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听说了没?听说了,真是教人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儒雅的云老板,竟然会是犯下好几桩命案的杀人凶手。
可不是吗?就连沐家的小姐都成了窝藏人犯的通缉犯,我看沐小姐人长得端庄规矩,怎么会跟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搅和在一起,还企图藏匿人犯。
大街上,一群人围在缉捕的公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著。
我说世风日下,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名老叟嗟叹著。
可不是吗?连那种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云老板,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我看,这云老板肯定过不了端午了。
那是当然的,背负著好几条人命,还潜进丞相府行刺刘丞相,这等滔天大罪怕是砍十次脑袋都不够!唉,这是他咎由自取啊!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长叹。
人群外,一名脸庞覆著面纱的素衣女子,把众人的这番话一字不漏的全听进耳里,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教她难以承受的不是自己也成了通缉罪犯,而是云遥飞被抓进了府衙大牢,根本没有脱身。
他骗了她?挽香身子颠踬了一下,幸好一旁打扮成小厮的锦绣即时扶住她。
小姐,您没事吧?锦绣担忧的低声问。
木然望著锦绣,挽香整个人仿佛都被掏空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耳中只反覆回荡著一句话:这云老板肯定过不了端午了!还处在震慑中,几名好事者又开始热烈的嗑起牙来。
听说这回会抓到凶手,全是沐家的丫鬟银儿去丞相大人那儿报的信。
一名蓄著浓胡的汉子绘声绘影的宣扬著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闻言,挽香心口一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原来官兵突然到沐家抓人,是银儿去报的信?可是沐家小姐帮著窝藏云老板,怎么底下的丫鬟会跑去通风报信?听说是想拿这消息去讨赏银。
结果呢?另外几人兴致勃勃的问。
结果那丫鬟隔天就给人发现丢在城郊外。
浓胡汉子压低了声音说。
传闻刘丞相冷酷无情、铲除异己的传言都是真的?照这件事情来看,八九不离十了。
静静听完这番话,挽香心里有深深的悲哀。
自己待银儿向来不薄,她怎么能做出这种恩将仇报的事?结果最后却反倒送了一条小命。
若她懂得不能与虎谋皮的道理,现在也不会落得横尸荒野的下场。
小姐,咱们快走吧,这街上耳目众多,万一被人给认出来就糟了!锦绣紧张得不住四下张望。
但挽香却踩著失魂落魄的脚步往前走,无论锦绣怎么喊、怎么劝,她就是听不进耳里。
一路走过议论纷纷的大街,挽香的脚步竟不知不觉走到云遥飞的宅邸。
看著往日风光热络的宏伟大门,如今被贴上了官府的封条,显得格外萧条与冷清。
看著看著,她的眼泪不由得滚出了眼眶。
小姐,您可千万别哭啊,否则给人瞧见了,不就知道您跟云公子关系匪浅,说不定硬给安上一个同伙的罪名。
连你也怕被连累是不是?挽香冷著脸瞪住锦绣。
过去逢迎巴结他的人不知凡几,但现在,洛阳城里人人都亟欲跟云遥飞划清界线,就怕跟他扯上一丁点关系。
小姐,锦绣不是怕被连累,而是眼下得沉住气,可千万不能乱了阵脚,要不怎么帮云公子脱困?一听到这番话,挽香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锦绣,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法子?锦绣听了不禁回以一抹苦笑。
小姐,锦绣没小姐有见识,更没小姐聪明,怎么会有什么好法子?只是现下还不宜莽撞行事,一切都得从长计议才行啊!锦绣的话她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牵扯上云遥飞,她整个心思就全乱了,平时的冷静沉著全跑得一点也不剩。
泄气的长叹口气,眼泪眼看著又要涌出来。
有了!突然间,锦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喊一声。
我以前在乡下有个邻居,现在正在衙门里当差,要不我去请托他,让咱们半夜偷偷去见云公子一面。
一听,挽香又激动了起来,急忙抓著锦绣问:成吗?我们从小一块长大,还差点私订终身,我想──应该成吧?!锦绣红著脸小小声道。
看著锦绣,挽香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溃堤了。
