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5-03-28 14:02:19

走过偏院,一阵悠扬琴声隐约传来,不知不觉,他竟循著声音而去。

只见幽静院落中,一身素衫罗裙、一头乌亮长发披肩,正端坐在敞开木窗边专注抚音拨弦的,竟是几日不见的依人。

柳依人美目半垂,姿态高贵典雅,看似柔若无骨的雪白柔荑却如行云流水般拨弄琴弦,筝韵悠远清空、琴声丰富多变,时而清脆明亮、时而古朴浑厚,是他所不曾听过的曲子。

倚在黄桐树下,他凝望著佳人俪影,竟不觉听得入神了。

原来古词里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就是这样悸动人心的境界啊!喂,你来这干什么?一声大喊,打断他的聆音闲情,只见柚儿从房内跑出来,手插腰成茶壶状,不客气的对著韩劭刚嚷嚷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小姐的寝院耶,你竟敢乱闯?!她瞪大眼,双颊气鼓鼓的,活像捍卫自己地盘的母鸡。

柚儿!韩劭刚静默半晌,突然出声道。

还以为他会吓得抱头鼠窜,没料到他非但不逃走,还昂首坦然站立原地,高大的体型充满威胁性。

干、干嘛?被他炯亮的目光一看,柚儿不由得心慌的暗暗吞了口口水。

小声点,别吵了小姐弹琴。

结实一楞,那向来气焰高张、得理不饶人的柚儿,竟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你……柚儿涨红著脸,恼羞成怒。

不用你多事!柚儿,你又无礼了!温软嗓音响起,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边。

纤柔身影款款步来,朝韩劭刚投来一记抱歉的眼神。

小姐。

韩劭刚乍见数日不见的她,心头又是一阵激荡。

柚儿,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

喔……悻悻扫了韩劭刚一眼,柚儿长长应了声,拖著不甘心的脚步走了。

柚儿一走,柳依人含笑回头正要开口,却不意撞进他深深凝视中,随即被那浓烈深沉的眸给紧紧锁住,再也逃不开。

他思念她!韩劭刚惊讶的发现。

心底悬荡了几天的空虚,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完全被填满。

你怎么来了?她恍惚喃语,神智仍在他火般灼烈的眸中翻腾。

被小姐的琴音吸引而来。

一抹绋红悄悄爬上粉颊,她羞赧低下头。

你过奖了。

目光再度迷失在那抹嫣红与含羞带怯的笑容中,完全不可自拔,恍惚中那股芝兰幽香再度攫住他的嗅觉,撩起胸腔深沉的震悸。

你等我一下。

突然间,她撩裙往房内奔去,不一会儿捧了套衣鞋出来。

这给你。

仰高虔真小脸,那个知书达礼的千金此刻却宛如一个天真烂漫小女孩。

这是什么?他好奇望著她手里那套浅灰色衣衫跟黑色布鞋。

我给你做了衣裳和鞋子,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见他发楞,柳依人不由分说就将衣服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小姐做的?一时之间,涌上心头的暖意让心口一窒,他感动得难以言喻。

小姐不必为阿刚这样费心,我只是个下人罢了!这句话他说来感觉倍觉复杂。

我从没把你当下人看,况且,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泛泛之辈,你必定是另有来历对不对?柳依人一脸希冀一地望著他。

面对她全然的信任与肯定的目光,韩劭刚只能苦笑!但愿他没有这些有苦难言。

可否老实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她一心认为,他必定是在逃避什么不堪的过去。

他默然不语,犹豫著该再一次告诉她让人大惊失色的实情,还是编一番正常些的说词。

见他沉默良久,脸上满是天人交战的挣扎,著实叫她不忍、责怪起自己来。

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否则第一次见面时,他怎会编出那些荒谬离奇的故事?这根本与他坦荡磊落的气度不合。

