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生主仆席罢留在郭府,分住两间相邻精舍,以便两女伺候他。
两女本已是他的妾室,但在别人家,仍同室而眠有些张扬,该避嫌时还是要避一避的,起码面子上得过得去。
半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扬扬洒洒,铺满一地。
萧月生半里夜即被雪花落地之声惊醒,推开窗户,看着簌簌落下的雪花,忽然兴致大发,轻轻自窗户飘出,也未招呼两女,独自向府外飘去。
萧大哥!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早已知晓周围有人,却没想到是她。
天空没有月亮,但并不能影响他的眼睛。
一位姿态婀娜的少女俏生生的站在精舍小路旁的梅树下,天上洒落的雪花缓缓落下,落到她乌黑发亮的云鬓上,落到她如削的玉肩,如天女散花,缤纷如玉,少女恍如仙女下凡,她娇艳的双腮,微翘的小嘴,一泓清泉般双眸,无不动人心魄,令人难以移眼。
与她身旁落满白雪的梅树相映,冰清玉洁的气质扑面而来,他心神恍惚一下,寂然的心湖忽然泛起几丝涟漪,随即被他强自压下。
此女正是郭芙,郭大小姐。
郭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萧月生经过一刹那的失神,清醒过来,忙问道。
郭芙面色微红,如水的目光轻轻扫了他一眼,玉葱般的指头轻绞,低声道:我看外面下雪了,便出来随便走走。
萧月生对郭芙的心意略有所觉,他虽然看似悠然自得,对一切都漫不经意,但周围万物莫不一一在他脑中呈现,郭芙偷偷看自己,他自然不会不知,那脉脉温柔的目光,与完颜萍看他的目光极为相似,他不是一窍不通的鲁男子,自然明白她的心意。
郭芙是他见到除黄蓉小龙女外最美丽的女子,只是由于她急躁的性子,他不想接近罢了,如今看来,她并不是想象中那般骄纵,对杨过也没那么刻薄,想来是由于自己的介入,一切都有了变化所致吧。
现在的郭芙,表情沉静,一举一动莫不稳重大方,极有大家闺秀之气质,实在是良配,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年过去,仍未嫁人,以她的容貌,以她的家世,嫁入一个好人家,易如反掌,这让萧月生有些困惑。
看到她幽幽的表情,萧月生心下一软,微笑道:我也是如此,正好,我们同去夜游一番,如何?郭芙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温柔的道:一切听凭萧大哥吩咐。
萧月生心中一跳,他是经历过现代社会之人,有过女友,谈情说爱,虽不精通,但没见过猪肉,猪跑也见得多了,女人的心思,也懂得一些,当女人说一切凭自己做主时,那自然是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那走罢!萧月生轻轻一笑,伸手微微躬身,示意她先走,后世女士优先的绅士风度令人耳目一新,郭芙怦然心动,芙蓉般的脸上微微泛红,忙低下头,向前匆匆走去。
两人并未施展轻功,只是慢慢的走,肩并着肩,默默的朝前走去,天空仍是飘飘洒洒的落着雪花,萧月生特意撤去护身罡气,让雪花能落到自己的身上,调皮的雪花不时钻入他脖子里,很快化为冰水向下流去,他寒暑不侵,冰水并未让他感觉寒冷,反而有几分凉爽。
雪越下越大,转眼之间,竟已有脚掌般厚。
两人似有默契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的体会着这份宁静,静听雪花簌簌落地之声,两人踏雪发出的吱吱的声音,在幽静的夜空下,清晰可闻。
开始时,还能听出是两人走路之声,后来两人脚步节奏一致,宛如一人在踏雪而行。
很快,两人离开了精舍区,出了郭府,走到了襄阳城内的大街。
襄阳城连年战乱,人们大多已经避难离开,只因朝廷大力弹压,禁止襄阳城内居民外迁,方能有百姓居于此,而且连年征战,城内的壮年大多战死,剩下的多是老幼妇孺,背井离乡,也多是凶多吉少,反不如死在自己家中,若不然,如今恐怕只会剩下军队驻扎于此了。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街上没有行人,宽阔的大街挂着几个灯笼,暗红的灯光时亮时暗,显得极为冷清,空荡寂寥,雪花如飘絮一般轻轻洒落,大街上只能听到两人行走时踩雪吱吱的声音。
萧月生的心神从郭芙身上挪开,看着这冷寂的襄阳城,心下感叹不已,战争之害,其利无比,昔日繁华的襄阳城,如今已是十室八空,繁华不再,唯余寂寥。
他曾想过做些什么,但他更知道天下并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改变,现今的宋朝,已经日薄西山,病入膏肓,即使是自己做了皇帝,也是难有做为,毕竟做事的还是下层的官吏,他们贪婪无能,况且他还有些自知之明,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中华官场之学,博大精深,自己武力尚可,其余方面,却不敢自傲,当皇帝,那也是需要天分的,武力并不能解决一切,自己难道能杀尽天下官吏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建立个新王朝,唉,只是苦了那些百姓,要饱受战乱之苦。
郭芙默默的跟在萧月生身边,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就这样陪着萧大哥静静的走,这多像一个甜美的梦啊,这样的情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如今变成了事实,让她有些不敢相信,她默然不语,她怕自己一说话,变会醒来,又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她默默的陪着萧大哥走,看着脚前两人晃动的影子,仿佛能闻到他的气息,自己全身被这股气息包裹着,幸福甜美的热流在心间流淌,真希望永远这样走下去啊。
郭大小姐……萧月生忽然开口道。
郭芙心下一惊,魂魄归位,忙道:萧大哥,您叫我芙儿吧……萧月生微微一笑,看了看一脸紧张之色的郭芙,点点头,道:芙儿,近些年襄阳的防守如何?郭芙听到他叫自己芙儿,心中欣喜万分,忙强捺兴奋,用心想了想,眨了眨清澈明亮的双眼,沉静的道:自仲秋过后,蒙古攻城一次比一次猛烈,他们想在冬季前攻破襄阳,但襄阳城军民齐心,再有武林中人的相助,每次都将他们击退,冬季一到,这一场雪下来,估计城外的蒙古就要撤兵了。
冬季是最难攻城之时,襄阳城每到冬天,总是用水泼城,使之变成一座冰城,光滑难攀,攻城极难,再说冬天粮草辎重运输困难,耗费比平时更多,确实非用兵之时也。
萧月生转头,看着郭芙朦胧灯光下显得越发娇艳的脸,他嘴上的两撇胡子扬起,微微一笑道:那我们去城外看看这些蒙古兵吧?郭芙被萧月生的目光看得心跳加快,红晕现于白皙洁净的脸庞,听到他的话,想都没想,忙点点头,道:好啊,我也早想去看看,只是担心自己武功太低,有去无回。
萧月生轻轻一拉郭芙的衣袖,指了指左首,道:往这边走,我们出城!说罢施展轻功,向前缓缓飘去。
郭芙心中大感刺激,这些年寂然不动的心忽然活了过来,兴奋的跟着萧月生,向那边纵去。
两人躲过巡察的兵卫,靠近高耸的城墙。
襄阳城墙高耸坚固,甲于天下,墙内也被紧冰覆盖,纵使是武林高手,也难以借力上纵,除非有郭靖那梯云纵的绝顶轻功,郭芙看着在月光下闪着晶莹光芒的城墙,有些沮丧,自己怎么就忘了城墙是跳不上去的呢。
习惯性的看了萧月生一眼,见他面上带着笑容,心中一喜,萧大哥武功通神,城墙自然难不倒他了,自己纯粹是瞎操心。
萧月生看了看如冰壁一般的城墙,这里是被人用水从城墙上浇下,由于寒冷,很快就结冰,然后再浇,一次一次,将冰加厚,现在竟有三尺来厚,这般厚度,即使是阳光明媚,天气和暖,也无法融化,这光滑可鉴的冰层,也算将城墙加上了一层铠甲,攻起来更加困难。
而这般城墙,毫无借力之处,对武林高手来说,更是如天堑一般,即使如郭靖一般的绝顶高手,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看了看城墙,又瞧了瞧郭芙,摸了摸坚硬光滑的城墙,道:芙……芙儿,我们上去吧。
郭芙雪白的面庞升起两团红晕,低低的嗯了一声。
萧月生走到她近前,轻轻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他能感觉出郭芙身体正是轻轻的颤抖,竟有一股柔弱的气息,让人生怜,他心下忽然生出几分柔情来,这般美丽的女子,任凭红颜渐逝,却仍无所归依,岂不是一件悲事。
心是暗自叹息,身体已经冉冉升起,仿佛踏着青云缓缓飞腾,快到城上时,变得迅速无比,如一缕轻风掠过城头,斜斜向下飘落,落到城下时,已经离城门很远,城墙上的兵卫丝毫未察觉到有人越过城墙。
襄阳城为守城之便,将城前的树木全部砍去,平原几百米,空旷无边,一眼即能望到尽头。
蒙古大营离这里有几里远,他却一眼即能看到,两人落地,萧月生并未放开揽在郭芙腰间的手,低声道:兵甲太多,我们不能进大营。
郭芙早已经晕晕醉醉,无法思考,闻言不由问:那我们别去了吧。
她现在已经没有寻找刺激的心思,这想像现在这个样子,一直下去。
萧月生点点头,望了一眼远处连绵不绝的蒙古大营,叹息一声,道:芙儿,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探探大营,既然有意来一遭,岂能空手而回!郭芙心里实在不愿离开他,但见他神色坚决,她又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好慢慢的说道:那,……那萧大哥一定要小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萧月生点点头,顺手拂了拂落在她头发上的雪花,微笑道:我自会小心,你先在此处看看风景。
随后,他手中凭空出现一件貂皮大氅,轻轻抖开,披到郭芙的身上,不理她羞涩中带着惊讶的表情,在原地忽然消失。
郭芙先是被他亲密的动作弄得羞涩又甜蜜,见到他手中忽然出现一件雪白的貂皮裘衣,心中惊讶,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这件大衣根本没见到他拿,怎么会忽然出现,她摸了摸披在自己身上柔软光滑的裘衣皮毛,感受到它的真实,心中的惊讶仍未散去,萧大哥到底是怎样带在身上而又看不出来的呢?想着想着,又回到了萧月生亲密的动作上,雪白如玉的脸上,两朵红云升起,杏眼桃腮,娇艳动人。
她正沉浸在心中绮念之中,明眸朦胧,桃腮泛红,微微含笑,像一朵醉人的海棠盛开,忽然耳边声音响起:芙儿,想什么呢?郭芙忙抬头看去,萧月生长身玉立,正站在她身旁,带着一抹笑意,笑吟吟的看着她。
郭芙慌乱的摇了摇头,忙道:噢,萧大哥你回来了?萧月生点点头,道:走吧,我们回去,看样子雪会越下越大。
