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雍军据江淮之地,欲南渡,朝廷恐惧,屈膝求和,以金宝女乐赂齐王显,急切未得,以柳姬色艺冠绝江南,令甲士劫取,舆送雍营。
——《南朝楚史·柳姬传》大雍隆盛十二年,扬州城外,瓜州渡口,两岸皆是大军云集,旌旗遮天蔽日。
雍军再度兵临长江,这一次大雍的主将仍是裴云,只不过尚有大雍江南行辕的副帅太子李骏督军,令人深悉雍军渡江南征的决心。
寒风萧瑟,阴冷刺骨,彤云密布,霍琮掀开帐门向外看了一眼天色,寒风扑面,令霍琮精神一振,眉宇间却多了一丝烦恼,补给的粮草和御寒冬衣昨日就应该到了,眼看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就要下了,雪落之后,必定寒意大增,若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将士们可要受苦了。
叹了一口气,他放下帐帘,觉得周身有些寒意,便走到帐内一角,从床边黄杨木箱上面拿了一只杯子,然后从帐内中间的铜火炉上面煨着的酒壶中倒了一杯酒。
等到酒液变得温热之后,才缓缓喝了一口,幽深的双目中多了几分懈怠。
拿着酒杯回到书案前,提笔将剩下的公文处理完毕,等到他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到一边的时候,杯中酒已经涓滴不胜。
正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寒风卷着飞雪扑入,却是一个身穿明黄戎装的少年大踏步走了进来,大氅之上满是积雪,却正是太子李骏,李骏笑道:还是你知道偷懒,孤和裴将军到江边观阵,可是冻得半死呢?霍琮连忙站起身,上前帮李骏解去大氅,又取杯倒了酒呈上,辩解道:殿下这可是随便冤枉人了,臣若不是忙着整理文书,也定会陪着殿下去观阵的,不知道楚军的虚实如何?李骏喝了一杯酒,觉得身子暖和了许多,笑道:急切之间也看不出什么,不过裴将军可是很想快些开战呢,五年前他在瓜州战败,至今仍然当作奇耻大辱,更何况后来南楚军在淮东发难,泗州失守,差点连楚州也不保,却都是兵力不足的缘故,接下来两三年,王叔又不许他攻泗州,这些年隐忍不发,早就将裴将军这只猛虎憋惨了,若不是孤拦着,只怕他就要催舟渡江了。
霍琮笑道:裴将军只不过想一鼓作气,攻过江去,免得时日拖延久了,反而让杨秀稳住了防线,毕竟长江天险极难逾越。
不过齐王殿下有令,让咱们明春再渡长江,想来定是已经有了定策,我军自然只能遵命行事。
其实这两年,裴将军步步进逼,夺泗州,渡淮水,破泗州,重夺广陵,再临扬州,饮马长江,还有何人能以从前之事嘲讽他呢?李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无意中落到书案上,却看到一封书信,落款却是江哲,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叹了口气,道:姑夫又有信来了么?霍琮淡淡道:是啊,先生来信说今冬扬州应该没有战事,让臣去合肥见他。
霍琮话音方落,李骏已经捏碎了手中酒杯,恶狠狠地看向霍琮,道:你准备去合肥么?霍琮心道,我若真的想去,只怕都走不出大营,只能苦笑道:殿下,臣的心意,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若我对蓝儿真有求凰之意,只怕此刻早就和蓝儿成婚了。
李骏闻言愣住,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继而又变得愁眉苦脸,在他心目中,早将柔蓝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太子妃,父皇和母后也都早已许可,本以为迟早可以两心如一,白首偕老,不料两年前突生大变,姻缘路上凭添波折,他已经是苦苦相求,无奈江哲就是不肯许婚,反而几次有意将霍琮招回身边,好让霍琮和柔蓝完婚,若非柔蓝坚决不肯,自己又扣住霍琮不放,只怕自己已经情天抱恨了。
虽然他暗中写信给母后求助,可是母后回信说,父皇已经暂时压下了请婚的奏折,只不过若不得得到江哲同意,就是父皇也不好擅自赐婚的,这可怎么办呢?见李骏愁眉苦脸,霍琮心中也不好受,这两年战事进展十分顺利,西线秦勇攻下巴郡、夔州,长孙冀将军也已经攻下了竟陵和随州,淮西荆迟部更是已经攻到了历阳,就连江南行辕也已经在月前移到了合肥,这本是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可是只要想到自己却在太子身边提心吊胆地效力,时刻都要提防太子想起自己乃是情敌身份,就越发后悔当初自作聪明地报信给李骏,若非如此,想来先生也不会任由自己跟在李骏身边受这些尴尬吧。
正在帐内气氛越发沉闷的时候,有军士在外禀报,说是有人求见霍琮,霍琮虽然不知是何人求见,但是一来心中奇怪,二来也正想避开一下,便和李骏说了一声,任由他在那里烦恼,自己走到旁边的军帐,令人将求见之人带来。
来人是一个三旬年纪的男子,相貌平平,却是隐隐威仪,令人不敢小觑。
霍琮一见到他便大惊起身,上前施礼道:白义师兄怎会来此,莫非是先生有什么谕令么?白义微微苦笑道:这两年我们已经很少接到先生的谕令了,这次来见你也是为了一件私事,想要求你帮忙。
霍琮心中越发疑惑,这些师兄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而且八骏之间彼此同气联枝,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相助呢,转念一想,已经猜到定是和先生有关,说起来自己在先生面前应该比八骏占些优势,想通这一点,他恭恭敬敬地道:师兄请说,小弟必然尽心竭力。
白义犹豫了一下,才道:现在大雍已经尽占江北之地,南楚朝廷便如日落西山,所以有意求和,为了讨好雍军主帅,除了金银珠宝之外,又送了些美人女乐,希望能够换取齐王殿下暂缓攻势,允许和谈。
霍琮闻言,不由笑道: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么,谁不知道齐王殿下自从和嘉平公主成婚之后,早已经不再流连声色犬马了。
白义苦笑道:有些事情很难令人相信的,更何况齐王殿下领军在外已经五六年了,也难怪他们这样想,不过寻常美人也就罢了,为了博得齐王欢心,尚维钧强行将秦淮两大花魁送到了合肥,这却有些过分了。
这两人一人叫灵雨,乃是凤仪门幸存之人,一人叫柳如梦,却是四弟逾轮的心上人,如今先生就在合肥齐王殿下身侧,我是想请师弟去向先生说项,请他向齐王进言,放过柳姑娘。
霍琮有些奇怪,道:这样的事情若是先生知道,自然会尽力的,为何师兄却要托我进言呢?白义苦笑摇头,只能将逾轮离开秘营之事略略说来,霍琮听后凝神想了许久,道:师兄放心,我接到先生书信,正准备去合肥呢,这件事情在下一定尽力相助,逾轮师兄现在何处,可知道此事么?白义叹道:正因为他已经知道此事,更已经赶向合肥去了,我才这般担心,逾轮不知何故,对先生似有怀恨之意,我担心他不会去求先生,可能会用武力救人,可是雍营高手如云,又有千军万马,我担心就是先生不为难他,他也逃不过一死,再说柳姑娘才貌天下少有,若是有什么闪失,就是逾轮得以生还,只怕也会心碎而死,所以才求师弟去向先生求情,若没有先生援手,只怕他们,唉!霍琮点头道:逾轮师兄虽然已经离开秘营,毕竟仍是我们的同门,怎能不尽力相助,而且据师兄所说,先生对他一向优容,这次说不定也是一个转机,不过凤仪门怎么还有余孽存活,莫非先生不想斩尽杀绝么?白义笑道:凤仪门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余孽只要没有大成就的就不必过问了,那灵雨姑娘虽然是入室弟子,但是一来生性平和,并无野心,二来却是有人看中了她,所以我们也不敢去为难她,还要设法照顾一二呢。
霍琮听得奇怪,道:能够令师兄屈尊照应,想必那贵人身份必然不同寻常,怎么却任由灵雨姑娘流落风尘呢?白义闻言低声道:这件事情为难得很,看中灵雨姑娘的是秋四公子,原本他是想把人接走的,可是偏偏灵雨姑娘是纪霞的弟子,四公子不敢擅专,需要魔宗许可才行,据说魔宗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让四公子闭关三年,所以灵雨姑娘现在还在建业。
不过也难怪四公子中意她,这位姑娘温柔贤淑,又是精通音律,想来和四公子定是知音相遇,彼此情投意合吧。