太好了!你们动作要快些,长话短说,可别害我丢差还掉脑袋,知道吗?阿善哥,我们知道。
夜半的衙门,三个身影悄悄地从后门闪进地牢里。
阿善,谢谢你!挽香感激的道谢。
甭客气,锦绣跟我自小青梅竹马,就算冒著丢差的风险也得帮她这个忙。
被挽香这番慎重其事的致谢,反倒教全善不好意思起来。
你们快进去吧,记住,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因为等会儿就得换班了。
好的!挽香立刻转头唤锦绣。
锦绣,咱们快走吧!步下大牢阶梯,阴暗窒闷的地牢里点著把火炬,好半晌,她才适应了阴暗的光线,瞧见冰冷铁牢后独坐一角的孤冷身影。
一看到那个形貌狼狈、憔悴的身影,挽香的喉咙哽住了。
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昔日挺拔潇洒的模样不见了,黑发凌乱披散,俊美脸孔、身上可见之处皆是一条条渗血的鞭痕,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的抑郁更深了。
遥飞!挽香奔过去激动地唤道。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云遥飞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当他看到监牢外那个满心牵挂的人儿,就真实的站在眼前时,他震慑得弹跳而起,大步奔到铁栏边。
挽香,你怎么来了?隔著栏杆,他一把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锦绣有个同乡在这里当差,是他让我们偷偷溜进来的。
挽香心痛地望著他身上横陈交错的鞭痕。
他们怎能把你打成这样?她颤抖地伸出手,抚著他胸口上一条条还渗著血丝的鞭痕,眼泪已经不听使唤的一颗颗往下坠落。
天知道这些鞭子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身上,会有多么疼?!别哭。
大手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但他越擦,挽香的眼泪就掉得越多,一颗颗无声地没入她的衣襟里、落在他的皮肤上。
望著眼前的泪人儿,云遥飞的心全揪成了一团。
真正教他疼的不是皮肉上的伤,而是她滚烫得炙人的泪。
别担心我,这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他竭力咽下哽在喉头的硬块,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关心的反倒是她的处境。
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陆总管呢?我是瞒著陆总管偷偷来看你的,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你,才能放心。
她哽咽说道。
你怎么敢来?现在府衙可是全力在缉捕你,万一被人给发现了……我若怕,又怎么会来?在她眸底的不是害怕,而是坚定。
握住她的大手蓦然收紧,眼神中流露的全是不舍与心疼。
挽香望著他,眸底有著这些日子以来想倾吐的千言万语,只是一旦见著了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骗我?许久,她才终于开口。
我别无选择。
他虽抱歉,却绝不后悔。
你可知道一旦被关进大牢,你的下场很可能是──斩首两个字有如千斤般沉重,让她怎么也吐不出口。
我不怕死,早在我取走第一个杀父仇人的命,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何必呢,为了这些奸人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挽香还是深深为他惋惜著,仇恨蒙蔽了他,让他眼中只看得到世间的丑恶。
对不起,连累了你。
一只纤指轻轻抵住他的唇,阻止他这么说。
不许你说这种话,你没有连累我什么,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她坚定的望著他。
如果我还有机会出去──云遥飞话说到这儿,挽香的泪已经止不住了。
出去?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是皇帝开恩,亲自下圣旨特赦,否则,任谁也救不了他。
锦绣,没时间了,换班的人来了,你们得立刻离开这儿才行!突然间,全善跑了过来,急急的催促著。
小姐,走吧,再不走,怕是会把大家全连累了。
锦绣慌张的拉著她低喊。
纵有万般不舍,但挽香知道为了顾全大局,自己此刻一定得离开,只能狠心丢下他面对冰冷的监牢与三天两头的严刑拷打。
松开他的手,无声的泪悄悄滑落。
爹娘相继离世,当年才十六岁的她把沐家香囊坊的担子一肩挑起,这么多年来她看尽世态炎凉、尝遍人情冷暖,即使再苦、再难熬,她都撑过来了,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痛苦煎熬。
小姐。
锦绣拉著主子再次催促。