不必现在回答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柳依人轻声道。

谢谢。

他点点头,只能暗暗叹息。

踌躇半晌,她欲言又止。

小姐还想问什么?他有点好笑的看著她你……你可有婚配?话方出口,柳依人发现她竟紧张得冒出了一身汗。

看著那张像是担心,却又极力佯装若无其事的人儿,韩劭刚的嘴角不由得浮起打趣笑容。

这女子,看似沉婉冷静,实则却是心思单纯、藏不住喜怒的真情女子。

这个问题我很容易回答。

见她眼中的紧张,他笑了。

小顺子说对了,这小女人在乎他!没有。

简单俐落两字出口,柳依人心中一块大石仿佛突然消失,只剩下满心的开阔与喜悦。

漾开笑容,她的眉眼仿佛也在笑。

那样豁然释怀的喜悦、那样纯然简单的心思,教他不动情也难。

若有来世,他定会在公平的起跑线上,好好与她相爱一回!但此刻,她是主、他是仆,她是天而他却是地,这么悬殊的差距要怎么消除,连他自己都毫无把握。

阿刚,你在想什么?担忧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一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靠得好近,近得可以闻到她的馨香气息,仿佛一伸手就能完整的拥有她。

向来理性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感性?是遇上了这个足以将钢铁融成一池春水的女人,还是一场惊天地的时光倒转,也将他从头到尾改造过一回?用力甩甩头,将情绪谨慎敛入眸底。

我在想,我该回去做事了。

他微微一笑,硬生生拔开双腿将自己带离她的气息。

一步、两步!来自身后的专注凝视快灼痛他的背。

阿刚!突地,她喊住他。

停住脚步,他竟不敢回头,就怕一旦情感战胜理智,后果将是不可收拾。

是的,小姐。

回去试试衣裳。

深长吐了口气,他以平静无绪的声音回道。

我会。

托著粉腮,出神望著一对相互追逐的飞舞彩蝶儿,柳依人整个心魂像是全飞出了躯壳。

时而低头叹息、时而遥望远方傻笑,她俨然一副沉浸爱情中的少女模样。

小姐,不好了!柚儿火烧屁股似的嚷嚷,一路从门外奔来。

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大声嚷嚷?柳依人狼狈收拾被打断的思绪,蹙起眉低斥。

大、大厅里来了几个商家,说是来讨布庄积欠数月的帐款!柚儿上气不接下气说道。

闻言,柳依人的如花娇颜立刻变了颜色,心更是笔直沉进谷底。

布庄生意果然出了问题!一言不发遽然起身,她提裙就往大厅方向跑。

到了那儿,只见大哥、二哥都在,在场的还有五、六名男子,凝重的气氛让人不觉浑身紧绷。

大哥、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她心急开口道。

依人?柳长东、柳长青不约而同惊喊。

你快回房去,这儿没你的事。

大哥柳长东挥手赶她。

就算有事,你也插不了手。

柳长青亦愁眉苦脸看她一眼。

看他们两人神情,柳依人知道这回问题肯定大了。

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冷著脸道。

都在这节骨眼上了,难道身为柳家人她能坐视不管?这……柳长东、柳长青互望一眼,羞愧又消沉的低下头去。

咱们布庄积欠了这些商家帐款,拿不出银子来清偿。

柳长东嗫嚅说道。

欠了多少银子?两人自知再也瞒不下去,终于还是硬起头皮道:合计约莫六、七百两。

柳依人一听,吓得差点没昏过去。

柳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做生意难免需要大笔银两流转来去,帐房里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银子。

怎么会这么多?柳依人急得快哭了。

这笔款已经积欠数月了,却一直凑不齐,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柳长东羞惭说道。

原来,那日大哥来讨珠宝,就是想凑来还钱的。

现在该怎么办?柳长东、柳长青一脸茫然望著她,显然这个问题更需要她来给个答案。

要不,把城东那家铺子收了。

柳长青出主意道。

不行!柳依人神色一凛。

谁都不许再动爹留下的心血!若不收了铺子,我们还能怎么办?事实上,连柳依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个姑娘家,向来不插手管生意上的事,爹爹在时更不需要她去担忧布庄的生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爹爹留下的风光家业,竟会败在大哥、二哥手上。