只是魔宗若不点头,四公子却也别想将她娶回去,不过虽然如此,我们也不敢怠慢了她,倒还担心魔宗干脆派人取她性命呢。
这样我们可没有办法向四公子交待。
霍琮听得不由长叹,道:世间偏有许多风雨,拆散鸳鸯无数,不过这位灵雨姑娘既然是四公子的意中人,想来先生必然不会慢待,倒是柳姑娘的事情也不知道先生是否知道。
白义犹豫了一下,道:有些事情师弟你不清楚,柳姑娘品貌性情都似先生一位故人,为了不愿先生伤心,她的事情我们是不敢向先生禀报的,要不然现在也不必去求情了。
他没有说出另外一种担心,八骏对于江哲昔年与柳飘香的情事都是知道一些的,甚至大半都曾见过这位在秦淮河上光芒四射的名妓,虽然江哲和长乐公主相敬如宾,但若是江哲因柳如梦神似故人而移情在她身上,那可是大大的麻烦,姑且不论长乐公主这边,逾轮又情何以堪呢?霍琮听得模糊,他虽然深得江哲喜爱信任,但是江哲昔年情事自然不会告诉他知道,如今隐隐猜知江哲当年也有伤情之事,原本模糊的想法渐渐明晰起来,送走了白义之后,他回到帐中,不由扼腕道: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若不趁机解决太子殿下和蓝儿的婚事,我恐怕非得和太子殿下抢心上人了。
合肥内外,大军云集,原本的淮西重镇,如今已经成了大雍江南行辕的大营,四个月之前荆迟攻下合肥,一月之前,李显将行辕移到此处,大雍已经尽得江北之地,只待李显一声令下,就可渡江南下,不过目前似乎李显还没有在隆冬作战的打算。
除了严防南楚军的反攻之外,便是在合肥休整士卒,每隔三日五日,便要召宴军中将士,合肥城内歌舞升平,倒似是雍军有意划江而止一般。
当南楚求和使者来到合肥城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样的气氛,只觉求和成功的希望凭白添了几分。
这次前来求和的使者便是尚维钧尚承业,非是尚承业胆量够大,只因此事牵连极广,为了取得和议,尚维钧已经准备答应任何苛刻的条件,只要换取雍军不渡长江的承诺,雍军如今挟必胜之威,若要他们同意和议,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些事情不足为人道,自然只能派尚承业来了。
到了城外,已经是日暮黄昏,按照齐王李显之命,南楚使者今夜就在城外扎营,又遣了军士在外宿卫,明日上午才会召见南楚使者。
虽然觉得李显无礼,但是此刻尚承业也不敢计较,只能吩咐安顿下来,这次他所带的贡品礼物就有三十余辆马车,安置起来也是费了半天时间,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已经是酉时末了。
尚承业尚不放心,又到被选为女乐掌班的柳如梦、灵雨帐中巡视一番,见两人神色冷漠,但是气色还好,这才放心下来,又劝慰了几句,见两女都是恍若未闻,也只能摇摇头回去休息了。
见到尚承业走了,柳如梦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又担忧地对灵雨说道:妹妹,你是会些武功的,不如趁机逃了吧,若是进了合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虽然不大清楚江湖事,也知道妹妹从前所属的门派在大雍乃是钦犯身份。
灵雨叹道:我怎能让姐姐独自去面对雍人,更何况灵雨纵然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姐姐不必说了。
柳如梦见灵雨神色黯然,纤纤素手却在抚摸着那块雕成古琴模样的玉佩,不由叹道:世间偏多薄幸男儿,妹妹何需日日牵挂那无情之人,多半是个纨绔子弟,偶然间留香月影罢了。
灵雨淡淡道:小妹和那位四公子不过是音律知交,却也谈不上什么无情薄幸,小妹只是惋惜没有机会从他学琴罢了。
见到灵雨楚楚可人、淡雅清灵的风姿,柳如梦笑道:如此佳人,我见尤怜,何况那些鲁男子,我便不信那位四公子见到妹妹才貌,会不动心?不知是出了什么纰漏,才会鸳梦难温吧。
言罢却动了兴致,放声唱道:珊瑚叶上鸳鸯鸟,凤凰巢里雏鹓儿。
巢倾枝折凤归去,条枯叶落狂风吹。
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
(注1)她本是江南歌舞第一的名妓,唱支曲子正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原本她是有心调笑灵雨,岂料只唱了两句,便觉悲从心起,想起那一去无踪的宋逾,当真动了深情,唱到最后两句,已经是悲切难言,令人闻之泪落。
灵雨自从当日被柳如梦接去之后,两人琴歌相合已经是寻常之事,见柳如梦歌中已经是悲难自抑,担心她伤心过甚,便取来古琴,轻抚一曲《猗兰操》,琴音平和,不过片刻,柳如梦便已经止住悲声。
灵雨心中也是惆怅难言,琴声一变,却是弹起了《离鸾操》,漫声唱道:妾本书香子,爱清商、朱弦弹绝,玉笙吹遍。
不学国风关雎乱,闲来幽兰白雪。
总不涉、闺情春怨。
无端陌上狂风急,要珠鞍、迎入梨花院。
清泪洒,意踌躇。
夕阳红处是金屋,泣孤芳、生在秋江,晓寒漠漠。
勾弦拨珠话风雨,道是华堂遣愁。
回首望、音尘绝矣。
我有平生离鸾操,颇哀而不愠微而婉。
聊一奏,更三叹。
(注2)若单论歌喉,灵雨自然不如柳如梦,可是也是一时之选,这一曲更是自伤身世,情真意切。
两女自以琴歌抒怀,却听得营中众人如痴如醉,便是营地外面宿卫的雍军将士,虽然多半是些只知杀伐征战的豪勇战士,却也不由心醉,浑忘却身在何地。
而在南楚使者大营之外,幽深夜色之中,一个身影紧握双拳,痴痴地听着夜风中缥缈的琴歌,良久,他低声道:一朝零落无人问,万古摧残君讵知。
如梦,是我辜负你的情意,今次除非是我死在这里,否则定要将你带走。
声音未息,他的身影已经如同魅影一般前掠,江南第一杀手的绝技展现无疑,不过片刻之间,已经绕过重重防线,接近了柳如梦和灵雨居住的营帐,透过帘幕可以隐隐看到灯火明灭。
那人伏下身形,听了片刻,在帐外低声唤道:如梦!拼着他的灵敏听觉,可以听到帐内两人都是一声低呼,一个熟悉的动人声音道:宋逾,是你么?宋逾心中一暖,闪身进了帐内,只见灯光之下,身着素衣的柳如梦正凝神瞧向自己,两年不见,虽然柳如梦风华更胜昔日,可是在宋逾看来,却觉得她眉梢眼角多了几许轻愁倦意,强自抑制的深情瞬间迸发出来,全没留意到帐内另外一人何种形貌,他上前一把将日思夜想的佳人揽入怀中,当他感觉到柳如梦反手将他抱住的时候,原本深刻心中的影子渐渐淡去,这一刻他心中只有柳如梦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宋逾清醒过来,低声道:梦儿,跟我走,我绝不会让你被人当成礼物送到雍营。
柳如梦拭去面上清泪,回头道:灵雨妹妹,和我们一起走吧。
灵雨面上也露出喜色,道:恭喜姐姐和宋先生今日团圆,小妹从前不走,是因为没有把握带着姐姐一起走,既然如今有宋先生相助,自然是要一起走的。
柳如梦大喜,对宋逾道:灵雨妹妹也会轻功,应该不会妨碍你吧?逾轮微微苦笑,心道,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难道还能反对么,他不知灵雨和秋玉飞之事,却知道她的出身,想来应该武功不会太差劲,便点头道:你们收拾一下,等到三更我们便一起走。
两女都知道情况紧急,只是收拾了一下首饰细软,灵雨又将古琴带在身上,这却是无法让她放弃的。
三人熄了灯火,苦苦等到三更时分,逾轮到帐外探察了一回,便带着两人潜出营帐。
营内乃是南楚禁军守卫,守卫松懈,逾轮本就是杀手,纵然带着柳如梦,仍然游刃有余,灵雨虽然武功生疏,可是凤仪门轻功名动天下,不多时三人就已经到了营地边缘。
逾轮折扇轻指,然后身形疾闪,将两个被扇中毒针射杀的军士扶住,将他们摆成僵立模样,回身便欲带了柳如梦出去。
刚刚握住柳如梦素手,便觉一缕剑气从后袭来,逾轮几乎是本能的向前扑去,耳中传来柳如梦的惊呼,逾轮也顾不上惊动营中楚军,狂奔疾驰,想要抛开身后威胁,可是那缕剑气如附骨之蛆一般在他后心吞吐,逾轮心中生出不能逃脱的颓丧之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剑刃相接的铮鸣之声,那剑气蓦然一滞,逾轮趁机转过身来,只见灵雨手执一柄软剑正在和一个身着南楚禁军服色的男子交手,那人剑势便如星河影动,浩瀚如海,实在是绝顶的剑术,而灵雨素衣雪剑,剑光闪烁绽放,便如寒梅立雪,华光溢彩,正是凤仪门嫡传的绝世剑法。