投下最后一瞥,她咬唇忍住啜泣,用尽全身气力才能转身。
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她快步沿著石阶离开,一路全是她的眼泪与心碎。
这是第一次,她尝到什么叫做痛!大雪纷飞的隆冬,举目望去尽是一片白茫茫,犹如挽香此刻的心情,绝望到谷底。
小姐,您这样不吃不喝怎么成?位于城郊一间隐密的木屋里,锦绣正端著几样饭菜站在主子身边,忧心忡忡得眉头快要打结。
我吃不下。
挽香失魂落魄的摇摇头。
小姐,您这几天只吃了几口饭,再这样下去,等不到云公子斩首示众,您就先倒下了。
倏然抬起头看著锦绣,挽香的眼泪又溃堤了。
看到主子的眼泪,锦绣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恨不得打自己几下耳刮子。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蠢死了!小姐,对不起,锦绣不是有意要惹您哭,我……我的意思是说,您若不坚强点,先照顾好自己,到时就怕是皇帝老子亲临,您也都看不到了。
皇帝?这句话有如一道灵光蓦然闪进脑海。
锦绣,我有法子了!挽香激动得遽然跳起身。
小姐,您想到什么法子?锦绣赶紧放下托盘,喜出望外的问。
皇上每年都会出宫赏花、游灯会,我要去拦轿申冤。
申冤?锦绣结实倒抽了一口气。
小姐您疯了吗?天底下有哪个人敢半路拦截皇帝老子的轿申冤?我没疯,这是唯一的法子,刘炎傅的权势太大,想从他手里救出遥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除了当面向皇上申冤。
小姐,您可要想清楚,万一冒犯了皇上,可是会被杀头的!锦绣一想到这里,连气都快喘不过来。
眼前唯有九死才能有一生的机会,我没有选择了。
望著远处,挽香眼中散发出坚定的光芒。
小姐,要不让我去吧!护主心切的锦绣自告奋勇地道。
不,我要亲自把云伯父的血书交到皇上手里!挽香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
小姐,您这样实在太冒险了!锦绣在一旁不住摇头。
但挽香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只知道自己非得救出云遥飞不可,这辈子她的人、她的心已经全属于他,就算他想逃避她一辈子,她也坚定不悔。
除了爱,她已经一无所有,舍此,她只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在旁人眼中,为爱而牺牲或许很傻,但起码,她活出了自己的生命价值,难道不是?元月,热闹的花灯会是洛阳的一大盛事。
花灯会是洛阳人的重要节日,和过年相比并不逊色,游人除了可以在白天逛庙会外,晚上还可以尽情地欣赏七彩的精致花灯。
每年这个时候,皇上总会出宫游灯会,皇上所乘的金轿一路浩浩荡荡出了皇宫进到洛阳城,两旁跟随的宫女、太监与侍卫阵仗更是惊人,足足绵延了好几条街还不见个尾。
全洛阳的百姓全夹道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莫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夹杂在人群之中,挽香手里握著那张血书,天候酷寒,她却紧张得连手心都冒汗了。
小姐、小姐,皇上的金轿过来了!一旁的锦绣拉著她的袖子,紧张地低嚷道。
我知道。
挽香表面上看似镇定,其实心里的紧张比锦绣好不到哪里去。
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万一皇上不肯停轿、万一皇上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就把她抓起来、万一……挽香越想越是心慌,如果连这最后一个法子都没办法救出云遥飞,那她就真的得眼睁睁看著他被斩首示众了。
引颈远眺著越来越近的金轿,两旁六名大内高手贴身保护著皇上的安全,别说是人了,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但挽香不怕,就算护卫拿著把利剑抵在她脖子上,她也非要把血书递交给皇上不可。
皇上的金轿眼看著就在眼前,挽香深吸了一口气,奋力挤出人群,以毫不畏惧的气势冲了过去。
站住!还没靠近,金轿两旁的六名护卫已经警戒的拔剑团团围住她。
民女叩见皇上万岁,民女有冤要申。
她咚的一声跪了下来,立刻往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大胆刁民,此为皇上的金轿,你搞路阻轿,已经犯了杀头之罪,你难道不怕死?其中一名护卫厉声喝斥。
民女知道此举冒犯了皇上,但民女有不白之冤想恳请皇上主持公道──挽香恳切的说道。
退下,皇上今天是要来赏花灯的,你别坏了皇上的雅兴,触怒龙颜,小心拿你治罪。
护卫威严的阻止她。
不,我不退下,除非皇上接下民女这封血书。
挽香毫无畏惧地昂高下巴,与六名护卫僵持著。