郭芙仰头望天,天空中的雪花越发浓密,一眨间,十几片雪花已经落到了她白里透红的俏脸上,她忙低下头,拂去雪花,面露兴奋,道:哈,雪真的是越下越大,这次大雪,蒙古不退兵也不成了。
萧月生笑了笑,道:这次他们一定会退兵的,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吧。
郭芙兴奋的点了点头,双眸发亮,美丽异常,忽然转头向他问道:萧大哥,你刚才去做什么了?萧月生收敛了笑容,叹息一声,道:刚才我进了蒙古大营,杀了几个蒙古军官,唉……郭芙高兴的双手用力一拍,道:好哇,杀得好!我也一直想这么做,可惜自己武功低微,力不从心!萧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杀几个军官,于大局无碍,只是稍尽人事罢了,自己搜遍了整个蒙古大营,却没有找到大帐,可见他们是吸取上次教训,已学会隐藏大帅,隐隐有奇门遁甲之风,在几万人中找一个不知是何模样之人,无异于大海寻针,他掳了几个军官,利用搜神术搜索他们的记忆,却也没用,即使他们也不知晓自己大帅的所在。
无奈之下,只能顺手杀几个军官,也算是为惨死于他们铁蹄之下的百姓讨些利息。
郭芙心情大好,看萧月生的苦笑,娇笑一声,歪头问道:萧大哥,你是有些不忍心么?萧月生摇头叹息道:蒙古人残杀我们百姓,恶行累累,死有余辜,我只是感叹人力有时尽,没有找到千夫长以上的军官,实在可惜。
郭芙忙问究竟,他便仔细说了自己遇到的情况,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回到了城里。
此时子时已过,明月不见,但大地被白雪覆盖,倒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襄阳城内的大街上,几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灯光摇曳,影影绰绰,却显得有几分阴森。
郭芙见到这般景像,感觉更加寒冷,虽有内功护体,仍是有几分难耐,忙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衣。
萧月生见到她有些冷,伸手将她柔软冰凉的小手握住。
郭芙微微颤了一下,想抽手有些不舍,不抽手又怕萧大哥认为自己太过随便,心下正在矛盾,忽然一股醇厚温热的内息从手掌传来,顺着胳膊的经脉迅速在体内流转,很快经过全身,结于丹田,身上的寒意一扫而光,身体仿佛浸在温热的水中,舒服之极。
知道是萧大哥对自己的体贴,她的心中充满了欣喜与甜蜜,任由他牵着自己的如玉的小手,在街上漫步。
两人并未施展轻功,只是一步一步的踏雪而行。
两人牵手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郭芙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心里满是柔情蜜意。
打更的梆子声忽然在空旷而幽静的城里响起,越发显得城中的幽静,萧月生牵着郭芙的手,缓缓而行。
到了郭府大门,他们也不通报,纵身跃了过去,刚落到地上,四人迅捷的自墙下闪出,将两人围住。
咦,是大小姐?!四人中一位身材消瘦,面容清秀的少年惊讶的轻呼。
萧月生早已知道四人的存在,并未有何异样,藏拙也是必要的,他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这四人皆是青年俊杰,相貌或英俊,或清秀,或朴拙,或清奇,皆有一股不凡之气。
郭芙雪白的面庞微微泛红,轻轻扫了一眼身旁的萧月生,细声道:诸位辛苦了!不敢,大小姐这是……咦?那少年正要问,却被身旁那位身材微矮,相貌清奇的少年暗中打了一下胳膊,不解的看着他。
噢,这位想必就是萧大侠吧,小子陆云,对萧大侠仰慕已久!陆云暗中瞪了他一眼,转首对萧月生一揖,恳切的说道。
陆云?陆云,嗯,想必是陆冠南陆大侠的公子吧?萧月生与陆冠南有过几面之缘,虽没有深交,对他英侠之气仍是极有好感,与黄蓉闲聊中曾听得她说过陆冠南有个好儿子,名为陆云,天资聪颖,有乃父之风,子承父业,令人羡慕。
萧月生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听到陆云这个名字,脑中即想起。
家父正是陆讳字冠南,他老人家对萧大侠也是敬佩不已,没想到今日小子有幸见到萧大侠,真是大幸!陆云兴奋的眼睛发亮,炯炯有神,满脸崇拜之神。
他身旁的三人却并不知晓萧月生,毕竟郭靖当初遵从萧月生的意愿,并没有对外人过多的说起他,但他身边亲近之人,总是能听到他无意间对萧月生的推崇,陆云才能知晓有如此奇人。
陆云觉察身边伙伴的困惑,忙转身对三人道:来,这位是萧大侠,萧大侠不喜名利,否则,早已是名满天下,萧大侠,这是夏侯杰,他是孙不平,还有他是王天放,我们四人一起负责门前这段暗哨。
哦?名字好,人更是不凡呐,今日萧某有幸,得见如此之多的少年英豪。
萧月生拱了拱手,言语诚恳,随和亲切。
夏侯杰三人拱手还礼,但心头的疑惑并未散去。
夏侯兄,你不是对天雷神爪孙子明大侠素来敬佩吗?萧大侠是孙子明大侠的师傅。
陆云见三人仍是半信半疑,便将自己得知的秘辛道出。
啊?三人皆大惊。
天雷神爪孙子明在如今武林中威名赫赫,声名无两,天雷神掌与九阴白骨爪独步武林,至今无人能敌,隐隐与郭靖、杨过、周伯周等五大高手并列,实是了不得的人物。
但孙子明平常是江浙一带的首富,极少在江湖中现身,颇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风,武林中人鲜少人知这个江浙首富却是威名无俦的绝顶高手,可谓是小隐隐于市了。
在当今武林顶尖的高手中,孙子明与杨过夫妇年纪最轻,自然是少年英豪的心中偶像,倍受尊崇也是情理中事,夏侯杰三人对孙子明最是敬佩,听到陆云所言,心中实感难以置信,在他们想来,孙子明武功如此高强,其师傅必是与东邪、西狂、南帝、北侠、中神通这五绝并肩的人物。
九阴真经虽是绝世秘笈,却只在五绝之流中相传,其余人根本无缘听闻,九阴白骨爪因已故桃花岛弟子梅超风而名彰,方流传于世,此爪能破人头骨,爪下之人死状极惨,武林中人闻之变色,被称为天下至坚至利之爪,故有人猜测孙子明出自桃花岛门下,但天雷神掌威力更甚,中者五脏俱焚,无人能活,与桃花岛的阴柔明显不符,使他的来历更显扑朔迷离,陡增神秘气息,越发使得他高深莫测。
忽然听到眼前少年竟然是孙子明的师傅,他们心中不信,自是无可厚非。
萧月生修道之躯,已是半仙之体,不受岁月影响,十几年过去,容貌并无变化,但他不想被人当做少年,嘴角便蓄起了浓黑的八字胡须,与他沉静的气质相衬,浑身洋溢着一股儒雅与洒脱之气,令人无法认为他是年少之人。
但他的容貌确实是年轻,常人一眼望见,会以为是少年,夏侯杰三人自然是不相信这般年轻之人,却是威名赫赫的天雷神爪之师。
萧月生轻轻笑一声,道:想不到子明如今也是有些名气,我看四位少侠天资不俗,如若努力,前途无量啊。
您真的是孙大侠的师傅?夏侯杰目似朗星,紧紧盯住萧月生的眼睛,问道。
怎么,不像?他呵呵轻笑着问。
夏侯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身边的朴拙青年王天放道:真的不像,您如此年轻,孙子明大侠的年纪比你还大吧?是不是孙大侠是你的师傅呀?那清秀的孙不平问道。
不平,不得无理!陆云忙喝止道。
郭芙在旁看得抿嘴一笑,娇艳若寒梅绽放,令四人目瞪口呆。
自十年前萧月生离开后,郭芙一直郁郁寡欢,离群索居,除了母亲与弟妹,很少与别人说话,总是冷冷清清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故四人虽司护府之职,却很少与她说话,相互间并不熟悉,虽觉大小姐容貌美丽,却丝毫不敢有一些亵渎之心,更没有见过她的笑容,如今一见她冰雪乍融的笑容,自然被其迷醉,感觉天地陡然明亮,世间无限美好,可见郭芙容貌之美。
萧大侠,不平是鲁直之人,请勿见怪。
陆云回过神来,忙拱手向萧月生说道,狠狠瞪了孙不平一眼。
孙不平挭了挭脖子,极不服气的模样。
萧月生摆了摆手,笑了笑,道:无妨,子明的年纪确实比我大,有这种想法也并不为怪,唉,这都怪我,为何收一个比自己大的徒弟。
咯咯,萧大哥,这话若是要子明听到,定会伤心万分。
不过也难为他了,见着我总是要叫我师姑。
郭芙轻笑,让他们四人又是一番心迷神醉。
萧月生呵呵笑了起来。
讲起辈分,他与杨过结拜,自然是低郭靖一辈,与郭芙平辈,孙子明自然要称呼郭芙师姑,他如此人物,却要叫她这个小女子为师姑,确实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大小姐见过孙大侠?孙不平忙问。
嗯,见过两次,怎么?郭芙点了点头,见他急切的神情,略感奇怪。
那孙大侠是如何长相?真的是身形壮硕的虬须大汉吗?咯咯,郭芙娇笑,道:他怎么会是虬须大汉?咯咯……孙不平有些不敢直视她娇艳的面庞,红着脸,挠了挠头。
夏侯杰拍了他一巴掌,笑道:不平总是认为孙大侠是英雄盖世的人物,定然是虬须大汉。
郭芙感道更有意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这一夜的笑声,多过最近十年的总和。
郭芙便描述了一番孙子明的相貌,让四人听得一阵神往,直叹无缘见识孙大侠的风采,令萧月生心下暗笑,不过有徒如此,也算是颇为心慰。
又说了一会儿话,几人便分别,毕竟这是雪夜时分,非是谈话的时机,何况四人又司暗哨之职,不容这般在明处说话。
两人到了内府便分开,大雪已停,明月升空,月光朗照,郭芙波光荡漾的双眸传来的柔情让他的心变得柔软几分,觉得眼前的女子变得越发的动人心魄。
但他的定力非同小可,强抑把她搂在怀中的冲动,毅然转身而去。
郭芙心下依依不舍,刚刚渡过的这半夜,是自己所渡过的最美妙的时光,能在萧大哥身边,即使不与他说话,能这么望着他,看他淡然潇洒的笑容,心中就充满着甜蜜欢喜,如果时间能永远停止那该多好,唉,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呀,她有些暗恨,郭芙回到自己的闺房,躺在床上辗转难寐,心中思潮起伏,仍旧娇美异常的面庞不时荡起几丝迷人的笑容,至三更时分方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十五章 兵退第二天,她尚未起身,就听到房门被敲得呯呯响,郭襄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姐,大姐!郭芙的性格自上次萧月生别后变得淡漠冷清,再加上绝美的容貌,颇有些当年小龙女的风范,平常人在她面前大都是小心翼翼,唯有郭襄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喜欢逗她说话,喜欢惹她生气。
她掀开绸被,迅速穿起月白色的棉袄,美妙动人的身体一闪乍现,即被裹起,房内的温度很低,墙角的炭火已经熄灭,定是翠玉这个小丫头又睡过头,忘了添火。