逾轮一声冷笑,手中折扇一指,一缕乌光射向那男子要害,他看准了灵雨剑势,这枚暗器觑准了那男子身形移动的位置,本是万无一失,但就在暗器飞出的一瞬,逾轮却神色大变,灵雨身形突然出现在暗器的轨迹上,出乎逾轮的预料,自己的暗器竟然向灵雨背心袭去,眼看这素来温柔婉约,从不与人相争的女子就要香消玉陨,逾轮不由一声惊呼。
灵雨仍不知身后危机,她虽然不喜武功,可是若是练得太差,也难以应付纪霞,再加上她天资聪颖,倒也有几分成就,只不过缺少和人交手的经验,也没有交锋厮杀的勇气。
这一次被迫送到雍营,她也心中惊惧,便寻出原本纪霞赐给她的软剑带在身上,除了柳如梦之外,别人都不知道。
方才见到突然有人出现追杀逾轮,危在旦夕,灵雨眼力不足,看不出那人并无杀意,又见柳如梦神色惊惶,这才鼓起勇气拔出腰间软剑冲出拦阻,什么也不敢去想,剑光电闪,连绵不绝,为了救人心中全无杂念,摒去惧意,却是意与剑合,得心应手,竟然拦住那人追袭。
但是交手三四招之后,心知宋逾必然已经脱险,又见那人剑势如山,灵雨心中生出怯意,剑势立刻变得散乱,便索性向一边闪退,不敢再和那人交战,孰料逾轮料错她的修为胆量,以暗器助阵,却将灵雨陷入死亡之境。
就在逾轮惊叫不忍目睹之时,那禁军军士长剑剑势一转,已经掠过灵雨身形,将那枚乌光击落,这样一来,不免露出了破绽,灵雨原本正欲退走,见状心意一动,她知道这人武功剑术极为高强,担忧宋逾不是他的对手,又不知那人正在救她,便狠起心肠,一剑向那人左肩刺去,她手中软剑可以切金断玉,这一剑又是如同电闪,竟是轻轻刺入肩甲缝隙,鲜血溢出,灵雨顿时骇得手足发软,这一剑再也不能刺下去,只见那人如同冷电的眼光落在她身上,灵雨一声惊叫,也不敢拔剑,闪身疾退,已经避到柳如梦身后。
这种种变化发生在电闪雷鸣之间,直到此刻,柳如梦才明白过来,看到落在地上的暗器,以及跌落在地上的染血软剑,以及灵雨苍白的面色,她虽然不知道灵雨方才之险,却也猜出一二,更是感激她舍命相救宋逾,连忙将她搂入怀中,低声安慰。
那军士苦笑着看了一下染血的肩头,他便是看出灵雨毫无厮杀经验,所以一时不忍出手相救,岂料却被她刺伤,幸好灵雨不敢杀人,这一剑只是皮肉之伤。
虽然受了伤,那人心中却并无恨意,一来他出手拦阻已经是心有愧意,二来也是看出灵雨心地善良,乃是从未手染血腥的善良女子,这一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轻轻一叹,他将那柄软剑拔下丢到一边,随手扯了一块战袍裹住肩伤,然后取下掩住面容的头盔,道:宋兄,你还是离开吧。
逾轮目光落到那人面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容,神色千变万化,对周围闻讯聚集的南楚军士视若不见,良久才道:当日义薄云天的吴越第一剑,曾为了大将军出生入死,乔园劫囚,仙霞拒敌寇的丁铭丁大侠,为什么如今成了尚维钧的走狗?丁铭面上露出一丝惭色,黯然道:宋公子,丁某非是趋炎附势之人,只是国事艰难,江南危殆,若能和议成功,我南楚千万黎民才有安身立命之地,为着大局着想,丁某只能接受杨参军之托,一路护送使团北上。
柳姑娘、灵雨姑娘乃是贡单上有名之人,若是任她们脱逃,必然惹怒大雍,和议便没有任何希望,公子也是心存大义之人,当知利害得失,勿要为了私情湮没大义。
宋逾环视四周,冷笑道:和议,哼,大雍席卷天下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既无实力,何谈议和,再说,纵然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莫非朝中文武大臣,二三十万带甲壮士没有本事捍卫社稷,却要将这重责压到两个女子身上么?纵然你们想做勾践卧薪尝胆,还要看别人愿不愿意做吴王呢,我宋逾不过是个杀手刺客,当初害死大将军我也有份,跟我说什么大义社稷,当真是对牛弹琴,你若定要阻我,我纵然无功而退,也会夜夜窥伺,将你们这些人一一杀死,若是聪明的,就让我们三人离去,否则,哼!随着他冰冷刺心的话语,一缕漂浮不定的杀气瞬间溢满天地。
众人都听出宋逾话语中凛冽的杀机,都有身处三九冰雪天中也似的感觉,几个胆小的军士已经是面色青白。
原本已经在侍卫保护下出帐察看的尚承业只被宋逾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睛望了一眼,顿觉心胆俱寒,再也生不出上前叙旧的胆量,只觉面前这人陌生得很,不像是从前的好友知交,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初欧元宁曾对自己说过这人乃是杀手身份,莫非这才是此人真面目么?丁铭武功本已极高,感觉却又不同,只觉如海浪一般狂涌的杀气却是变化莫测,飘拂不定,倏忽来去,若有若无,令人生出难以捉摸的无力感觉,便肃容道:无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想来从前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就让丁某领教一下公子的杀人绝技。
他本来心有惭意,但是听到宋逾自承与陆灿之死有关,不由生出怒意,想到这人从前为尚承业幕宾,心中已经是信了几分,也不由生出杀意,凌人剑气冲天而起,和宋逾散发出来的杀气撞击在一起,数丈空间内顿时狂风骇浪,迫得那些围伺在侧军士连连后退,柳如梦却是神色怔忡,愣在那里不晓得后退,流溢的剑气劲风呼啸而过,柳如梦一绺青丝削落在地,灵雨醒悟过来,连忙拉着她后退几步,那些军士都怔怔望着对峙的两人,全没有想起可以将两女先挟持住。
剑光一闪,便如星河动摇,逾轮的身影几乎是转瞬之间便被剑浪淹没,丁铭将被迫护送尚承业的仇恨和悲愤全部发泄在逾轮身上,每一剑都是万分凶险,若是逾轮一招失守,便会在流虹飞电一般的剑光下粉身碎骨,只不过这一次逾轮也是全无保留,折扇开阖挥洒,风流雅致,身如柳絮,随风起舞,形如鬼魅,在滔天剑海中若隐若现,丁铭剑势略缓,他便发起致命的攻击,每一次都令丁铭有险死还生之感。
两人身形越来越快,劲风激荡中,满地飞沙走石,两人的身形仿佛交缠在一起,可是一个如同天神临凡,任意挥洒手中电芒,一个如同九幽魔神,随手使出追魂夺命的杀招,彼此又是泾渭分明。
丁铭一边厮杀,一边心惊,此人武艺比起两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自己几乎难以辩明他招式的来去踪迹。
他却不知这两年逾轮的心境因为柳如梦之故不再消沉寂寥,生机再燃,潜心修练之下大有进境。
练武之人,若有名师指点,初时的成就主要是看根骨天赋,但是到了后期却要看品性智慧,逾轮本是聪明颖悟之人,又历经种种情仇磨难,两年前更因为陆灿之事,心灵遭遇强烈的冲击,令他有了突飞猛进的契机。
只不过逾轮虽然大有进境,毕竟不如丁铭根基深厚,两人苦战百招之后,丁铭渐渐稳住了局面,剑势变得越发灵动流畅,逾轮却是渐渐守多攻少,别人虽然看不出来,他自己却是知道自己很难取胜了。
柳如梦双目神采尽失,虽然眼前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她命运的激斗,可是她却全没有看在眼里,只是想着宋逾自承有份害死陆灿的言语。
她不是寻常女子,并非不知亡国恨的商女,自从大将军被诬下狱之后,她便深恨尚维钧误国之举,更是数次相劝宋逾,希望他能向尚承业进言,挽回此事,虽然知道希望不大,却也不愿袖手旁观。
虽然知道宋逾和尚承业交好,可是在她心目中却从未想过宋逾会加害国之栋梁,就是宋逾在陆灿被赐死那日失魂落魄地返回住处,柳如梦也只道他伤心,全没有想到陆灿之死会和宋逾有什么关系。
爱之深,责之切,故而柳如梦才会这般伤心欲绝。
这时,丁铭突然厉喝一声,剑光电闪,接连刺了五剑,每一剑都生生刺在逾轮折扇扇骨之上,声音清越如铮鸣,连绵不绝,逾轮竭尽全力闪避反击,但是却不能避开那凌厉堂皇的剑势,到了第五剑,逾轮手中的折扇脱手而飞,踉跄后退,丁铭手中长剑丝毫不曾放缓,刺向逾轮心口,逾轮自知今次真得无法逃生,冰寒幽深的双眼透出绝望灰心的神色,神色平静地看着那长剑没入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唯一看清局势的灵雨惨叫道:不!声音凄切惊恐,丁铭心中一颤,想起了当日宋逾给自己等人陆灿的确切消息,让他们可以见到陆灿一面,虽然未能救回大将军,可是此情不能不酬。