六名魁梧的大男人,包围著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怎么看都是一幅荒谬的画面,但两旁围观的百姓却全都屏息观看著这一幕,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因为他们很清楚,在身分尊贵的皇上跟前不容造次,否则就算死罪可免、活罪怕也难逃。
你──气结的瞪著眼前模样清丽,却胆大包天的女子,护卫大喝一声。
来人,把她给拿下!等等!金轿里始终静默的皇上,突然间出声阻止。
挽香惊讶地瞠大眼,怔怔望著从金轿里伸出的一只手。
把血书给我!怔忡好半晌,挽香才终于意会过来。
带著几分狂喜、几分不敢置信,挽香颤著手,将手里的血书诚惶诚恐地递上。
接过血书,皇上没有多说话,只是扬了一下手,示意起轿。
看了她最后一眼,领头的护卫转头高声吆喝。
起轿!壮观的队伍又继续往前行,看著皇上的金轿渐行渐远,挽香虚脱的跌坐在地。
这一刻,她才终于感觉到害怕!转眼间,云遥飞被囚在牢中已半年多了,他终于被判了死罪择期论斩。
几天前,当挽香听闻府衙贴出了斩首的告示,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交给皇上的血书至今依然没有下文,怕是皇上国事繁忙,一回宫就把她这桩微不足道的拦路申冤插曲给忘了。
她知道自己终究没能救出云遥飞,过了今晚,他就会在午门被斩首示众。
五月天,洛阳竟反常下起了大雪。
白雪纷飞,挽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并心急地往外头不住张望著。
这雪下得这么大,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挽香喃喃自语的说道。
小姐,您就歇会儿吧,我看这场雪不到明天是不会停的。
锦绣在一旁打著呵欠劝道。
挽香脸色凝重的不发一语,来回踱了几次后,最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毅然抓起披风往外走。
不成,我要去看看遥飞。
小姐,不成哪,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外头还下著大雪。
锦绣大惊失色的追上前。
不顾锦绣在后头喊著,挽香坚决的一把拉开门,孰料外头却站著陆总管。
沐小姐,您去不得!陆总管挡住了她的去路,平静地说道。
我非去不可,明天就要行刑了──说到这,挽香的喉头哽住,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您这一去万一被抓,后果不堪设想,也枉费少主牺牲自己保全您的苦心。
我管不了那么多!她六神无主的狂乱嚷道。
她只想到今晚若不去,明天见到的,将会是他冰冷的尸首。
少主如今是死囚,牢房里势必会加派狱卒看守,您的面孔定会被认出。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他被斩首?那些人全都是罪有应得啊,遥飞为了这些人赔上一条性命,未免太不值得!她心痛地说道。
陆总管若有所思地沉默著,许久终于开口。
我去救少主回来!陆总管突如其来的一句,把挽香跟锦绣都吓到了。
怎么救?大牢看守得滴水不漏,除非有内应,否则根本进不去。
劫囚!陆总管的语气极为平淡,引起的震撼却足以吓到挽香主仆。
劫囚?挽香倒抽了一口气。
这怎么成?那太危险了,可是会送命的!我这条命是属于云家的,早在老爷含冤而死的那一天,我就该随老爷而去,苟活至今只是为了保护少主,如今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不,让我再想想其他法子,不要牺牲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冒生命危险。
要救回少主,这是唯一的路。
他的神色有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陆总管。
见他慷慨就义的坚定神情,挽香忍不住红了眼眶。
即使换回了云遥飞,却害陆总管赔上一条性命,不论如何都是遗憾。
如果这世上不要有任何的不圆满,没有痛苦、仇恨跟阴谋,那该有多好?请沐小姐在这里静心等候,我一定会救出少主。
我……知道了。
挽香沉默片刻,最后终于含泪点点头。
没有留恋、没有犹豫,陆总管转身步出大门,踏进纷飞的大雪中,苍茫大雪掩盖了他的身影。
挽香回到房里,接下来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夜深,大雪依旧,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坐在桌边的挽香不知不觉睡著了,梦里全是教人胆颤的恶梦,直到一个声音蓦然闯入。
遽然惊醒,微弱烛火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沾染了一身风雪。
你终于平安脱困了!挽香喜出望外的急忙起身迎向他。
陆总管呢?他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门边的身影沉默著,挽香的心陡然一沉。
陆总管他──哽住了声息,挽香再也说不出话。