来了!又怎么啦?!二小姐?!她下床,去开门。
门刚被她拉开门栓,郭襄就急急忙忙的推开,跑了进来。
你一个女孩子家,这般举止,成何体统,被爹爹看到,定是要训斥你一番!郭芙无奈的关上门,转身对坐在床上的郭襄道。
嘻嘻!郭襄脱下靴子,钻到了被窝里,真暖和呀……她幸福的感叹,大姐的被窝就是好。
郭芙也上了床,摸摸身旁郭襄通红的小脸,有些宠爱的数落:看你,脸都冻得通红,起这么早干嘛?!我今早起来找小玉姐姐玩儿,忽然听到一个好消息,大姐,你猜猜,是什么好消息?爹爹与娘为这个消息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我不猜,小襄儿,你又要惹我生气!郭芙皱了皱眉头,自己的妹子总是喜欢捉弄自己,有什么事,总是要拿三捏四,绝不会痛痛快快相告,而她的性子自来就急,自然是生一番气,正中郭襄之怀,次数多了,她也就有了应对之法,装做不关心,不想听,郭襄反而着急,这般一来二去的斗法,她的耐性也大有长进,不复原来毛毛燥燥的性子了。
郭襄嘻嘻笑,看自己大姐的脸色不好,心下得意一番,便开口相告,对于火候的拿捏,她还是很在行的。
原来,今天早晨天刚放亮,城上的巡防人员便发觉,一夜之间,襄阳城外的蒙古大军竟然消失无踪,让他们目瞪口呆,心下惴惴,怀疑是不是蒙古鞑子又要耍什么诡计。
郭靖听到这个消息,哈哈大笑,心下大喜。
他曾是蒙古金刀驸马,任过征西大元帅,对蒙古人的战法最是熟悉,况且又坚守襄阳城这么多年,与蒙古大兵多次对峙而不落下风,绝非侥幸,他这些日子已经在算计蒙古何时退兵。
蒙古出兵时所带辎重不多,粮草多以劫掠为主,襄阳城四周被郭靖用坚壁清野之策变得荒无人烟,又何处寻得粮草?冬季对大草原上的人来说,最是难过,自己尚且难以温饱,又哪来粮草供应大军,故郭靖心中笃定,蒙古定会撤兵,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这一场雪下得恰是时机,攻城已变得不可能,他们唯有退兵,听到蒙古撤兵的消息,他自然大喜过望,不过仍是吩咐下去,严加巡逻,城门紧闭,以防有诈。
他多年呕心沥血防守襄阳城,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之,不知何时襄阳会失守,只是尽力而为,知晓又避过一劫,虽然性子稳重,也不免做轻狂之态,当即吩咐下去,要大摆酒席,宴请府内的门 客,郭襄听到这个消息,忙跑过来告诉大姐,要一块儿高兴一番。
郭芙心中也是兴奋异常,感情的痛苦使她变得成熟,更加敏感,不复原来粗莽的性格,虽然郭靖平时镇定从容,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之风,她却常常看到爹爹在无人时长吁短叹,满面愁思,每次蒙古围城,他的头发就白几分,看得她心酸不已,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无法为爹爹分忧。
如今听闻蒙古退兵,恨不能尖叫几声以宣泄心中喜悦之情。
蒙古为何退兵呢?她问郭襄。
下雪了,没办法攻城,他们只能退兵了呗!郭襄将手放在被窝里,不屑一顾的说。
郭芙摇了摇头,想起昨晚与萧月生在一起时的情景,萧大哥去了蒙古大营,时间很短,他回来时,虽带着微笑,自己却感觉到他的笑容中透出令人心寒的冷冽,现在想来,想必是他杀了不少的蒙古军官吧。
近几年,蒙古人对中原武林中人戒备异常,招揽不少武林高手坐镇,想去刺杀,难比登天,今早见到死去的军官,其震憾可想而知,面对无法抗拒的威胁,即使他们再勇猛,也会心怯。
走,去看看去。
郭芙听到这个消息,再也坐不住,掀开翠绿绸被,去穿鹿皮靴子。
郭襄在旁嘻嘻笑了几声,坐在那里不动弹,看着大姐匆忙的收拾衣妆。
襄儿,你不去么?嗯,刚从客厅过来,怪冷的,我要躺一会儿暖和暖和。
郭芙也没强迫她,喊了声翠玉,让她添些火,收拾停当,便走出闺房。
待她进入大厅,大厅内已是人头涌涌,约有三四十人,人们皆是面带笑容,高谈阔论,气氛热烈。
郭靖夫妇站在最里头,与几人正在说话。
爹爹,恭喜爹爹!郭芙上前,对郭靖说道。
芙儿,哈哈,你也听说了吧,上苍庇佑,又过一劫。
郭靖面带笑容,大改往常严肃的模样。
郭芙嫣然一笑,对周围人见了一礼,秋水般的双眸扫了一眼大厅,如玉的面庞露出几丝失望。
黄蓉心思玲珑,对女儿的心事也是了然于胸,注意到自己女儿的表情,心下暗笑,已知大概。
蓉儿,你萧大哥不喜人多,我刚才派人去请,他不想过来,你去看看他吧。
黄蓉带着莫名的笑意,对郭芙说道。
郭芙见到她的笑意,为知为何,心下羞涩难当,两朵红云爬上雪白的面颊,垂首低声道:不了,女儿想在这里陪你们。
黄蓉笑了,她姿容绝世,虽已届中年,仍秀色不减,这一笑,风情万种,迷人之极。
娘……!郭芙娇嗔。
黄蓉心下喜悦,自己的女儿多少年没有这般小儿女之态了,这么多年,看着她郁郁寡欢,孤苦清冷,自己的心都快碎了,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如今能再见到女儿的笑颜,比蒙古退兵更要令她高兴。
在女儿这件事上,黄蓉曾失算了一次。
她一直以为,女儿是喜欢杨过,才受相思之苦,后来见她频频问起萧大侠的下落,才发觉女儿恋上的竟是萧月生,意外之余,感觉也是情理中事。
只因他们夫妇二人对萧月生敬若天人,不自觉的以平辈相待,从没想过女儿能喜欢上他。
后来想想,再是正常不过。
萧大侠虽相貌平凡,但气度森严,卓然不群,年纪虽轻,却稳重干练,实乃不世出的人物,这般奇人,女儿心生爱慕之意,也是情理之中。
惜乎萧大侠已有妻室,让自己的女儿为妾,是万万不成,恨只恨天意弄人,人间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现在见到女儿又露笑脸,她心中有些动摇,是让女儿为人妾室,还是让她孤苦一生?娘?郭芙见她精神有些恍惚,忙推了推她。
噢,我正想些事情,你快去吧,代你爹爹和我去陪陪他,别冷落了人家。
她正色道。
心知这样的表情,才能压下女儿的羞涩之意。
郭芙的心早就蠢蠢欲动,心中极度渴望,也顾不得羞涩,点了点头,向众人告辞,低着头疾步走了出去。
黄蓉看着女儿匆匆的背影,内心愉悦异常,这个大女儿就是自己的心头肉,能见到她这般高兴,是再好不过了。
郭芙到了萧月生的精舍,被告知,他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内,白雪皑皑,雪花银树,素洁异常。
这里也是郭靖夫妇练武之处。
府内前庭有专门的练武场,供府内之人用度,但郭靖夫妇喜欢在花园里练武,便在这个后花园僻了一处略微宽敞之地,周围皆是花树,确实是个好所在。
此时有三人在这里,萧月生负手而立,轻皱眉头,看着场内兔起鹘落、姿态娴雅的小玉小月两女。
两女面带微笑,神色轻松,一招一式,莫不曼妙动人,娴雅裕如,令人观之陶醉。
两人没见到萧月生越发难看的神情,尚有些兴高采烈的意味,但到后来,陡然感觉到一股浩然宏大之气向自己压来,心怦怦的跳得厉害,浑身好像被这股气束缚住,动作变得直来越慢,一举手一投足,皆费力异常。
够了!你们给我住手!萧月生冷冷道。
两人忙停手,低着头,站在那里,不敢看他。
萧月生再未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两人,无形的压力让两女微微颤抖。
你们长能耐了呀,练功都当成玩耍了,真是有出息了!一个字一个字慢慢从他口中蹦出来,口气满是嘲弄。
小玉小月不敢说话,知道此时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郭芙恰好看到他发怒的一幕。
她心下也被他怒火中烧的样子吓着了,没想到平时温和的萧大哥发起怒来,竟这般吓人,不过,更有英雄气概了。
怀春的少女,心思就是这般。
萧大哥,她们怎么了?她走上前来,故做不知的问道。
萧月生缓和一个面色,和声道:芙儿来了,这两个小丫头,竟把练功当成儿戏,愚蠢至此,我怎能不生气!他平时虽不将心神外放,感知力大降,但百丈之内,仍是洞若观火,早已知道郭芙的到来,但并不因此而压抑自己的怒火。
他见郭芙有些不以为然,苦笑道:他们呀,实在是分不清轻重。
见三人都有些不服气,拂了下衣袖,道:算了,你们俩都过来坐下吧。
他身旁有两排木椅,留作休息之用,昨晚大雪,椅上厚厚一层雪,被他挥袖拂去。
小玉小月一跃而至,坐在了椅子上,郭芙也挨着她俩坐下。
萧月生坐在另一张木椅上,看了看她们,温和一笑:你们三人,其实算不得真正的武林中人。
挥手止住三人欲言之举,他道:且听我说……,芙儿,你一直在郭大侠的庇护之下,人们看在郭大侠的面子上,都让你几分,否则,凭你当初的身手,对上二流高手也难有胜算。
当然,现如今,你武功精进,实在是可喜可贺。
小玉小月,你们两人,一直在山庄内,或者在我身边,不曾真正跟人决过生死,心志不坚,遇到真正的高手,实在是危险,别以为上次你们胜过八思巴,就是了不得的高手了,天下间卧虎藏龙,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就是你们公子我,也不敢说天下无敌,所谓学无止境,就凭你们那两手三脚猫的功夫,还骄傲自满,实在可笑!以此心态,实在再难有进境,我怎能不生气?!在她们眼中,萧月生已如同神人一般,听到他话中透出的谦虚之意,令她们心生惭愧,无语的低下了头。
你们呐,唉……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起身甩了甩长袖,径自离开了。
三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无措。
萧大哥常发这么大的脾气么?郭芙伸头引颈,看他不见了人影,方才悄声问道。
二女摇了摇头,小玉道:公子以前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可能今天真的生气了吧,都怪我们,惹他动这么大的肝火。
他也是关心你们,怕你们将来吃亏,才生这么大的气,他发起脾气来,还真的吓人!郭芙自从见到萧月生,渐渐回复了少女的开朗,气质却沉静很多。
两个小丫头伸了伸舌头,心悸不已,想起自己那时像被无形的绳索缚住一般,实在有些吓人。
萧月生坐在榻上,耳边传来远处大厅里的喧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抑的寂寞与索然。
前世的烙印却无法抹去,仍在深深的影响着他,在这里,他总无法找到那种归属感,与所处的这个世界,总是隔着一层薄膜,看得到,听得见,却无法溶入其中,只能孤伶伶的站在旁边观看,还好,在前世,他对金庸小说里的人物异常喜欢与熟悉,所以与他们见面,仿佛见到多年老友一般欣喜,只有这时,心下的寂寞才能舒缓一些。
现下,自己的修为已经神乎其神,纵是再精进,也是毫无意义。
当初,他初修道时,对长生成仙还是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认为那只是传说的境界罢了,但如今,他却为当初的浅薄惭愧。