而且激战许久,丁铭心中悲愤稍减,也能比较理智的思索,在他看来宋逾还未有影响大局的能力身份,纵然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言语,也不过是推波助澜,但是若非尚维钧存心如此,也不会最终自毁长城,更何况见宋逾言辞,颇有悔恨之意。
心思电转,丁铭手中长剑一偏,避开了要害,虽然如此,顿时鲜血滚滚涌出,染红了逾轮半身。
丁铭却也不好过,他原本被灵雨刺了一剑,虽然不甚重,可是激战许久,伤口迸裂,此刻也是血透衣衫,只是他全神贯注地迎战,直到此刻才有所发觉。
场中战势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清,只觉突然之间正在激战的两人身形凝住,然后便看到丁铭的长剑刺入宋逾的右胸,只是两人身上却都是一般的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谁胜谁负。
逾轮目光淡凝,仿佛那利剑不是刺入自己身上,缓缓伸出左手,握住剑刃,鲜血瞬时从手掌和剑锋之间淌落,汇入地上的血河之中,他冷冷道:丁大侠从南闽生还之后,却是改变了许多,不是已经被大雍的恩惠收买了吧,才对和议这般用心?丁铭眼中闪过狂怒,继而变得冰冷,道:不错,丁某为了身上毒伤,亲赴南闽越氏求医,幸蒙大雍靖海公夫人越青烟援手,得以逃过死劫,可是丁某之心天日可表,姜夫人大度宽容,并未留难于我,也不曾收买丁某叛国求荣,此事不论你信不信,丁某都无愧于心。
逾轮冷冷一笑,正欲再言,耳边响起一个动人悦耳的声音道:逾郎可是一心求死么?所以才这般激怒丁大侠?逾轮浑身一震,缓缓松开左手,身子已经有些站立不稳,目光艰难地望向一旁,只见柳如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血泊旁边,一双流波明泉也似的眸子正望着自己。
突然之间,丁铭闪电一般地拔出长剑,顺势点了逾轮几处穴道,止血上药,等到逾轮从急剧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自己已经倚在柳如梦怀中,柳如梦跪在地上,一身衣裙已经被鲜血浸透,却那般温柔坚强地抱着自己,四目相对,两人都是痴了,再也记不得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丁铭黯然的声音道:宋公子、柳姑娘,两位有些什么言语,还是快些说吧,只怕现在我们这里的纷乱已经惊动了外面的雍军,若是他们询问起来,尚大人便不好交待。
逾轮这才清醒过来,他知道方才的激战绝对会惊动外面的雍军,看到尚承业青白的脸色,知道他随时可能下令杀了自己灭口,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艰难地伸手握住柳如梦的素手,道:梦儿,对不住,我真的没有办法救你了,与其看着你被人凌辱,我宁愿先走一步。
柳如梦略带苍白的玉颜上,两行清泪滑落,便如明珠玉碎,她柔声道:逾郎,我想了很久,大将军的事情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定下千古奇冤的昏君奸相,你纵然有些过错,可是如今你已经后悔了,是不是?众人听得奇怪,都不明白为何这对一见便是情深意重的爱侣,为何会在诀别之时说起不相干的话。
逾轮却是明白柳如梦的性子,答道:是,我从前说了许多对大将军不利的话,虽然有些别的缘由,可是在我心里,总觉得他迟早会变成王莽,我不信世间会有那般赤胆忠心的臣子,可是大将军临终之前,我有幸在他身侧,才知道他的胸怀便如光风霁月,任何猜疑和污蔑都不能玷污他的为人,梦儿,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便是自己死了,也不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
柳如梦露出微笑,只是那微笑便如将要消逝的晚霞,纵然美丽,却是转眼就要湮没,她轻声道:那就好了,我一直再想,若是逾郎不曾后悔,那么我就只好亲手杀了你,然后再和你一起上路,若是我所爱之人心中没有忠孝节义,那么我就是有眼无珠,自然该和你一起死的。
听到柳如梦斩钉截铁的话语,已经是泪如雨下的灵雨惊叫道:不,姐姐,你不能死。
尚承业心中大惊,上前几步,却觉得想不出什么话语相劝。
丁铭却是心中一紧,上前一步,已经决定若是柳如梦想要自尽,定要拦阻下来。
只有逾轮平静依旧,似乎全没有想过柳如梦是生是死有什么不同,只因他了解柳如梦,知道这个女子不论作出什么决定,都不会没有原因,若是她真得决定一死,那么对她来说,定是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更何况他听出柳如梦的话中之意,至少柳如梦现在已经没有了自尽之意。
别人的反应柳如梦似乎都没有放在眼里,只是深深地望着逾轮苍白的面容,珠泪滚落在他面上,发上,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
直到周围的楚军开始有了骚动,似乎是外面的雍军发觉里面有了异状,她才抬起头,看向满面狼狈的尚承业,淡淡道:尚大人,妾身知道逾郎所为,必然惹怒了大人,他伤重如此,又在重围之中,大人若要杀他,正是情理之事,可是妾身却有不情之请,希望大人肯放过逾郎,待他伤愈之后放他离去,若是大人不许,妾身虽然微贱,却只有一死而已。
众人都是脸色一变,若是柳如梦一死,已经递上去的贡单就成了南楚不恭的铁证,那么只怕求和之事立刻告吹,尚承业尤其心惊,虽然听了宋逾方才之言,他早已忘却昔日交情,恨不得立刻杀了此人,只是此刻却也只能按耐下来,道:柳姑娘放心,宋逾是我旧交,我怎会害他,只要他不再妨碍和议,本官保证他可以平安返回江南。
柳如梦只是淡淡一笑,却看向丁铭,道:丁大侠为人,妾身一向敬重,纵然是今日之事,也有不得已处,若是丁大侠肯承诺保证逾郎的平安,妾身承诺绝不会自寻短见。
丁铭闻言深深钦服,道:柳姑娘言重,宋兄乃是性情中人,在下不得已重伤了他,已经是心存愧疚,绝不会容许别人伤害于他。
柳如梦这才放下心来,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一双明眸焕发出耀眼的光彩,轻轻让逾轮平躺在地上,便要起身,逾轮目中俱是悲愤,挣扎着握住她的素手不放,顾不得伤口再度溢出鲜血来,厉声道:梦儿,我的生死何需你顾惜,你肯忍辱偷生,难道我就不能一死相报卿的深情么?柳如梦双目透出无限深情,缓缓地,坚定地将手抽出,轻声道:逾郎,莫非你以为一死便足以相酬知己么,妾身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本就是路柳墙花,纵然沦落天涯,又有什么要紧,只要逾郎能够好好活在世上,妾身就会很开心了。
更何况你又何必担忧,如梦虽然姿色平平,所幸还会些歌舞声艺,未必不能得到贵人宠幸,纵然没有这个福分,也有法子平安度过余生,或者将来会把逾郎忘了也不一定呢。
说罢,她站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向原来的营帐,无双风华,纤弱高贵,这一刻再没人记得这女子原本是江南第一名妓,天上的仙子的风姿想来也不过如此。
浑不知身外的一切,柳如梦眼中便只有那熟悉的营帐,快到了,快到了,三步,两步,一步,当她终于走进营帐,随着帘幕的垂落,她的双腿一软,再也不能支撑下去,踉跄跌倒,却落入紧紧跟来的灵雨怀中,灵雨惊骇欲绝地望着她霜雪一般的苍白容颜,此刻的柳如梦,气息微弱,竟是立刻就要死去一般的模样,灵雨连忙点了她几处穴道,催动她的生机,柳如梦才悠悠醒转过来,灵雨泣道:姐姐,你又何必如此,纵然你说出这般伤人的话语,莫非他就会相信么?柳如梦低低呻吟一声,醒转过来,面上露出凄凉的笑容,低声道:我与逾郎,虽然两情相许,却是生前不曾同枕席,死也不能同墓而眠,但是如梦却觉得,纵然是百年偕老朝朝暮暮,也不如这片刻相知,我知道他不会相信,可是只要他心中存着我会好好活着的期望,他就不会赴死,妹妹,逾郎他从来都漠视生死,我早就很担忧他会舍我而去,如今我只盼他能够好好活着,便是我受尽屈辱又有什么要紧,或许,或许等到我鸡皮鹤发之后,还有机会活着见到他。