柳小姐,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一名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

没错,我们齐布庄这两百多两的银子,你们可是拖了好几个月了,要不是看在柳老过往情面上,我早就上门来了。

可不是,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你们得想办法筹出银子来啊,别叫我们撕破脸,那就难看了。

几名布商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柳依人更加心乱如麻。

但事到如今,她也绝不能躲起来坐视不管.深吸口气,她以诚恳的语气与在场几名布商商量。

诸位大叔,我们柳家跟你们都结识这么久了,可否再宽限一些时日,让我们想办法凑齐银子?柳小姐,不是我们不肯看情面,实在是这笔款子已经积欠很久了,大家也都等著用哪!是啊,谁家无妻小,总不能叫我们喝西北风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来今日是非让柳家有个交代不可。

诸位叔伯,算我求求各位!突然间,柳依人噗通一声双膝跪下。

不止柳长东、柳长青变了脸色,连几名布商也一脸诧异、坐立难安起来。

柳家几间布庄近年来经营不佳,我们实在无意为难各位,但还请看在家父一点薄面上,再给我们一些日子,十日后,定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顿时,几名布商面面相觑,虽是满怀气愤,却也不忍一个姑娘家下跪哀求。

柳小姐,你快起来,我们答应再给十日宽限就是了!思虑良久,齐家布商总算代表众人开了口。

谢谢、谢谢各位叔伯!柳依人喜出望外,忙不迭叩头道谢。

诸位的恩情柳家一定铭记在心,十日后定当给个圆满的交代。

那我们十日后再来了。

众人无奈叹气,便相继告辞离去。

等所有人全走掉了,柳依人再也忍不住。

大哥、二哥,布庄生意怎么会一落千丈?你们究竟是怎么经营的?这……我们也不知道。

两人窝囊地缩著脖子不敢看她。

看著向来敬重的大哥、二哥,此刻却如扶不起的阿斗般畏缩怕事,又想起了挚爱的爹娘,柳依人泪水几乎决堤。

方才允下重诺要在十日后偿清所有欠款,但事实上她却一点主意也没有。

不由得,她埋怨起哥哥们来。

爹爹用心良苦,把大半辈子的心血交到你们手上,全枉费了!哽咽丢下一句话,柳依人哭著转身飞奔而去。

柳依人站在偏厅里,焦急的目光不时往门外探。

一夜无眠,此刻她眼下浮现淡淡的黑影,脸色憔悴苍白,看来更加纤弱惹人怜惜。

她昨晚左思右想一整夜,眼前唯一能帮上忙的,就只有两位嫂嫂了。

但明明一个多时辰前,她已经托柚儿前去通报嫂嫂说有要事商量,请她们移驾到偏厅,怎知等了大半时辰,却还是不见两人身影。

柚儿,你到底去知会过大少奶奶跟二少奶奶没有?她掩不住心焦的望向柚儿。

小姐,我亲口把话带到了,可那时她们正忙著梳妆打扮,也不知有没有把柚儿的话听进去……你这丫头,唉!明明已是燃眉之急,柚儿做起事来还是这么轻率。

看样子,两位嫂嫂肯定是不会来了。

柳依人正打算亲自到她们寝院去,不料却见两人盛装打扮,一前一后地被四名丫鬟簇拥走来。

大嫂、二嫂。

她喜出望外喊道。

李金花跟梁嫣红走进门来,狐疑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问。

你找我们来有事吗?是的。

来不及招呼她们入座,柳依人心急的开门见山说明。

事情是这样的,依人想向嫂嫂商借珠宝首饰……什么?要借珠宝首饰?李金花一听,一双芝麻眼立刻瞪得老大。

是的,布庄经营出了点问题,欠下一大笔帐款,身为柳家人,还望两位嫂嫂同舟共济、度过这个难关。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动起我的主意,简直没大没小!李金花扯开超尖锐嗓门,一张血盆大口更显骇人。