上次闭关修炼他偷来的道家典籍时,竟达到了与天地同呼吸之境,天地间的元气蜂涌而至,自己的身体与元婴皆被涌入的元气挤碎,而后重塑,已成半仙之体,天地之力如手如足,运用如意,排山倒海,易如反掌。
到了这般意境,对力量的追求已经不再迫切,反而是一种寂寞。
他对入定时的愉悦却有些痴迷,这个时代的学问,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但道家仙法的奥妙,引领他进入了另一番天地,前世所学种种,毫无用处,这是另个世界,这里有无穷的奥秘等待着自己去发掘,令他兴奋不已。
当生命不再短暂时,时间反而是最不珍贵的东西,用什么来打发时间倒是一个问题,研修玄奥莫测的道家仙法成了他消磨时间的最好方法,并非他想要更强的力量,只是纯粹有趣罢了,也正因为这样的心思,才避免了道家仙术的反噬,无为而为,这样的精神境界是道家的最高境界,达到这样的心灵修为,一切有为法,皆是水到渠成,运转如意。
寂寞,纵是有温柔如水的完颜萍,貌美如花的四个丫头,也无法解去他心底的寂寞。
他从床上下来,出了精舍,进了郭府大厅。
宽阔的大厅内,丰盛的酒席已经摆上桌来,十几张八仙桌,夹杂几张大圆木桌,将宽敞的大厅变得有些拥挤。
八仙桌是四个人一桌,圆木桌则人数不等,桌上酒菜齐备,热气腾腾,香气飘荡,令人闻之垂涎,猜酒划拳,敬酒拒酒,说笑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与外面冷清的大街相比,恍如是两个世界。
看着众人发自内心的笑容,萧月生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杀戮其实并非一无是处,一部分人的死,换来更多人的生,并非是赔本买卖。
萧大侠!快快上座!正在忙于对各桌敬酒的郭靖被身边的黄蓉拉了下衣角,看到了萧月生,忙迎上前来。
郭靖光风霁月,心怀磊落,对萧月生敬重并非他的武功多高,而是因他曾刺杀忽必烈,解了襄阳之危,阻挡了蒙古铁骑,这点萧月生也是知晓,在郭靖眼中,武功高低并不是判人的标准。
郭大侠,恭喜!萧月生对他很是敬重,拱手作揖,带着淡淡和煦的笑容。
哈哈……,同喜!有萧大侠在此,郭某心中有底,忧思大减,不曾想蒙古竟忽然退兵,真乃天佑襄阳,天佑我大宋啊!郭靖将手中酒杯递与黄蓉,双手相扶萧月生,满面笑容,原本朴实平常的面容变得神采飞扬。
萧月生起身又对黄蓉拱了拱手,笑道:也许是上苍被郭大侠这般侠心所感动,特降此大雪,以解襄阳之危吧!郭大侠,郭夫人,你们实在是辛苦了!这一句辛苦,令郭靖心中百感交集,心潮奔涌,这十几年来,自己夫妻二人呕心沥血,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襄阳的守卫上,其中的艰难困苦,数不胜数,令自己心交力瘁,常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有时真的想一走了之,携一家人去桃花岛,不问世事,逍遥渡日,但看到襄阳城中的百姓,想想蒙古人的残暴,襄阳城破之时,必是屠城之日,他只能坚持下去。
黄蓉见自己夫君怔然出神,面容带着悲苦,心下也是一阵酸涩,做为郭靖最亲之人,她最能感受到自己丈夫受多少的苦,每次蒙古围攻襄阳,靖哥哥都是彻夜难眠,白发陡增,虽然自己聪明绝顶,但毕竟是女人,心中软弱,站在了靖哥哥身边,心中便踏实平静,他那厚实的肩膀,仿佛能撑起天起一般。
萧大侠,来,坐在这里!郭靖回过神,忙拉着萧月生到他身边的位子。
萧月生身具各种大神通,观心术对他只是雕虫小技,即使不特意运用,周围之人的心思他也能隐隐察觉,对郭靖夫妇的心情起伏,他能感受得到。
使不得!郭大侠,这可使不得,萧某何德何能,怎能擅坐此席!萧月生扫了一眼,这一席皆是老人长者,右首尊位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其下依次是五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见郭靖拉自己坐在这里,忙摇头。
席上几人望向他的目光也是带有几分疑惑,不知道郭大侠为何坚持让这个相貌平常的年轻人在这一桌上落座。
各位前辈,容郭某介绍!郭靖拉位萧月生的手,不让他走开,向座上的几人说道:这位是萧月生萧大侠,是嘉兴观澜山庄庄主。
观澜山庄?几人低头沉吟,细细思索。
各位前辈,在下无名小卒一名,不值一提。
萧月生躬身作揖,态度谦逊,他早已过了那种需要别人承认的心境,强者自强,何须别人的认同。
这位是少林达摩院首座无名长老,这位是……郭靖将这六人介绍了一遍。
少林达摩院,司职少林武学精研,乃是少林之枢纽,地位举足轻重,无名在武林中的名气尚不如罗汉堂的无色,并非是其武学次之,而是他一心精研武学,对世俗之事视之为空。
况且少林面对武林中人的挑战,仅罗汉堂已足以应付,根本不劳达摩院的大驾,在武功修为上,无名比之无色,尚要强上几畴。
萧月生对少林从并轻视,像这种古老门派,能这么长时间的兴旺不衰,必有其过人之处,仅以此点,足以令人敬畏。
况且少林是佛法武学并重,并非那些仅是武功门派可比,佛法无边,佛法精深之人,往往能出大神通,武功与之相比,反而是小技了。
岭南方若海,天山丁辰,天南白不奇,北海赵一鸣,皆是武林耆宿,乃硕果仅存的人物,方若海的拳法,丁辰的剑术,白不奇的掌法,赵一鸣的剑法,皆是罕有对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虽与十年前的五绝相比大是不如,但这些年来五绝中人鲜少现身,已成传说中的人物,渐渐被人们所淡忘。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英才出,自然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当今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自是非大侠郭靖莫属,他集东邪、北丐、中神通三家所长于一身,且习有九阴真经,际遇之奇,世所罕有,造新了他高深莫测的武功。
当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争强好胜之心,武林中人比普通人更强,即使知道郭大侠的武功奇高,但没有亲眼所见,心中难免不服,认为凭自己的能力,只要努力练功,终能追得上郭大侠,报着这种心思,练武之人更加狂热。
但这些年郭靖夫妇投身于襄阳城的防守,无法分心于武林中事,没有了绝对的权威,武林中又出现了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盛景,林林总总的门派帮派如雨后青笋一般,争相冒头,新的秩序正在形成。
这四位老者,却并非这些新成立的门派中人,反而属于一些古老家族或者门派。
方若海是岭南方家,丁辰乃属天山派,白不奇却是无门无派,家传绝学无风掌,北海赵家的家长是赵一鸣。
那些大的家族存在已久,有些甚至比当今朝廷存在时间还长。
它们能不被时间所湮灭,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而培养武林高手,也是维护自身利益的必要手段。
萧月生曾暗中了解过几家,感叹古人也不可小觑,这些长久存在的家族已经有了很强的制度性,虽然不能称之完善,但世间本就没有完善的东西,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令人叹服。
几声久仰,算是寒暄,也是客气,萧月生的名字,他们可能听都没有听过,但见到郭靖如此推许,心里也不敢轻视。
坐上几人,都是老得成精的人物,丝毫没有因为萧月生的年轻与无名而慢待他,几人谈起了武林中事,讲了讲神雕大侠与小龙女夫妇的侠行义举,又讲起了武林中的几个后起之秀,谈得最多的还是天雷神爪孙子明,这天雷神爪武功奇高,性格孤傲,到底师承何处,至今仍是个谜,就是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萧月生听到他们也是谈论孙子明,心里暗笑不已,孙子明这个小子,在他面前低眉顺目的,没想到在外人面前却傲气得很,回头一定要取笑他一番。
孙子明性格孤傲,根源还是在萧月生身上。
孙子明一开始修习的就是九阴真经,在他的帮助下迅速修至最高境界,然后又修习专门为其创制的天雷劫心法,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际遇是如何惊人,九阴真经即使当年的五绝,也争得头破血流,华山论剑也是为了争这九阴真经。
孙子明虽然受了些苦,但也没觉得有什么难的,天雷劫心法已经不能算是武功心法,九阴真经本是道家心法,修至大成,自然完成了道家修炼的筑基层次,天雷劫算是正式的道家修炼之术了。
什么东西,得来容易,便不知其珍贵,再说他的武功再高,在萧月生面前还是小孩子一般,还一直被萧月生骂笨蛋,称其为井里的青蛙,三脚猫的功夫,还时不时的叫训他一通,打得他鼻青脸肿,他有自己武功差劲的错觉也是自然。
到了后来,见识了武林中人的功夫,才知道自己被师傅骗得很惨,自己哪里是什么井里的青蛙,明明是森林里的老虎嘛。
他饱汉不知饿汉饥,自己武功得来容易,便不知别人练功是如何艰辛,便觉得别人是如何笨不可及,孤傲一些,自然是免不了的。
郭靖见几个前辈不停的讨论孙子明,有些尴尬,看了看萧月生坐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更是有些坐卧不安,深怕他们说出什么诋毁孙子明的话。
黄蓉也知任他们这么讨论下去,终是不妥,轻笑一声,风姿嫣然:对无名神僧道:长老,你们想见孙子明大侠的师傅,却也不难!哦……?坐上几人目光齐聚她身。
郭夫人知道?方若海忙问,雪白的胡子上沾着几片葱花,令慈眉善目的他增了几分好笑,但其余人只是露出迫切的表情,谁也没看到。
黄蓉扫了眼正泛起苦笑的萧月生。
咳!萧月生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与其别人说,还不如自己说。
看了看众人不解的目光,又扫了眼郭靖夫妇,他挂起淡淡的笑容,道:孙子明正是劣徒!什么?!方若海胡子抖了抖,却正好将沾在上面的葱花抖掉。
孙子明,天雷神爪孙子明,是你的弟子?面容俊逸,气质潇洒的白不奇紧声问。
郭靖看众人多是迟疑的神色,忙道:这个郭某还记得,当初孙子明大侠曾随萧大侠去大胜关的武林大会,不想这些年过去,他已经闯下了如此大的名头。
黄蓉大有感慨的笑了笑:记得他还是很低调的一个人呐,不曾想如今已经是威名赫赫的高手了。
武林中讲究达者为先,弟子比师傅岁数大的很常见,有了郭靖夫妇的保证,众人不能不信,对眼前这个相貌平常却气质脱俗的年青人,都带了几分敬佩。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一些武功方面的探讨,他们几人皆是一生沉浸于武功中,方若海修习的是少林的大金刚拳,丁辰本是天山派弟子,年轻时有奇遇,得到一本无量剑谱,修练的是无量剑,白不奇是天南白家人,修的是白家心拳,而赵一鸣号为北海钓客,喜欢荡舟海上,悠然垂钓,观看海浪潮汐变化,自创沧海诀。
