金银宝藏。
可是,在我眼中,它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因为,它是我大华的国境线!——这里,就是我们用鲜血和生命,誓死捍卫的地方!!他大手一挥,怒号声与那漫天风沙混杂在一起,仿佛一道道的鼓点,敲击着战士们的胸膛:以我们的生命和尊严发誓——犯我大华者,虽远必诛!犯我大华者,虽远必诛!无数的将士齐声高喝,熊熊燃烧的热血,将那风沙都掩盖了下去。
轰隆轰隆,远远的,北边的天际狂沙乱舞,数道狼烟冲天而起。
无数黑色小点风驰电掣,仿佛一望无际的流蝗,卷起漫天黄沙扑面而来。
大地震颤着,如霹雳春雷般隆隆作响,就连静默的城墙,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突厥狼烟!胡人来了!杜修元红着眼一声大喝,战刀出鞘。
林晚荣胸间的热血,刹那就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