该死的是刘炎傅,可恶、可恶!云遥飞的硬拳一下下击在门框上,深恶痛绝的发出狂吼。
他忘不了陆总管冒死一路直闯地牢,浴血对抗十几名官兵,最终虽然成功救出了他,却在他臂弯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父灭门之仇,这辈子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接著他遽然转身往门外冲,却被挽香急忙抓住。
你要去哪里?现在外头一定全都是追捕你的官兵,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陆总管牺牲自己换来你的生路,你莫要辜负了他,让他的牺牲没有代价。
她的话像是唤醒了被巨大恨意蒙蔽的理智,云遥飞回过神,将目光望向她。
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永远都别再提这些仇恨,好吗?她柔声说道,眼底有著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但云遥飞望著她,却只看到身上背负的仇恨,他爹的冤、浑身是血的陆总管,这些画面让那股巨大的恨意宛如滔天巨浪,彻底将他吞没。
矛盾挣扎的眼神瞬间一转,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邪魅、充满恨意的冷眸。
挽香蓦地一惊,没想到在这种节骨眼上,另一面的他会跑出来搅局。
今天我非要亲自杀了刘炎傅不可!他眯起眼,眼中散发出森冷光芒。
遽然转身就要往外走,挽香不顾一切追上前挡在他面前。
她知道,云亦飞只是他心中的仇恨,只要他还在他身上的一天,就会将他永远东缚在仇恨中,无法自心牢中解脱。
不,不要,遥飞,求你回来,摆脱心中的仇恨,让真正的你回来,千万别让仇恨战胜了你!她哀声恳求道。
她的声音拉回了他些许理智,霎时,他的眼底以极快的速度闪过各种情绪,邪与正的意志在体内剧烈交战著。
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巨吼,整个人抱头发出低沉的闷吼。
滚开,我要你从我身体里滚出去,从今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不许再纠缠我,听到了没?喔!如果我不呢?突然间,一个冷笑自前头响起。
云遥飞一抬眼,只见他慵懒地倚在大门边,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著他。
你的心里只要有仇恨,就会有我,而这股仇恨,永远永远也不可能从你心底拔除,如果你要我从你身体里消失,除非你──杀了自己!语末,他勾起一抹极其邪佞的笑容。
你以为我不敢?他充满恨意的瞪著他。
你不会!他一派气定神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爱上了沐挽香,你不会舍得离她而去。
你──他知道,这个邪魔已经将他完全控制了。
我说你也真傻,明明她爱你、你也爱她,为什么你们不顺其自然的在一起,却彼此互相折磨,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夸张摇头。
我不许你动她一根汗毛。
他像只被激怒的猫,全身弓起,摆出备战姿态。
别忘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除非你一辈子都打算这样耗著,否则我最后一定会得到她。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云遥飞一拳朝他邪魅的俊脸挥过去。
别以为你还能继续支配我,我受够你十多年来的纠缠了,滚出我的身体!闻言,他有恃无恐的绽出一抹讥诮。
我们是一体两面,少了我,对你也没有好处,你再也不是完整的云遥飞,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需要这种完整,你让我变得冷酷丑恶。
尽管骂吧,我是你、你是我,这是你到死为止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他冷酷地一笑。
难道,真要他死,他才会彻底从他身上离开、才能把这股支配他的邪恶力量拔除?真的只能如此?凝视著挽香那张清灵的脸孔,想著她全心信任他的眼神,他怎能、怎配让有著邪恶另一半灵魂主宰的他,共同分享她?他那双沾满血腥、充满罪孽的手,不配碰她!你考虑清楚,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你自己。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想得够清楚了!他毫不犹豫的提掌运气,毫不留情飞身一掌击向他的胸口,看著倒在地上的身影──然而,那张邪魅的脸孔,竟慢慢转化成挽香。
挽香?云遥飞遽然转醒,这才震慑得发现躺在他眼前的不是另一个他,而是挽香。
他心痛地把她抱进怀里,一道鲜血缓缓从她嘴角流下。
他,竟然对她用掌?望著自己的手,云遥飞发狂似的仰天咆哮。