几人武功没有什么交集,但更利于坦诚讨论,不讲具体招式,只讲武学原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时别人的几句话,能令自己恍然一悟,豁然开朗。
萧月生对门户之别持中立态度,既不鼓励,也不反对,见到别人问,也就回答,也不管自己的话是如何字字玑珠。
对于武学,他已是达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境,任何武学,他一眼即能看透,其运行原理,优劣之处,益处害处,一览无遗。
对于他们各自的武功,他给每人的话只是寥寥数句,包含的却是其各自的武学总纲与修行方向,其珍贵之处,难以估计。
与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功哇!他们心里不停感叹,敬佩之余,更是感激得无以复加。
说了几句,他就以不胜酒力而离席,留下兀自入神的几人。
从大厅中穿过,身边喧闹的气氛却难以压制心中的寂寞,格格不入的感觉令他有些惭愧,道家所谓和光同尘,需要的就是一个融入世俗之心,自己无法做到,自然是境界尚差几分火候。
十六章 得偿年关将至,大雪纷纷。
一夜之间,天地变了颜色,盈尺厚雪将万物都压在身下。
距离蒙古退兵已有一个月,萧月生住在郭府,已有思家之念。
砰砰敲门声响起。
进来。
萧月生盘膝坐在榻上,睁开了双眼,双目中金光乍显即逝,回复深邃幽清,古井无波。
门被缓缓推开,门口俏生生的站着个绝美的少女,一身月白的夹袄襦裙,将如玉的面庞衬得皎白无瑕,不沾一丝俗气,恍如月宫仙子,正是小玉。
她将放在脚下热气腾腾的一盆水端了进来,公子,洗脸吧。
萧月生将掐着子午诀的双手松开,双臂自两旁撑上,又自中宫顺下,做收气式。
小月呢?他坐在榻沿,任由小玉蹲在地下给他穿靴子,没见到小月欢快的影子,便顺口一问。
小玉站起身,给他整理衣服,理顺衣襟袖口,细心的抚平他腰间衣上的褶皱,口中笑道:一大早郭二小姐就跑过来,拉着我们去堆雪人,我不太喜欢,就让小月去了。
你呀……萧月生笑着摇了摇头,大手不老实的摸上了她饱满的胸。
公子——小玉雪白如玉的脸腾的就升起了红云,声音带着几分嗔意,身子微微颤抖。
萧月生浅尝辄止,轻轻揉了两下,就放开了手。
小玉却如同被抽去了力气,身体发软,靠在他身上,娇喘声急促而粗重,红晕自杏腮蔓延至柔美的颈部,直到衣领处。
这个小玉,实在是敏感得厉害,他心下感叹。
小玉她们四个,既是他的妾室,又是他的婢女,这也是当时南宋社会极为普遍的现象。
对小玉,他是极喜爱的,端庄秀丽中带着妩媚,性格贤淑,很有做姐姐的气度,像眼前这次,让小月去玩,自己却留下侍候自己,没有一句怨言,就殊为难得。
小月这个丫头,你也别太宠着!他将她扶住,笑着嘱咐。
嗯。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羞涩不堪。
萧月生看她垂头看地,手脚都不知放到何处的模样,感觉她是说不出的可爱,便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怜爱一番,但知道她面皮薄,也就不为已甚。
洗漱完毕,待小玉收拾好,两人便向后花园的练武场行去。
唉,也不知家里那边下没下雪。
萧月生沿着已经清扫过的青石板路踱步而行。
怕是下不了雪,……这么多年,那边还没下过几场雪呢!……雪真美啊——小玉跟在他身后,看着银妆素裹的世界,兴奋不已。
他点点头,嘉兴位于南部,气候温暖,即使是冬季,也并不寒冷,下雪反而是难得之贵。
等两人来到了后花园,那里已经很是热闹。
练武场地已经清扫出来,郭靖夫妇,郭芙三姐弟及小月都在。
郭靖夫妇与郭芙正在练功,而郭襄郭破虏与小月却正在旁边花丛里堆雪人,郭襄与小月两人叽叽咕咕讨论怎样堆,而破虏则负责搬雪,将周围的雪搬到她俩跟前,忙得不亦乐乎。
郭靖一直将勤能补拙当做准则,奉行无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雷雨天不宜修习内功,他便以外功代之,绝不停辍。
黄蓉本没有这般恒心,但受丈夫影响,陪着他,也形成了每日必练的习惯。
待他与小玉走进后花园时,两人刚开始对练,黄蓉挥着一根青竹棒,吃力的应付郭靖的双掌。
郭靖的武功,极为博杂,江南七怪的武功,全真派武功,他皆精通,降龙十八掌,更是炉火纯青,一双铁掌,当真是所向披靡,难有敌手。
而黄蓉也是家学渊源,桃花岛武功本是绝顶品级,更学得神妙无双的打狗棒法,虽限于女人体质,无法与如日中天的郭靖相比,却也并非毫无招架之力。
打狗棒法最擅以巧破力,再加上她机变无双,两者相得益彰,威力倍增,竟能在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下支撑不倒,令萧月生大叹果然然不虚传。
郭芙身穿青缎武士服,腰间一束,将她的胸部凸显得直发饱满挺拔,脚下踏着鹿皮蛮靴,提着根青竹棒,芙蓉一般的玉面一脸冰霜,在旁凝神观战,秋水般的双眸紧盯着两人,细细思索其中细微精妙之处。
其专注蹙眉的模样,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萧月生忽然发觉自己的目光像铁屑遇磁石一般难以从她身上挪开。
郭芙性格没变以前,飞扬浮躁,而郭靖又不会教徒弟,故虽她家学渊源,却眼高手低,武功不高。
但自从性格大变后,将一腔心思都寄托在了武功上,相思之苦,会令人痛不欲生,为了不让自己乱想,便疯狂的练功,带有几分自残的态势,经过黄蓉的悉心教导,现在的郭芙,武功虽比不上其母,相差亦是有限。
芙儿!黄蓉有些吃力,招式渐渐散乱,忙招呼郭芙。
爹爹,我来了!她看到母亲有些吃力,心下早已跃跃欲试,听到母亲招呼,忙紧了紧竹棒,踏入战圈。
好!她手拿竹棒,使出的却是剑法,凌厉的一刺,神气完足,隐隐有宗师风范,令郭靖心怀大慰,赞叹一声。
打狗棒法,代代丐帮帮主亲传,不能外传,郭芙自然无法习得,但黄蓉是何等聪明,结合打狗棒心法,与桃花岛武学相融,在黄药师与郭靖的帮助下,创下了一门新的棒法,称之碧落棒法。
此棒法端得是精妙绝伦,威力宏大,比起打狗棒法,更胜几分,招式中剑棒相杂,变化无方,实是集东邪北丐之大成。
有了郭芙的加入,黄蓉压力大减,郭靖再也不能如开始般挥洒自如,郭芙棒法凌厉,专攻其必救,更兼与黄蓉默契十足,令他生出手忙脚乱之感。
萧月生心下大是惊异,有些难以置信,郭芙,郭大小姐,武功竟能达到如此程度,记得当初的她,可是三脚猫的身手。
其进步之大,用云泥之别方可形容之。
虽然与小玉小月她们相比,她还差得多,但这并不能相比。
小玉小月她们,能有如此高绝的武功,全是他的原因,以双修之法提高她们的修为,易筋洗髓,再灌以强大无匹的内力,让她们很快就成了绝顶的高手,比当初孙子明还要来得轻松。
有了绝顶的内力,再学起招式来,便有水到渠成之感,容易得多。
但如萧月生这般能化天地之力为已力之人,当世绝无仅有,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一般武林中人,能拜得明师,再凭自己的苦练,天资好一些的,武功自然提高甚速,很快能扬名立万,得偿所愿。
可武林中,又有几个明师?而这些明师,又大多择徒甚严,资质不佳者,难入其法眼,大多数人,只能拜入一般的门派,通过苦练,以期有自保之力,再进一步,能在同侪中展露头脚,则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了。
像郭芙这般,名家子弟,家学渊源,已经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只要努力一些,远超同侪,等闲之事尔。
郭芙资质平常,没有继承母亲的绝顶聪明,但比起父亲来,还是要强上不少,郭靖懂得的武功,她尽学得,郭靖不懂的,她也学会,她练功的劲头,比起郭靖,更是强上几倍,所以如今武功如此之高,也是情理之中。
小玉,你来看看,他们的武功如何?他拉住了想要跑到小月那里的小玉。
嗯,招式很精妙!……但速度不够快!小玉止住了脚步,仔细看了看,平静的道出自己的观点。
嗯,那你去玩吧,瞧那边,小月正招手呢!待会儿,你也不必跟着我,玩够了就自己回去。
他点了点头,随口放小玉离开。
小玉答应一声,兴奋的跑着向那边去了。
萧月生轻笑,不管她是如何的举止端庄,也毕竟是个小丫头,难免有强烈的玩心,先前能强行克制,坚持伺候自己,更是难能可贵。
他心里又暗自思量武功的本质。
内力的强弱,最主要的表现方式是两点,一是力量,二是速度。
内力强,则力量与速度水涨船高,招式的威力自然越大,精妙的招式虽可弥补其差距,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这些都没用。
像黄蓉郭芙,她们的招式再精妙,在他的眼中,却慢如蜗牛,走不过一招。
但内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招式的精妙程度,却有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招式的作用绝不能轻估。
而他在教习她们武功时,便有轻视招式的倾向,想到这里,心里凛然一惊,自己的心态有些失衡了,过于依赖力量,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过度依赖力量,长期以往,难免会形成极端的想法,自己的思维能力便会逐渐退化,对于常人,可能没有多大的影响,但自己一身力量太过强大,这种想法便很危险。
如同把吹毛断发的利剑,极易伤人。
边走边想,来到了正在剧斗的三人面前。
郭靖逐渐放开了手脚,掌掌力重千钧,劲气四溢,逼得两人衣襟飘风,秀发扬起,她二人如同狂风中的树叶,飘飘荡荡,却总能迎风而上,手中青竹棒如同两条青蛇,迅捷无比,向郭靖两掌空隙处钻,逼得双掌变招迎击。
萧月生在旁看得喝彩不已,三人的招式精妙异常,难得一见,令他眼界大开。
蓦得,场中郭芙的招式陡然变得散乱,不复开始吞吐如蛇的狠辣,如同走路时,忽然步伐不对,乱了节奏,怎么也跟不上。
郭靖压力大减,气势如虹,掌掌如五丁开山,一掌重似一掌。
降龙十八掌乃极阳至刚之武学,掌掌皆有降龙伏虎之力,但最忌运行时内息不畅,憋闷无法发力,不伤人,便伤已,其反噬极为厉害。
黄蓉自然知晓其弱点,所以并不与其硬拼,避其锋,捣其隙,运疱丁解牛之法,方能支撑下来。
本来两人已经隐隐克制住郭靖的掌法,但郭芙这么一散乱,联手之势立刻瓦解,郭靖便如困于九地之下的蛟龙,一朝得势,飞腾于九天,霸气凌云。