布庄出了问题关我们啥事?梁嫣红媚眼一扫,事不关己嘀咕道:再说,把珠宝首饰全拿出来了,我们要戴什么?我可是不能一天没有首饰打扮。

她把话先说在前头。

柳依人不是不知道两位嫂嫂无情自私,但为了柳家,她只得耐住性子,近乎哀求地拜托她们。

拜托嫂嫂们帮这个忙,将珠宝首饰先拿出来应急,等布庄赚回钱,再赎回来给嫂嫂……依人,要银子到帐房拿不就得了,何必来向我们讨珠宝?梁嫣红看著昨儿个才刚买的白种玉镯,蹙起细细的眉毛道。

帐房里已经没有银子了。

她沉重叹息道。

没有银子了?此话一出,李金花跟梁嫣红不约而同惊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柳家不是家财万贯,银子多到花也花不完的钜富吗?昨天几名布商来府中催讨积欠的帐款,而帐房里却连五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了。

连五十两也没有了?她的话,引来两人更尖锐的抽气声。

是啊,怎么了?柳依人狐疑地来回审视她们。

呃……原本还盛气凌人的两人,突然支吾起来,目光回避不敢迎视她。

依人!梁嫣红带有几分心虚的先开口。

老实说,昨儿个我买了只一百多两的白种玉镯,我请黄老板今天进府来收款……一百多两?这下,换柳依人倒抽了口冷气。

我正愁筹不到银子,二嫂你却又……她无力地闭上眼,感觉像是被推进更冰冷的绝望深渊。

紧张什么?突然间,李金花尖锐的嗓音响起。

反正咱们还有五间布庄,要真撑不下去,就把一间布庄给卖出去……那是爹爹留下来的心血,谁也不许卖!向来好脾气的柳依人,神色口气突然一冷。

你……李金花震楞了下,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柳依人坚毅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曾看过的。

事情哪有那么糟?我们现在还有五间布庄分布在附近几个热闹城县,了不起十天半个月就能赚进千两银子,你又何必担心?梁嫣红一派天真的表情,不愧是标准不知民间疾苦的少奶奶。

仓库里传统布匹囤货太多、乏人问津,布庄生意一落千丈,根本没办法像过去鼎盛时期那样日入斗金。

说来说去,全怪挥霍成性的李金花跟梁嫣红,为了爱慕虚荣,每月固定从长安布商那儿购进几十车的各式布匹,好供她们尽情挑选做新衣裳。

而她们挑剩下的货,长久囤积下来数量十分惊人,但最近布料的质地跟样式突然翻新,过去传统的织锦、绸缎等上等布料不再流行,所有姑娘家、名门富夫人全时兴穿轻薄透气的薄纱布。

这么一来,柳家布庄里根本连半个客人也没有,无法与其他布庄竞争。

那就把那些囤货贱价出售,起码也能卖得几百两银子吧?李金花强势的出著主意。

我这就去找你大哥处理去……大嫂,现在传统布匹根本不值钱了,就算卖也拿不回多少银子,恐怕还得不偿失。

这……一句话就堵得李金花哑口无言。

不是做生意的料,势利、爱钱如命的李金花,只想赚进大笔银子,却不懂得经营人脉,平时以当家主母姿态自居,老爱替柳长东强出头,早就把商家跟老顾客全都得罪光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准动我珠宝首饰的主意!她才不管布庄生意怎么样,铺子要收、要卖都好,但想打她的主意,门儿都没有!二嫂……柳依人求救似的望向梁嫣红。

你别看我,我的珠宝首饰也没多少,救不了急的!梁嫣红提起裙摆,急忙烦著两名丫鬟走了。

珠儿、翠儿,我们也走吧!像是柳家兴亡跟她们毫不相干似的,两人无情的甩头而去,留下柳依人心寒怔立原地,连眼泪都像是结了冰,一滴都流不出来。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一旁的柚儿惶然无助问道:柳家会不会垮了?你会不会把柚儿赶走?小姐,我不要离开你,我不要离开柳家……柚儿抽抽噎噎的哭著,让柳依人心情更是低落到极点。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