灵雨抱紧柳如梦那纤弱冰寒的娇躯,似乎能够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低声道:姐姐,灵雨原本很害怕,我很怕雍人将我当成师父她们的同党,如果他们杀了我,我会很遗憾,因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练成绝世的琴艺,如果他们不让我再有机会弹琴,我也会生不如死,若是他们真的,真的欺辱我,灵雨只怕再也不能活下去,可是现在灵雨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论遭遇到什么,我都要护着姐姐,一定要让姐姐有机会再见到他。
这时候早已经陷入昏迷的柳如梦,却是听不到灵雨的誓言,只是她那苍白的面容上始终带着笑容,却是令人觉她早已心碎肠断。
————————————注1:卢照邻《行路难》节选注2:刘克庄《贺新郎·席上闻歌有感》改第六部 天长地久 第四十八章 倾城一舞世所稀显颇爱声色,闻柳姬之名而喜,召入银安殿,略略数语,乃令起舞,乐师惧王威,曲调不成,王欲斩之,姬曰:妾舞不需管弦。
乃作无声舞,将士皆醉。
——《南朝楚史·柳姬传》望着柳如梦消失的背影,逾轮心中悲愤交加,气急攻心,却是又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空荡荡的营帐之中,耳边传来两个争辩的声音,却是尚维钧和丁铭。
只听见尚承业气恼地道:丁兄,在外面要人的可是大雍的嘉郡王,齐王李显的亲生儿子,若是得罪了他,和议别想有任何希望。
丁铭冷冷道:在下承诺了柳姑娘,保护宋逾的性命,雍人声言要将在他们宿卫下惊扰南楚使团的贼子千刀万剐,如果他落入雍人之手,岂不是有死无生,大人只需对雍人说是内部纷争,想来他们也不能进来搜查。
尚承业似乎犹豫了一下,良久才道:好吧,就这样吧,对了,宋逾也是我的故交,虽然如今他不顾大局,颇为可恨,可是也是情字害人,这样吧,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补药,我一会儿令人送过来,丁兄看看若有可用的,就给他用上吧,他若早点好了,也好让他快些离去。
丁铭似乎很满意,道:大人顾及旧情,在下没有异议,只是在下对于医道只是略知一二,还要向大人请教。
尚承业道:我还要去向嘉郡王解释此事,副使向大人深通医理,丁兄可以向他请教就是。
帐内的宋逾露出淡淡的冷笑,他和尚承业交往数年,自然知道他的品性为人,或者数年前他不过是个浑浑噩噩的世家子弟,如今却已经历练成了心狠手辣的显贵,这其中自己或许还有许多功劳呢。
丁铭纵然才智过人,但是应付这些最擅虚情假意的世家子弟,仍然是太天真了。
果然等到丁铭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不多时逾轮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勉强支起身子,定定看向帐门,那些人走到帐前,掀帘而入的果然真是尚承业。
尚承业一走进营帐,便看到一双冰寒淡漠的眼睛,不由心中一寒,虽然知道这人伤势极重,没有可能出手危及自己,可是还是不敢上前,有些尴尬地道:宋兄弟,不是为兄不顾旧日情谊,只是大雍嘉郡王巡营到此,发觉营中事端,不知是哪个多嘴,告诉了嘉郡王闯营之人还活着,那嘉郡王年少高傲,很是气恼让你闯入了雍军宿卫的营地,所以定要本官将你交出,实在不是我想违背对柳姑娘的承诺。
逾轮心中生出疑念,自己得到消息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到合肥,一路上并没有和任何兄弟通过消息,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自己陷在此处,那嘉郡王怎会定要索取自己,转念一想,或者自己是多想了,那嘉郡王虽然年少,但是这两年来也是名动江淮,都说是少年气盛,这般要求想来或许并没有什么特殊用意。
心思一转,若是自己去到雍营,便可以求见先生,若是向他苦求,或者他会念在过去情分救下如梦。
原本逾轮因为怀恨江哲,宁可赴死也不曾想过要向江哲求恳,可是眼见着柳如梦心碎模样,他从前的执念再也不能坚持下去。
想通这一点,他并未作出什么反抗举动,只是淡淡看了尚承业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尚承业心中生出气恼,看向宋逾的目光又冷了几分,这人原本是自己的知交,自己有些什么疑难总愿和他商量,这人往往只是旁敲侧击轻描淡写说些言语,看似平常,却可以令自己想通许多问题,而对自己的决定他素来不甚关心,令自己全无被人控制的感觉,这是和面对父亲那些幕僚全然不同的感觉。
可是原本想要倚为臂膀的心腹却在两年前突然消失,当时为了提防他说些不该说的话,父亲还曾派人暗中寻找过他,可是却全无所获,想不到这次他却突然出现在营中,还一副和自己割袍断义的模样。
想到这人竟然会替陆灿说话,尚承业心一狠,冷冷道:将他送到外面交给嘉郡王的亲卫,记得,不要将消息透漏出去。
两个尚氏的护卫上前将逾轮挟起,因他伤势极重,倒也没有过分粗暴,饶是如此,逾轮已经是冷汗涔涔,只被挟持着走了十几步,便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度醒了过来,只觉齿颊流芳,身上仿佛凭空添了许多力量,唯一移动,虽然仍然疼痛难忍,但是伤口处一片清凉,正是从前用过的秘营特制的伤药。
心中一宽,逾轮知道自己安全了,抬目望去,只见自己躺在一间雅洁的卧房之内,勉强支起身子,正欲出声询问,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相貌俊雅,服色却略嫌微黑的青袍男子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逾轮顿时愣住了,直到那人微笑着走到床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他才狠狠扯住那人袍袖,放声大哭起来,就仿佛受尽了委屈的孩童,却突然见到了至亲一般。
那人轻叹一声,伸手轻拍他的脊背,手中药碗却纹丝不动,一滴药汁也没有溢出。
不知哭了多久,逾轮才止住哭声,哽咽道:二哥,你怎会来的?却原来这人正是八骏排行第二的盗骊,如今海无涯已经不怎么管事,海骊已经是海氏实际的主事人,可以说日理万机,想不到却会来到合肥。
八骏之中,盗骊无情果敢,杀伐决断更胜众人,逾轮从前和他最是亲近,也最尊敬这个师兄。
当初他执意离开秘营的时候,盗骊正随船出海,不在中原,当时若是盗骊出面相劝,逾轮却也未必能够那般绝决,这几年他也是刻意避免和盗骊通消息,便是怕他劝自己重返秘营,想不到却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最尊敬的兄长,这才再也忍不住心中悲痛,痛哭一场。
盗骊长叹道:逾轮,你的性子也太绝决了,这件事情本可以有别的解决方法的,何必要轻抛性命呢?白义已经通知了我们六个人,如今八骏之中只有你还飘零江湖,却让我们如何放心得下,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你还是得去向先生谢罪,这些年你太伤他的心了。
逾轮沉默了下来,虽然在他进入雍营之前便已经有了准备,可是想到柳如梦十分神似当年的柳飘香,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见他沉默,盗骊淡淡道: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会助你一臂之力,如今南楚使臣已经进了城了,你昏迷了很长时间,等到先生见过柳姑娘之后,你再去相求,先把药喝了,否则到时候你连向先生求恳的力量都没有了。
逾轮接过药碗,默默喝下苦涩的汤药,心中也是一般的苦涩难言。
他自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一间书房之内,霍琮惬意地品味着香茗,李麟则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大概是忍受不了霍琮的逍遥神情,终于忍不住嘲弄地道:霍大哥,你真的确定有法子说服姑夫么?那个宋逾可是差点死在里面呢,若不是你让我去要人,只怕你的大计就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说罢便拿起茶杯喝了起来。
霍琮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这也没有法子,事前难以掌握他的行踪,只能守株待兔。