降龙十八掌挥洒开来,内息流畅,发力之际,竟隐隐发出啸声,声势夺人,黄蓉二人感觉身体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厚重,自己每动一步,比平时费力许多,而手中的青竹棒,再也无法捷如闪电,棒上如同负有重物,凝滞晦涩,本是冲着对手弱点而去,却总是被其铁掌候个正着,两掌下来,棒上传来的巨力使她双手酸麻,竹棒即将脱手。
停!黄蓉轻喝一声,跳出一步。
郭靖父女皆停了下来。
郭芙微微有些气喘,高耸挺拔的胸部剧烈起伏,皎白的面庞两陀红晕如娇艳的玫瑰,映得如一泓秋水的双眸越发澄澈明亮。
萧月生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目光有些放肆,令郭芙红云满面,不敢看他,目光盯着不远处正忙着堆雪人的四人看。
黄蓉气息也有些粗重,光洁如玉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如同少女一般,在她身上,真的是岁月无痕。
她看到正盯着自己女儿狠看的萧月生,又扫了一眼正强装着没见到他的女儿,心下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女儿为何忽然发挥失常。
郭靖也看到萧月生失态的模样,心下大喜,与黄蓉递过的目光碰了一下,微微含笑。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女儿的心思,这些年的痛苦,他是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内心来讲,三个孩子当中,他最疼的还是大女儿。
郭芙出生时,他还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见到自己与蓉儿的孩子,心中的喜悦,像要炸破胸膛一般。
每天他都要陪着妻子逗女儿玩一阵子。
小时候的郭芙,娇小可爱,如粉团儿一般,长大些,如冰雕玉琢,可爱得紧。
他与黄蓉都把她成了心头肉。
虽然他不善于表达,但心中的疼爱并不比黄蓉对女儿的差半分。
而后两个儿女出生后,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襄阳城上,再也没有心思去照顾他们。
内心的感情,自然没有对大女儿的深厚。
他本是不善表达之人,情深情浅,也没有什么两样。
但生活在一起的儿女们,还是能有所察觉,但郭芙是大女儿,受爹爹器重,郭襄与破虏也没什么疑议。
而这个自己深爱的大女儿却深重相思之苦,令他这个父亲看着伤心不已,数次张口,却总被郭芙叉开,数次提起一些少年英豪,却总被女儿冷淡以对,他也感觉无奈,这些少年英杰,比起萧月生,确实是云泥之别,无怪女儿眼光太高。
可是,通过他的观察,萧大侠对自己的女儿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其一举一动,好像对自己这个美貌惊人的女儿视若无睹,令他沮丧无比,难不成要自己逼着他娶自己的女儿?如今,看到萧月生看女儿的目光,他内心忽然生出一些希望来,自然是喜悦满怀。
虽然萧大侠已经有了妻子,但现在的社会,三妻四妾实属平常,能解女儿的相思折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总比让她孤苦一生来得好。
萧月生自然不知道郭靖夫妇的心思,看了郭芙几眼,才省起自己有些失礼,忙收回目光,向他们躬身做揖。
他没有夸郭靖武功高强,反而赞郭夫人棒法精妙,郭大小姐的武功更令他惊艳不已。
郭芙已经安定下了心思,理顺了心情,强压下自己的羞涩,跟他打招呼,但看到自己父母眼中的笑意,再也按不住心底的羞意,落荒而逃,去看郭襄与小玉小月她们堆雪人。
郭靖夫妇看着郭芙的身影,其目光中蕴含的慈爱,令萧月生有些感动,这样的眼神,他现在再也无法享受得到了,在那个世界,自己已经离世,想必这些年,自己的父母已经被时间治愈了伤口吧,但愿如此。
萧大侠,……黄蓉开口。
叫我观澜即可,大侠不敢当。
萧月生忙道。
观澜是萧月生自已取的字,当时乃南宋文风鼎盛,男子弱冠即冠以字,平辈以字相称,长辈称晚辈亦如是,带有亲近之意。
萧月生已经纠正了多次,但郭靖夫妇总是以萧大侠相称,实因对他做下的惊天动地之事敬佩异常。
但今时不同往日,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也顾不得别的。
好吧,观澜,你看我这个大女儿如何?黄蓉光洁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又含着几丝急切。
没想到她这般痛快就改口,与平常大为相异,而又提起了她的女儿,萧月生心思一动,差点忍不住就要用观心术。
好在强忍住,观心术能不用则不用,否则形成依赖,必使智力退化,再说,什么事都洞悉无遗,活着也是无趣。
郭大小姐?他看了看正在与小玉谈笑的郭芙,问道。
如何,小女还堪入目吧?郭大小姐貌美无双,恍如天仙,令小子目眩神迷,惭愧惭愧!他脸色微红,为刚才的失神羞涩一下。
观澜谬赞了,小女也只是资色尚可罢了,比起萧夫人,还差得远。
郭靖不知自己妻子为何忽然叫萧大侠的字,实在有些不敬,正想开口说,却被机敏的黄蓉抢嘴,压下了他的话,见到黄蓉的眼色,正是她贯常使花招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机灵,便听之任之了。
哪里,哪里,……,内子容貌尚可,但比起郭大小姐,还是差一些。
提起自己的妻子,他还真的有些思念,眼前仿佛见到完颜萍楚楚娇弱的娇躯,正轻声曼语的跟他说着话,开解他心中的烦闷。
郭芙如同一朵冷艳绝俗的梅花,完颜萍则如温润解语的海棠,实在是难分高下。
如让小女侍于观澜榻前,观澜是否称意?黄蓉仍是轻笑细语,说出的话却如石破天惊,惊天霹雳。
就是早有此心的郭靖尚且被吓了一跳,何况是毫无准备的萧月生了。
虽说萧月生对郭芙对自己的心意早已心知肚明,但他对时间的观念已经很淡薄,虽有娶她为妻之念,心里也不甚急。
他甚至还有几分故意迟缓的意愿,相恋的状态,比之结婚,其中滋味还要迷人,所以他迟迟不表示什么。
可苦了痴心的郭芙,被他若有若无,似远似近弄得神魂颠倒,不知方向为何物。
没有郭芙在,襄阳兵退后,他自然应该离开,返回观澜山庄,黄蓉一世聪明,自然洞悉其因,正是心中笃定了他对自己的女儿有意,再加上这一个月来,他天天与女儿在一起,两人神情亲密,颇有如胶似漆的味道,才敢这般直颜开口,逼他表态。
萧月生看了郭靖一眼,他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又看了看微笑的黄蓉,肃容道:固所愿尔,求之不得!轻风拂过,吹落树上几枝雪花。
不远处,郭芙的笑声如同盘滚珠,顺风送来。
黄蓉心口大松了一口气,与欢喜的丈夫对视了一眼,目光流动中,交换着彼此的喜悦。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郭靖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抖,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插在心中的一根长刺,也终于拔了出来,自己的女儿,终于能得偿所愿,以慰相思了。
但这个时候,婚嫁过程中,媒人这个角色是必不可少的,需要媒人上门提亲,他自己提亲,是不合规矩的。
这一点,他也懂得,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的二弟夫妇一般,无父无母,想成亲,就成亲,倒也是自由。
嗯,……他忽然不知道到底如何称呼郭靖夫妇,仍叫郭大侠,显得太过生分,叫岳父大人,操之过急,有轻浮之嫌,其中火候拿捏,实在太难。
郭大侠,……我决定明日离开,尽快回到观澜山庄,派人前来提亲,不知可否?这声郭大侠叫得实在勉强,说完后,他脸色略红,微显尴尬,不复平日的洒脱自如。
黄蓉在旁看得有趣,听到他紧着嗓子说出的郭大侠三字,再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郭靖迟钝,不知道她笑什么,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她,正容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萧月生机敏,自然知道这个未来的岳母大人是笑他,却也恼怒不得,今时今日,世道不同了,自己已经矮了一辈。
黄蓉又是扑哧笑了一声,看着丈夫莫名其妙的憨样,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这个早晨,自己的丈夫就会说这几个字,笨嘴拙舌的模样,实在笑人。
这次萧月生也有些不明白了,于是这两个男人,愣愣得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如花女子,远处,浓眉大眼,衣乱帽歪的破虏,正被大姐揪着耳朵,挨着训斥,其余三女,笑矜矜的看着笑话。
这一幅花园初雪的画面,说不出的动人,充满着勃勃的生机。
这个消息,郭靖夫妇并没有让郭芙知晓,深怕万一事情有变,那时希望化成失望,这十年来积郁的感情,一旦爆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思量再三,还是忍住,先不告诉她为好。
到时经她一个惊喜,想想那时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黄蓉暗中顽皮的思量。
她少女时调皮刁钻,到中年仍带着几分。
第二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冷冽的白雪气息,若有若无,随着轻风飘荡。
郭靖一家子,一直将萧月生主仆三人送到了襄阳城外。
蒙古兵退后,襄阳城人烟陡增,不复战时冷冷清清的状况,从郭府一路行来,街上巡逻的兵甲,路上的行人,见了郭靖夫妇,都是尊敬的行礼,恭敬成分。
郭靖为人不重身分,对别人一视同仁,不停的还礼,没时间跟萧月生说话。
萧月生与郭靖夫妇走在前排,身后是郭芙三姐弟与小玉小月,再后面跟着两个少年,是萧月生与郭芙出去那晚在郭府当值暗哨的其中两人,陆云与夏侯杰。
走动时,两人满脸警惕,唯恐有人上前对郭靖夫妇不利,目光闪烁时,精光四溢,算得上是少年高手。
可惜手中牵着的三匹健马将他们的形象破坏无遗。
萧月生暗中退了半步,不想接受众人对郭靖夫妇的大礼。
郭芙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紧抿着饱满的双唇,明亮的双眼盯着脚前的地面,让本想说话的郭破虏不敢靠前。
倒是郭襄与小月手拉着手,低着头,不停的嘀嘀咕咕,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看郭芙的样子,萧月生明白她并不知晓她父母的决定,想了想,也只能顺着岳父岳母的决定,暂时不告诉她。
到了襄阳城门外,众人止步。
依萧月生平时的性子,他早就摆摆手飘然而去,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不能太过无礼,而现在的身分又有些尴尬,说起话来束手束脚,说不出的别扭。
他硬着头皮,与郭靖夫妇话别完毕。
走到郭芙面前,芙儿,暂且告辞,相信很快我们自会相见。
萧大哥……郭芙顾不得他口中的称呼太过亲昵,只是痴痴的望着他,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萧月生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心下怜意大起,极想就这样将她带走。
而此时郭芙的心中,也是恨不得能跟萧大哥一起走,再也不分开,没有他的日子,整个世界忽然没有了色彩,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强打精神,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抬头看了看郭襄与郭破虏,对小玉小月道:走罢!小玉小月离开郭襄身边,对郭靖夫妇行礼,然后接过递过来的缰绳,跟在萧月生身后。
行云流水的上了马,左手轻拉缰绳,三匹雄健的棕红色高头大马身子回转,面对郭靖众人。
告辞!三人在马上拱手作揖,然后一拉缰绳,两脚轻磕马腹,马蹄翻飞搅起一团碎雪,踏着厚厚的积雪,向远处奔驰而去,越行越快,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芙儿,回去吧。
黄蓉看着呆呆而立的女儿,轻声道。
郭靖已经带着郭襄他们往回走。
郭芙却一句话不说,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紧抿着双唇,她痴痴盯着萧月生远去的方向,泪水猛得涌出,看着一脸慈爱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心头的苦楚,紧遮玉面,放声而哭。
黄蓉怜惜的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骂道:这个萧月生,真是祸害,让我的芙儿受这么多苦!娘——……处在热恋期的女人,对自己爱人的名字最为敏感,听到自己的母亲这般说,觉得她有些强词夺理。
好了好了,我不说他的坏话了!黄蓉一看女儿的模样,知道适可而止,却忍不住感叹一声:这女人呐,一旦喜欢上了别人,就再没有自己了!真是痴儿!哭出来后,心口压着的大石好像轻了许多,好在周围没有什么人经过,只有城门口一小队兵士正检查排队进城的行人,顾不得注意这边。
你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来,我们回去罢。
黄蓉拉着女儿的手,想想很快就要把女儿嫁给别人,心中忽然生出浓浓的不舍。
郭芙的心被远去的萧月生给带走了,无心听自己的母亲说些什么,回头又望了一眼已经没有人烟的雪地,一步步跟自己的母亲回府。
十七章 论雄吉安府 映泉楼腊月初一,天气刚暖和没几天,这会儿又变了天,刮了一上午的大风,刚偃旗息鼓,清静下来。
洋洋洒洒的小雪花悠悠的从天上飘落,落在地上,很快就覆上薄薄的一层。
陈二是映泉楼的伙计,长就一付好身子,眉清目秀,身形挺拔,做个伙计,倒有些屈才。
他安顿好一个行客的马匹,从楼旁的马厮出来,跟站在楼前迎客的伙计打了个招呼,便低头往楼上走。
映泉楼是吉安府知名的大酒楼,地处府北区,位于吉安府东西南北两条大街的交汇处,有三层高,在全府之内,除开那些风景之地,也算是极高的建筑。
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旌旗挂得比酒楼还高,迎风飘展,这标新立异的挂法,使得行人很远处就能看见,其效果自然奇佳,生意兴隆,人气极旺,可见这酒楼的掌柜的也是颇有一些心思。
陈二刚走到一半,就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从远至近,飞快的来到楼前。
凭着这两年干伙计的经验,他闭着眼睛就能断定,这是两匹产自西北的高头健马,蹄声沉郁,速度快如闪电。
他转身往下看。
两匹黑得发亮的雄壮大马停在了楼前,两个前蹄各有一圈白毛,此时却一动不动,令陈二一看即喜欢上了,有这种沉凝气度的马,自然是灵性很强,久经训练,是难得的好马。
这位道长,这位女侠,楼上请,三楼有雅座伺候!狗子清亮的声音抑扬顿锉,极是好听。
狗子专门负责迎宾,嗓子好,但更重要的,是眼力极好,对于来酒楼的人,一眼能辩出其身分高低,富贵贫穷,引入相应的楼层。
二楼属于大众消费,三楼则是专为有身份的富贵中人准备。
陈二这才注意到马上的两人。
一位身穿宽大道袍的女道士,未挽道髻,黑亮的长发披散,用一根素白的粗布条轻拢,瓜子脸,两眉修长入鬓,丹凤眼,挺直秀气的琼鼻,薄薄的嘴唇,整个人清丽脱俗,冷若冰霜。
他正看得入神,感叹这位女道长的容貌比自家庄主夫人们也差不多少,此时一道清澈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他感觉仿佛落入暖泉中浸泡了一番,说不出的清凉舒服,立刻,他对这个清冷绝丽的女道士心生亲切之感。
眼睛扫过另一名女子,她是一个与女道士年龄相若的美貌女子,也是美貌过人,只是此时在他眼中,自然是比不上那令他心生亲切的女道长了。
他忙跑到楼上,挑了间靠近东面阁窗的雅间,飞快的擦好桌子,将两人引到其中坐定,然后跑前跑后,端水上茶,递送菜谱,殷勤无比。
师傅——,我们干嘛这么急嘛?!那些蟹兵虾将,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喝了两口茶,身穿杏黄英雄装的少女便开始抱怨。
女道士姿态优雅,轻轻放下青瓷茶盏,神态说不出的雍容沉静,她并未说话,只是用澄澈的目光轻轻扫了少女一眼,将桌上的菜谱拿起,慢慢的地翻看。
师傅——,师傅——!少女轻扭健美纤细的小蛮腰,昵声对师傅撒娇。
你呀,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瞪了少女一眼,对站在身旁的陈二说了几个菜名,合上菜谱,递还给他。
怎么了,难道徒儿说得不对?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武功,来再多的人我也不怕!可怜我们的小黑二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少女扫了一眼恭敬站立的陈二,不服气的说道。
目送陈二悄悄退开了,女道士转过头来,秀丽清冷的脸沉下来,颇有些威势,看到自己弟子身子缩了缩,才开口道:冰儿,你这种心思可要不得,江湖险恶,须得小心谨慎,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武功并非杀人的唯一手段!是,徒儿谨遵师傅的教诲!冰儿看师傅拉下了脸,不敢放肆,老老实实。
女道士看徒弟老实了,缓了缓低沉的脸色,缓缓的道:小黑二黑寄养在那户人家,等过了这阵,我们再去取来,这个时候,骑他们太慢了!冰儿呀,你那点小心思,师傅明白的很,别忘了,师傅也做过你师祖的徒弟!能理解你的那些想法,可是——!她顿了顿,又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可是,一山更有一山高!且别说师傅我的武功,就是你师祖,在武林中,也并非全无敌手!哦?师祖的武功,不是最厉害的?!冰儿大是惊讶,在她的心面中,自己的师祖,武功通神,天下无敌。
女道士摇了摇头,转头往窗外远眺,表情朦胧,眼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窗外,雪花渐大,飘落愈急,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恍如遮上一幔白幛。
冰儿看到师傅这个模样,知趣的不说话,低头轻轻一小一小口的品茶。
师傅的这幅模样,她自从记事以来,看到过无数次。
每个月,师傅总会有几天情绪低落,心情烦躁,对她很凶,像变了个人似的,让她很害怕。
经过几次后,她总结出一个规律,每当师傅出现这幅模样后,随后几天,她的心情就会变得不好,容易发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即使是师祖,这个时候,也是躲避着师傅。
陈二敲了敲雅间的门,打断了女道士的失神。
菜在陈二的督促下,很快就上齐。
师傅,你说还有什么人比师祖厉害呢?冰儿吃饭的仪态很优雅,颇具几分女道士的韵味,上身端凝,双手悠缓,显得从容淡定。
将口中细嫩的豆腐咽下,袖中的雪白丝帕轻轻拭嘴,她曼声道:你师祖的武功,虽不能说天下无敌,不敌者却也只是寥寥几人,能数得过来。
哦?跟徒儿说说,都有哪几个人呐?冰儿跟她师傅一样,优雅的拭了拭嘴,脸上兴奋,好奇的追问。
女道士觉得自己的徒儿也该知道些武林中事,免得出去时孤陋寡闻,将来吃什么亏。
那好,我就细细给你说说。
二十几年前,武林中的五绝……徒儿知道,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再加中神通嘛,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冰儿飞快的抢过话头。
嗯,这十年来,五奇已经淡出了武林,中神通英年早逝,其余四人,极少在武林中现身,这四人,你师祖是敌不过的。
轻声细语,声音柔和,说不出的好听。
她托着光洁的青瓷茶盏,清冷的表情变得舒缓,光洁的面庞与清亮的青瓷茶盏相映,恍如散发着朦胧的莹光,不似凡间中人,冰儿聚精会神的盯着她,用力的点头,五绝的大名,她是如雷贯耳,师祖敌不过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近十年来,也出了几位绝顶高手,大侠郭靖,定是胜过你师祖的,丐帮帮主黄蓉,可能与你师祖相差不大,南方武林中天雷神爪孙子明,神雕侠侣杨过与小龙女,他们三个,是在你师祖归隐后方才崛起,估计也能胜过你师祖。
师傅,郭大侠我知道,她与黄帮主是夫妻,一块儿守襄阳,我最佩服他们了!女道士点点头:不错,郭大侠实无愧于大侠的称谓,没有他,襄阳早已失守多年!师傅你见过郭大侠么?冰儿急切的问。
呵呵,见过,怎么,冰儿也想见见?女道士脸色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笑意。
嗯!冰儿用力的点头,冰儿想看看郭大侠,看他是如何的英雄了得!会有机会的,待日后有闲,师傅带你去拜访他们夫妇。
她轻笑,恍如雪莲花开,天地乍亮,心下却有些苦笑,不知这个许诺到底能不能实现。
好呀好呀。
对了,天雷神爪是什么人?我听过神雕侠侣的大名,却没听说过什么天雷神爪。