郡王爷尽管幸灾乐祸就是了,被先生派去南闽护持陆氏一门的可是渠黄师兄,他和逾轮师兄也是手足情深,若是他巧妙安排一下,只怕还没有等到郡王爷去向陆小姐求婚,陆小姐就已经出阁了。
噗!咳咳!李麟将口中茶水呛了出来,狠狠看了霍琮一眼,道:行了,本王听命行事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愿意柔蓝嫁给你,你这人心机太深沉,就连姑夫也敢算计,还是我皇兄更适合柔蓝,不过你确定父王会那样做,莫非你还能威胁他不成?霍琮笑道:我一个小小的六品文书,怎敢去威胁堂堂的齐王殿下,只不过齐王性情狂放,虽然这些年来韬光养晦,但是本性却是不改的,更何况王爷为了折辱南楚使臣,必然故意为难,那位柳姑娘外柔内刚,又遭遇这样的惨痛离别,想来定会出言相抗,纵然这种情况没有发生,我也敢肯定先生必然会将柳姑娘截下,纵然过程不同,结果却不会有什么变化,你还是想想自己要办的事情吧。
李麟喃喃道:你确定我不会被灵雨姑娘的情郎宰了?霍琮目中闪过笑意,道:应该不会吧,如果你被宰了,我会想法子替你报仇的。
李麟恨恨地顿足骂道:若是事情不能成功,就是皇兄不怪罪你,本王也会好好报答你的。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霍琮叹道:若是真的失败,只怕也等不到你来教训我了,能不能过了先生那一关,都很难说啊!正如盗骊所言,如今南楚使团已经进了合肥城,齐王的帅府便设在合肥城中的南楚国主的行宫之内,座行宫本是武帝时候所建的,气势恢弘,富丽堂皇。
尚承业战战兢兢地走上银安殿,也顾不得感叹本来是国主的行宫却成了大雍亲王的帅府,也分不出精力去留意两侧叉手而立,杀气凌人的雍军将领,走到殿中深深施礼,直到传来平身的命令,才敢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御阶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俊朗威严的中年男子,身着金色软甲,外罩赤色锦袍,这男子英姿俊拔,雍容威仪,虽然已经是四十五岁年纪,但是相貌气度依旧可以令天下男子汗颜。
只是他面带笑容,神色平和,却令尚承业生出陌生的感觉。
当年齐王出使南楚的时候,尚承业也曾见过他,只是当时的齐王便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危险耀眼,如今重见,却觉得这男子昔年啸傲苍穹的霸气已经变得深沉内敛,只有双目中偶然流转的睥睨天下的精光,才会令人察觉这人其实比从前更加可怕。
也只有如此风采,才配得上统率大雍精兵,北灭汉土,南征楚国,立下无数显赫功业的齐王殿下而在齐王左侧的椅上,坐着一个青袍绶带的儒雅男子,虽然是灰发霜鬓,却是神采奕奕,淡凝从容的气度,便在银安殿气势汹汹的众多武将猛士之中,也丝毫不显得逊色。
虽然阔别多年,容颜已经有了许多改变,但是尚承业还是立刻猜出这人正是大雍江南行辕的第二号人物,今年已经重新被雍帝晋爵国侯的江哲,他更隐隐觉得,这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淡漠非常,仿佛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分量。
而在齐王右侧椅上坐的却是一个虬髯大将,威势如山,双目射出暴烈的寒芒,正是攻下淮西,一路所向披靡,直抵合肥的荆迟。
他目中满是鄙夷戾色,似乎随时都可能起身杀人一般。
不过令尚承业更为注意的却是在江哲身后立着的两人,一人青衣垂首,虽然是谦卑的奴仆模样,但是尚承业却不敢流露出轻视之意,甚至不敢多看那人一眼,邪影李顺之名天下皆闻,若无此人,只怕江哲也不可能活到今日,更不能成就他赫赫威名。
另外一人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容光潋滟,端丽秀雅,那少女正低头在江哲耳边说些什么,江哲微微点头,神色间满是纵容宠溺。
看到这一情景,尚承业心中一动,按照他事前得到的情报,据说江哲之女昭华郡主江柔蓝这两年一直在军中,此女不仅深受大雍皇室的喜爱,更是未来的太子妃最可能的人选,若非大雍太子李骏正在江淮督战,只怕此女已经被立为太子妃了。
眼前这少女不仅姿容端丽,更是仪态万千,又能以女子之身出现在银安殿上,想来必然是昭华郡主无疑。
强自抑制心中的胡思乱想,尚承业在阶下再拜道:下官奉我南楚国主之命,拜上大雍江南行辕元帅齐王殿下,我主诚意求和,愿割土纳贡,永为大雍藩属……刚说到此处,李显已经不耐烦地道:本王承帝命讨伐不臣,贵使想要求和也应去长安面见陛下,这些话对本王说也没有什么用处,若是不见你,愧对你远道盛情,既然已经见了面,你先下去休息吧,和议之事以后再说。
尚承业原也没有指望用言辞说服齐王,但是李显却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不由暗自忧愁,只得道:王爷乃是大雍帝胄,南征主帅,若王爷肯体念江南百姓深受兵燹之苦,进言贵国陛下,息干戈,止杀伐,共成和议,令两国百姓免受刀兵之苦,则皇天厚土,社稷黎民,皆感王爷恩德。
说到此处,见李显神色颇不耐烦,全无动心之意,心知此人不喜虚言,想起这人从前好色的声名,一狠心,也顾不得颜面,继续道:为了表示我主诚意,外臣此来,携有诸般贡品,礼单昨日已呈上王爷,请王爷体念我主至诚,笑纳礼物,允许和谈。
李显闻言笑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却这么多废话。
此言一出,荆迟不由大笑起来,笑得是前仰后合,有他带头,阶下众将也不由哄笑起来,尚承业脸色却变得如同猪肝一般。
这时原本含笑看戏的江哲按耐不住了,纵然是故意折辱使臣,这样也有失体统,发出一声警告地轻咳,他虽然是文官,但是在军中颇有威仪,只是冷冷环视众人一眼,笑声立刻停住,荆迟更是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江哲又瞪了李显一眼,淡淡道:贵使见谅,这和议之事,事关重大,齐王殿下虽然是主帅,但是也不能擅自作主,等到禀明陛下之后,不论事成与否,总会给阁下一个回复。
虽然出言替尚承业解了围,但实际上我可是很讨厌这个尚承业,虽然是我设计通过他说服尚维钧加害陆灿,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会欣赏他,虽然很想直接将他拖下去千刀万剐的,可是既然已经准备今冬休战,用和议来敷衍一段时间倒也不错,免得杨秀、容渊这些人不安分,再说将来他父子自有恶贯满盈之日,却也不用我担心,嘉郡王李麟可是早已磨刀霍霍,准备等到攻下南楚之后,将尚氏一门斩尽杀绝,想要讨好那位至今仍然不知道李麟钟情于她的陆梅陆小姐。
说起来倒也有趣,我将关于陆梅出走建业之后的经历记录下来给李麟看,这一向冷酷无情的小子居然读得抹了半天眼泪。
其实这也难怪,若非是听董缺所说,我也不敢相信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女孩,会有那样的勇气和毅力,带着石玉锦逃到荒村,更别说石玉锦因为动了胎气难产,长达七八个月的时间,都是这个小女孩忙里忙外照顾嫂子和侄儿,虽然得了董缺许多帮助,可是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
我把这些告诉李麟知道,便是希望这小子不是仅仅被陆梅的艳光迷住,也不是因为放弃柔蓝而另寻寄托,我希望他真正爱上陆梅,这才能对得起泉下的陆灿。
陆梅外柔内刚,温柔贤惠,若真的嫁给李麟,是这小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轻叹了一口气,别人的事情都好办,怎么我自己的女儿却这么麻烦,我身子好了以后,本想干脆回京的,可是皇上偏偏让我做了江南行辕的监军,所谓监军,却是连自由行动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也罢了,反正军务我也不需担心,留在行辕之内尸位素餐也就罢了。
唯一令我头疼的便是柔蓝的婚事,虽然皇上没有明示,可是这两年来劝我的人不少,虽然都未明说,却是意思很明显,希望我同意这桩天作之合的姻缘。
但是我当真不愿蓝儿嫁给李骏,为了提防太后、皇后趁着我不在的机会立了蓝儿为太子妃,我索性将她留在身边,没让她回京,更不让她和李骏见面,希望时间能够冲淡她对李骏的情意。