天雷神爪孙子明,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据说武林实在高得可怕,至今未逢敌手,只是他为人低调,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见过。
有趣有趣,这些武功高强的人,听起来都有些怪怪的,是不是,师傅?冰儿忽然笑了起来,为自己得出这个结论高兴不已。
你倒也聪明,不错,这些武功高绝之人,大多都是特立独行之辈。
那神雕侠侣真的很让人羡慕哟,据说他们男的英俊,女的美丽,是极为相配的!师傅你也见过他们么?冰儿脸上更是兴奋,身子扭动。
女道士轻轻点了点头:见过。
呀,师傅你真厉害!冰儿佩服死您了!冰儿有尖叫的趋势。
嘘,小点声!……其实,神雕侠侣夫妇,与你也是大有渊源,算起来,你应该叫他们师叔祖的。
什么?!冰儿迷惑。
神雕侠杨过的妻子小龙女,其实是你师祖的同门师妹。
啊——!小龙女是我的师叔祖?怎么没听师傅与师祖提过呢?冰儿惊奇的快跳起来,鼻丰眼圆的俏脸满是不可思议。
女道士又将快要见底的茶盏缓缓端起,轻轻啜了口茶,盏中的热气袅袅升腾,使她清丽的瓜子脸上带着几分朦胧,她长长叹息一声:唉——,说来话长,这其中的恩恩怨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为师就长话短说吧。
好啊好啊,师傅你快说嘛!冰儿忙不迭的点头,她好奇心极盛,一听能知道一些秘闻趣事,她比做什么都兴奋来劲。
你师祖与小龙女都出自终南山古墓派,只是你师祖后来因故被逐出师门,才在武林中闯荡。
逐出师门?冰儿终于跳了起来,尖声叫道。
坐下!一惊一乍,有何大惊小怪的?!女道士皱眉叱责,她蹙眉的模样,却带着几分柔弱,惹人怜惜,气质变化间,转换自如,却皆令人着迷。
冰儿乖乖的坐下,心下却有些不服气,逐出师门,在武林中其实是了不得的重罚,必是犯下大错,才会受此处罚,有的甚至要被废武功,实在无异于死刑。
其实古墓派自创派以来,从未在武林中显名,你师祖也只是被逐出派,武功并未被收回,哪成想,古墓派的武功,实是武林中顶尖的绝学,你师祖一身武功,竟几乎无人能敌!真的,我们古墓派真的这般厉害?冰儿又故态复萌,声音清脆,神情兴奋。
女道士沉静如水的面容此时也带着几分兴奋,轻笑一声,道:说起古墓派,就得说起创派祖师婆婆林朝英女侠,她可是位奇人,据说当年本是全真教创派祖师王重阳的情侣,武功与之相当,后来不知何故,两人闹翻了,于是王重阳出家做了道士,祖师婆婆就从他手里夺了古墓隐居,潜心创下了专门克制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经。
全真教你知道吧,被谓之武林正宗,其武功博大精深,宇内闻名。
克制全真武功?哇,真的很威风呀!玉女心经,听这个名字,我就喜欢!师傅你练过玉女心经么?没有,玉女心经,只有你师叔祖练成,唉——!若论起剑法,你师叔祖小龙女恐怕是当世数一数二了。
女道士摇头,叹息一声。
女道士看徒弟可惜的表情,伸出葱葱玉指,轻点一下她挺直的琼鼻,轻笑道:别说你师傅我不会,就是你师祖,也是无缘习得。
玉女心经的修练极为艰难,先得将本门武功精通,再习全真武功,两者合并,方能修练玉女心经,本门武功你还差得远,就别想玉女心经了!冰儿郁郁的答应,心底却总是不大舒服,本门有这般强大的武功,却不能修练,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若是能见一见也好哇,不知道小龙女师叔祖在哪里,若能见着她,定要让她教自己玉女心经。
少女心中转着天真的心思。
对了,师傅,小龙女师叔祖据说是武林第一美女,是真的么?她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清灵的眼珠转动间,又有问题。
唔,虽有夸大之嫌,却也差不太多,她自小生长在古墓,很少见阳光,兼之我们古墓的武功有养颜之效,使得她长得雪肤玉肌,容光若雪,如同神仙中人。
女道士点点头。
那神雕侠杨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师叔祖这般人物,真想见一见呐,对了,师傅,你见过他们俩么?冰儿两手托腮,满脸神往。
小二哥,续茶!女道士轻轻放下茶盏,清冷却柔和的声音传出雅间。
来嘞——!陈二在不远处的楼口招呼客人,听到叫声,忙应声而来。
等陈二轻手轻脚的将茶续上,女道士也不嫌烫,轻轻啜了一口,轻闭双眸,轻声道:他们俩,为师也曾打过交道。
冰儿满是崇拜神情,望着师傅:师傅,你真厉害!这些高人你都见过,冰儿好羡慕你!……对了,师祖当年在武林中也是大名鼎鼎吧?女道士清丽的瓜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师祖么?当年确实是威震武林,难有敌手。
那为何师祖归隐了,还那般刻苦的练功?天下间根本没有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况且天下之大,很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那几个人的!师——傅——,徒儿真的不明白!冰儿确实很迷惑,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来。
砰!光洁的青瓷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女道士直身而起。
她转身站到窗前,怔怔的盯着远处的茫茫大雪,光洁如玉的瓜子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心底那淡然潇洒的身影又渐渐浮起。
见师傅这般模样,冰儿知道师傅的心情又变差了,暗怪自己多嘴。
她不敢打扰师傅的神思,乖乖坐了一会,见师傅仍未回神,便偷偷吃起了桌上的菜,一看即知,是被她师傅宠坏了。
冰儿!女道士望着窗外,静静而立,此时忽然开口说话。
嗯?师傅?冰儿手忙脚乱的放下竹箸,拭了拭嘴。
当年……,以你师祖的武功,遇到五绝中人,即使不敌,也可安然退去。
可是,……她现在为何仍在苦练武功呢?声音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波动。
冰儿与师傅生活这么长时间,深为了解,越是平淡的声音,表明自己师傅的心情越不平静。
茫茫的大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而落,在她明亮澄澈的眼睛中投下絮絮的影子。
她身材苗条,在宽大道袍的包裹下,反而更显玲珑。
楼内,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人声渐起,变得有些嘈杂喧闹,越发显得这间雅间的幽静。
为何呢?虽知自己师傅心情不静,却仍克制不住自己长久以来的好奇。
为何?呵呵,为何?呵呵……全是因为一个人!虽笑了几声,声音里却殊无一点儿笑意,令冰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人?是什么人?冰儿急声问,久藏心底的疑问终于要解开,她急切得不得了。
女道士转过身来,轻抚一尘不染的道袍,静静坐下,面容恢复了清冷沉静。
唉——!这么多年来,你师祖当年对我说的话,我仍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竖玉手,止住冰儿的提问,接着道:你师祖说,‘凌波,别管他是什么人,今后见着他,一定要躲得远远得,最好是别遇到他!’。
为什么,师傅?冰儿问。
女道士忽然笑了起来,清冷的面庞上升上了几丝红晕,显得越发清丽动人。
冰儿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师傅笑容,是很正常的笑,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师傅为何发笑。
女道士好好笑了一阵,才止住笑意,用力喘了口气,平定心神,声音仍带着几分笑意:你问的,跟我当年问你师祖,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真不愧是我的弟子!师——傅——!你快往下说呀!冰儿心里的好奇心把她急坏了,本想自夸一番,却耐不住好奇,扭了扭小蛮腰,带着撒娇的语气催促。
好好,往下说。
女道士收住了笑意,声音有些低沉:你师祖跟我当时很狼狈,她很生气,拿着路边的树木发了一通脾气后,对我说,‘你遇到他,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还问为什么!’生死由不得自己?冰儿歪着脑袋,带着不信的表情:真的这么厉害?女道士,即洪凌波微笑一下,但笑容却有些僵硬,极不自然:师傅骗过你么!记住,切记不可在你师祖面前提起,否则,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那他的武功比当年的五绝还厉害了?虽知道师傅不会骗自己,但冰儿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不由问道。
唉,对他来说,五绝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师祖与我,在他面前,无异于三岁孩童。
他的武功,根本不是人能练成的,神仙一般。
洪凌波轻声道,眼神渐渐迷离,又陷入回忆当中。
她失神的样子,被对面的冰儿看到,冰儿忽然有些恍然大悟,都是这样的表情,师傅反常的行为,是不是与那个人有关呢?洪凌波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拿起竹箸,专心的品尝饭菜。
冰儿也是满怀心思,心中不停的想着师傅说的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怎样个厉害法,能让师祖与师傅变得这般模样?他人长得什么样子?是老是少,是丑是俊?他是怎样练得这般厉害?无数的疑问在她心底生起,强烈的好奇心蠢蠢欲动,恨不能马上见到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师傅,这人叫什么名字?噢,什么?名字?……他叫萧——月——生——!洪凌波吃饭时,神思已远,听到弟子的问话,顿了顿,低低说出了萧月生三个字。
是哪位在叫在下?清朗平和的声音忽然在她师徒两人耳边响起。
谁?冰儿大惊,忙左右张望,却不见人影。
看看师傅,却见师傅怔怔的坐在那里,又变成了那模失神的模样。
难道是自己的幻觉?根本没人?师傅,你刚才听到什么人说话了么?冰儿小心翼翼的问。
听到了,听到了,……,是他,是他的声音!洪凌波喃喃低语,心底梦牵魂萦的声音终于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