可是这丫头也真倔强,平日里在我面前温顺乖巧,贴心服侍,为我分忧解劳,这几个月甚至可以替我处理一些寻常文书了,绝对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是只要我提到她和琮儿的婚事,她便沉默不语,绝不答应。
两年没让她和李骏见面,书信未通,可是只要有人无意中提起李骏,便会立刻见到她竖起耳朵,若是听到李骏那里什么好消息,一整天就都是神采奕奕的,偏偏我还没有法子,难道我还能阻止她探听淮东那边的军报么?这般深情,让我见了越发疼惜,唉,若是这丫头效仿寻常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早就迫她和琮儿成婚了,父母之命,难道她敢违抗么?可是她偏偏一直逆来顺受,除了不肯松口许婚之外,就是最乖顺懂事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叫我怎么狠得下心迫她?我正在胡思乱想,恍惚间听见李显的声音道:这柳如梦据闻是江南第一花魁,本王倒也想见识一下她的色艺,传本王令谕,让她上殿献艺。
我皱皱眉,贡品的礼单似乎柔蓝忘记拿给我看了,回头低声问道:蓝儿,这柳如梦是谁,也是南楚送来的礼物么?柔蓝目光闪动,低声答道:爹爹,南楚国主送过来许多金银珠宝,还有歌舞女乐,这柳如梦据说是江南第一名妓,歌舞色艺天下闻名,想来是南楚国主量珠而聘,送来这里的吧。
我冷笑道:南楚已经沦落如此,岂有不亡的道理。
口中说着,我却皱紧了眉,这柳如梦三字我应该见过,只是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
心思电转,突然想起陈稹呈上来的关于逾轮的情报,里面似乎提到他为一个风尘名妓做琴师,那名妓姓名就是柳如梦。
这件事情我并未留心,若非是我过目不忘的本领,却也想不起来,不过这两年逾轮已经离开了建业,想来和这女子已经没有什么纠葛了吧?不知怎地,心中生出不妥的感觉,我淡淡道:南楚的贡品礼单怎么昨夜没有送来给我?柔蓝心中一惊,答道:爹爹这两年来都不喜欢过问这些琐事,所以蓝儿也没有留意,只是将礼单归档了,既然爹爹要看,蓝儿这就让人取来。
我摇头道:算了,等到回去再说吧,以后不可疏忽大意,总要先禀明我之后再处置。
柔蓝轻吐香舌,道:是,爹爹。
这时,我突然觉察身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就连正在和我说话的柔蓝,还有素来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小顺子,两人的眼睛都径自望着殿门方向。
我觉得奇怪,正过身子向殿门望去,只觉脑中轰然,瞬间忘记了一切,目光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银安殿门口,一个头上罩着银纱的女子凝眸伫立,虽然只是静静站着,但是那绝代的风华已经展现无疑,隐隐间,似乎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那女子向前走来,步履宛似仙子凌波,行动间环佩叮咚,仿佛仙乐相随,走到阶前,水袖低垂,交臂胸前,曲跪于地,精致的孔雀翎长裙在她四周散开,众人望去只见她青丝如墨,皓腕如雪,心中生出渴望一见花容的执念。
李显青年时本是声色犬马之人,见识过的歌舞女乐不计其数,苦苦思索,却觉得鲜有人能比此女风华,眼中闪过异色,忆起昔日放纵,不由兴起,大笑道:免礼平身,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你的容貌。
那女子闻言起身,然后抬起螓首,银色头纱轻轻滑落,露出秀雅如玉的面容和一双令人心醉的秋水明眸。
李显只觉这女子眉宇间带着不屈之意,虽是顾盼生姿,却更有绝世独立的意味,心中生出玩味,目中寒光暴射,银安殿中顿时被他刻意放出的霸气杀机笼罩起来,这样的气势,如今只有在李显挥斥方遒,杀伐决断之时才会展现出来,就是殿中的将领侍卫也都有些战栗不安,那女子初时柳眉微蹙,似有示弱之意,但是当她无意中瞥见李显趣味盎然的眼神之后,心中涌起怒火,娇躯中仿佛生出无穷力量,静静立在殿中,纵然是狂风骇浪,却也吹不折柔弱翠柳。
李显越发兴起,拊掌道:好个柳如梦,果然名不虚传,来人,传乐师上来,本王要看看你冠绝天下的舞姿。
柳如梦闻言裣衽为礼,淡淡道:妾身遵命。
这时,那些南楚精挑细选的女乐走上殿来,这些乐师都是些秀丽女子,虽然不如柳如梦风华姿容,却也是十分美丽,只是这些女子走入殿来,却是个个战战兢兢,原来李显并未收敛威势,这些女子都不敢正视于他,就连手中的乐器都似乎生疏了许多,乐声断续不成曲调。
在一旁的尚承业急得直冒冷汗,忍不住低声申斥,一个弹筝的女子越发慌乱惊恐,手一抖,已经弄断了一根筝弦,顿时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李显见状面上露出怒意,指着那弹筝女子道:贱婢无礼,坏了本王观舞兴致。
殿中将士见李显震怒,只是心中虽有怜香惜玉之意,却不敢多言。
有些胆大的已经目视江哲和荆迟,这殿中也只有他们两人有资格出言劝解,不料荆迟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不知道神飞何处,而江哲却是目光凝注在柳如梦身上,神色有些如痴如醉,更是没有说情的闲心。
眼看这女子就要遭受重责,柳如梦本是侠骨柔肠之人,见状高声道:王爷威仪如山,令妾等见而惊惧,亦是无奈之事,何必怪罪无辜弱女,王爷若是想看妾身舞艺,妾身能作无声之舞,便无管弦也无妨碍。
李显闻言大笑道:好个柳如梦,这般放肆无礼,本王理应加罪,但你既然敢出此狂言,本王也想看看你的无声之舞,若是跳得不好,可要两罪并罚,你可要想清楚了。
柳如梦微微一笑,轻移莲步,走到大殿中央,长袖挥洒,便开始翩翩起舞,虽然没有曲乐,可是她飞旋的舞姿仿佛蕴藏着天然的韵律,环佩叮咚,连绵而悦耳的金玉之声听在众人耳中渐渐变成了舞曲的旋律。
凌波飞渡似的娇姿,繁杂多变的独特舞步,狂放而纵情的一舞扣人心弦。
柳如梦纵情飞舞着,这一刻她的心中仿佛响起了数年来伴着她起舞的动人箫声,何需管弦舞乐,那韵律就在她心中,再也没有可能和他相见,再也不能跟随自己的心意起舞,从今后自己便是笼中丝雀,再也没有自由幸福可言。
心中悲愤化入舞姿,殿中众人纵是不识风情的莽夫,也能够感受到柳如梦无声之舞中的洋溢的哀痛凄怆。
待到柳如梦一舞终了,殿中已经满是唏嘘之声,柳如梦低首裣衽,广袖下垂,盈盈拜倒,不愿令人发觉她目中盈盈水气。
李显长叹一声,就是以他的坚毅心志,也险些泪落,原本早已决定将这次南楚送来的女乐赏赐军中将领,此刻也不由心动,不由道:卿的舞艺果然天下无双,不愧江南第一之名,本王府中尚缺一位教授歌舞的教习,不知道卿可愿从命?柳如梦眼中闪过冷漠之色,淡淡道:妾身本是身充下陈而来,生死不能自主,王爷何需动问。
李显原本心中并无恶意,自从和嘉平公主林碧成亲之后,他已经失去拈花惹草的兴趣,此刻不过是怜惜柳如梦才艺,有心庇佑于她,更已准备让林碧做主,为这女子寻个归宿,但是柳如梦的回答却是这般冰冷,反而令李显越发好奇,道:听卿的话音,若是自由之身,莫非还不愿随本王回府么?卿不必矫饰,直言无妨,本王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柳如梦本是心中怀恨,此刻闻言也不论是真是假,一字一句道:妾身本是楚人,岂能屈身相事仇雠。
一言激起千层浪,本来殿上众人多半爱慕她的才艺品貌,想不到她说出这般悖逆之言,对于一个被当作礼物的女子来说,这般勇气世间少有,不论是气恼还是钦佩,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如梦身上,只是不知李显如何处置。
李显却并未恼怒,他初时故意放纵,本是有意戏弄尚承业,对于这些被当作贡品送来的歌舞女乐,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对柳如梦诸般相试,不过是一时兴起,见柳如梦这般言语,反觉正合她的气质品貌,本想一笑赦之,目光一转,无意中见到江哲双目迷离,似乎神魂颠倒的模样,不由一愣。
他可是知道的,江哲素来对女色并无多少兴趣,如今这般失态当真古怪,莫非他竟然对这女子动情了么,此刻李显可全没想到这人乃是自己的妹夫,反而生出捉弄之意,故意变色道:岂有此理,本王对你这贱婢以礼相待,你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来人,将此女押下去重责百鞭,而后将其送入军中为苦役。
此言一出,不仅那些女乐个个胆寒,吓得魂不附体,就是那些大雍将领也是心中不忍,只有尚承业心恨柳如梦胡言乱语,唯恐破坏和议反觉心中快意,毫无出面求情之意,看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齿冷。
两个侍卫走上殿来,上前欲要将柳如梦拖下去行刑,柳如梦也不哀告求饶,只是淡淡瞧了李显一眼,美目中满是鄙夷,也不待那两个侍卫拖曳,便自行向下走去,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无边苦痛一般。
柔蓝见状大惊,心道虽然那柳如梦果然和齐王舅舅冲突起来,可是爹爹怎么没有出言相救,看来只有自己出面救下这位可敬的柳姑娘了,正待她想要鼓起勇气求情,却见江哲目中突然清明起来,朗声道:且慢,王爷,此女虽然冒犯殿下,但请殿下怜她才艺,不要重责于她,也免得他人嘲笑我大雍没有容人之量。
李显大喜,心想莫非自己竟然寻到了这人难得的软肋,试探地道:莫非随云怜惜此女色艺,呵呵,这也是此女之福,既然如此,本王就将她送给你为侍妾如何?我闻言一愣,连忙道:这怎么使得。
李显故意作色道:随云既然无心,那本王也不多事,快将柳如梦带下去行刑。
我心中一痛,纵然察觉了李显眼中暗藏的笑意玄机,也不由道:王爷手下留情,既然已经将此女送与本侯,若要责罚,也该是哲亲自施为。
李显闻言心中狂笑,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听江哲自称本侯,就知道他已经是十分恼怒,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大笑道:好,将柳如梦送到监军住处,好生照顾,不得有失。
我只觉得面上羞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众人的目光好似可以灼穿我的身躯一般,说起来我虽是驸马身份,可是纵然如此,有几个侍妾也是情理中事,只是我不爱女色,纵然皇上赏赐美女,也都淡然拒绝,今日却不得已接受了柳如梦,当真是一世英名付诸东流。
气恼之下不由拂袖而起,也不顾什么礼仪,气冲冲地走出银安殿,也不回住处,更不寻车马,便安步当车走出行宫,到了街上,见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柔蓝在我身后低声问道:爹爹,你不是真的想把那位柳姑娘收入房中吧?纵然娘亲不管,女儿也觉得不妥呢。
我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目光落到她面上,却见她目中满是不安烦恼,心中一软,心道,柔蓝自幼便和长乐亲近,母女情深,不啻亲生,她为此忧心也是情理之中。
目光一转,又发觉街上行人都在偷偷望来,柔蓝衣饰华贵,容色美丽,未免过于显眼,便叹道:傻丫头,好了,我和你顺叔到外面散散心,你先回去吧,琮儿这两天应该回来了,这次我可是特意用了军令相召,想来也无人能拦阻,你替他安排一下住处,还有,好好安排一下那位柳姑娘,不要为难她。
虽然有些难堪,可是担心柔蓝为了替她娘亲出气,而欺辱了柳如梦,还是多说了一句话。
说完便转头就走,也不敢去看柔蓝的神色,所以我自然不知道柔蓝眼中满是崇敬之色,正在暗暗祝祷道:霍哥哥果然神机妙算,老天保佑他的计策能够成功,让爹爹越糊涂越好,可别识破了机关。
此刻我脑中果然是一团混乱,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小顺子拉住我道:公子,你身子不好,不要过分劳累,不如寻个清净所作休息一会儿。
我停住脚步,这才察觉已经是额头见汗,今日阳光略有暖意,只是寒风吹拂,若是我再这般胡乱走动,只怕会受了风寒,苦涩的一笑,看到前面有座酒楼,便径自走去,也不理会上前招呼的伙计,走到二楼,看一间厢房帘拢高卷,知道无人,便走了进去,小顺子吩咐了几句,便放下了帘子,我心知暗中保护我的虎贲卫很快就会将楼上客人请出,说话也不需小心,跌坐在椅上,感受着厢房内的暖意,我再度陷入沉思。
已经十八年了,飘香玉碎珠沉已经整整十八年了,手抚指上玉环,忆起佳人的音容笑貌,心中痛楚非常,自从为她复仇之后,我便将昔日深情黄土深埋,纵然见到玉环想起她的时候,也强迫自己只去想些欢乐的事情,再和长乐成婚之后,一来是她的如海深情化解了我心中苦痛,二来也是不愿令长乐猜疑,所以更是将关于飘香的一切深藏于心,时间久了,我几乎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飘香。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心中的伤痛从来都未痊愈。
若非为了这个缘故,我又怎会放纵逾轮,任凭他脱离秘营,只因逾轮的伤痛与我正是同病相怜,只要想到世上还有一人和我一样心中有着飘香的影子,我便不会觉得孤独,所以只要逾轮不会坏了我的大事,我便不愿取他性命。
忆起柳如梦神似飘香的气质风采,不由魂断神伤,她一个弱女子,对着杀人盈野的齐王,在那纵是当世豪杰也不由屈膝的威势下竟敢奋起反抗,这般傲骨,令我想起昔日飘香怒斥韩王的事迹,想必当时的飘香也是这样的凛然无惧吧?慢慢回忆着关于飘香的点点滴滴,就连惊闻飘香惨死的不堪回忆也再度涌上心头,任凭伤痛肆虐心头,不知想了多久,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心中却是一清,只觉萦绕心头多年的积郁尽皆化去,挥手推开满面惶急过来探视的小顺子,我抬头笑道:不要紧,这是心伤发作了,吐血之后就没有妨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鬼?小顺子放下心事,只觉江哲神情轻松之极,眉宇间更是多了一种洒脱的神采,恍惚之间,竟觉得仿佛回到了建业初见之时,那时候地江哲便是这般神情,只觉心中感慨万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别过脸去,过了许久,才回过头道:离开行宫之时,我已经传下谕令,查问此事。
别人不知,陈稹和八骏多半都见过柳夫人,柳如梦神似夫人,此事他们不曾上报,想来也是怕引起公子伤心,此事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如今柳如梦被送到雍营,他们却仍不禀明此事,令公子促不及防见到此女,此事绝不能容,请公子下令惩戒,以儆效尤。
我摇头道:罢了,初时不说,也是他们的心意,再说我记得逾轮和此女有些瓜葛,如今想来也应是此女神似柳飘香的缘故,他们瞒过此事也是用心良苦,至于今日之事,虽然应该责罚,可是毕竟解了我多年心结,却也不要过分怪罪他们,只是查清楚也就罢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是想不出来,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道:公子,那位柳姑娘如何安排?我闻言一怔,目光落到小顺子面上,见他神色似有隐忧,微微一笑,招手示意他过来,等他神色茫然地走到我面前,我伸指轻弹,小顺子立刻捂住了额头,露出无辜之色,虽然明知我这一个暴栗对他来说还不如蚊子咬他一口,而且若非他甘心情愿,我更是没有可能得手,但是仍然忍不住有些得意地笑骂道:混蛋,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岂会这般放不下,更不会做出李代桃僵之事,若是做出那种事情,不仅对不起长乐深情,更是对不起飘香。
这女子也是可敬可怜,过几日问问她的心意再做决定吧,飘香已经不幸,我不愿她也红颜薄命。
说罢我起身走出厢房,果然见到虎贲卫已经在外面宿卫,径自走出酒楼,上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马车,径自回府,全然没有留意到小顺子一路上眼神忽忽而迷惑,忽而闪烁,最后变得清明如寒冰。
小顺子侧过脸去,唇边露出一丝微笑,面上更是露出了然的神色,虽然觉得自己应该提醒江哲一下,但是心思数转,瞥了一眼仍在皱眉思索的江哲,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