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该死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无辜的她啊!答应我……别、别再杀……人了。
她突然睁开眼,艰难的吐出话。
冤冤相报何、何时……了……说完,她像是力气用尽,再也没了气息。
挽香,回来,我不许你死,听到了没有!他仰头发出痛彻心扉的大喊。
要驱走他心中的仇恨,竟得用她的命来换,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尾声第一次,云遥飞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害怕一个错手,就再也挽回不了她。
他抱著她,将她冰冷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祛寒。
这一切全是他害的,全是他的摆布,造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后果。
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你可──遽然回头朝他怒声咆哮,话声却戛然而止。
原本还在身后的他,竟然消失无踪,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你别躲了,这样的结果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尽管出来嘲笑我、挖苦我,来啊!他歇斯底里的大喊。
房子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声响,只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此刻他无心再跟他比耐性,立刻从怀里拿出一颗续命丹放进嘴里嚼碎后,喂进她的口中。
这颗丹药是他当年学武时恩师送给他的,多年来他一直不曾动用过,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来人啊,把人给我围起来!突然间,数十名荷著刀的官兵自门外涌入,将他团团包围。
云遥飞木然望著每一张脸孔,丝毫不在乎自己又会被抓回大牢,只是将臂弯里的人儿保护性的搂得更紧。
云遥飞,你束手就擒吧!李捕头拿刀比著他。
云遥飞沉默不语,眼中毫无一丝畏惧,将眼前的几名捕快视为无物。
来人啊,把人给我抓起来!李捕头气他那副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立刻吆喝属下把他给抓起来。
等一等!几名捕快正要动手,门外突然传来宏亮的声音。
众人惊疑地往门外一看,一名公公手捧著圣旨快步而来,随行的两名太监早一步进门高喊一声:圣旨到!在场所有人莫不惊呆了,好半天才恭敬的跪地喊著恭迎圣旨。
手捧圣旨的公公走到众人面前宣旨。
云遥飞接旨!云遥飞一震,眼中难掩错愕之情,却还是恭敬的低喊。
小民云遥飞接旨!公公威严的看他一眼,缓缓打开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查沐挽香递诉状及云白青自白血书一案,经朕派人数月来明查暗访,查证确有此事,刘丞相玩政弄权、陷害忠良,以致于云家孤雏顿失依靠、大行报复之举,动私刑虽不可取,但念及其孝心,朕特此赦免云遥飞无罪论处,钦此!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云遥飞放下挽香,恭敬地上前接下圣旨。
他爹多年的冤屈终于获得平反,没想到竟是挽香去向皇帝拦轿喊冤,这让云遥飞既心疼又感激。
我们该走了!在两名小太监的开道下,公公遽然转身回宫。
公公走了,李捕头一时不能接受这么突如其来的情势变化,怔愣了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人都撤了,我们走吧!悻然一挥手,一干捕快连忙跟著头儿离开这里。
一下子,房里全空了,只剩下云遥飞的呼吸声,该是出来搅局的时刻,他却迟迟不见踪影。
他走了!他消失了!这下,云遥飞才终于相信,他真的彻底消失在他身体里。
沉冤得雪后,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整个人无比的轻松与释然,像是肩头上的千斤重担突然卸下了,只觉得有种解脱的感觉。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过去十多年来的仇恨放下了,在他心里只有对挽香的爱,一种更甚于仇恨,远超过复仇,柔软却强大的力量。
低头看著怀中气息微弱的挽香,云遥飞的心被拧得好疼。
吃下了续命丹后,她胸口郁积的气血逐渐运行开来,苍白的脸庞也逐渐恢复红润。
醒来,我爱你,听到了没有,我是这么爱你,这辈子再也不能没有你!他用无比温柔的声声呼唤著挽香。
紧闭的睫毛动了动,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她清澈纯净的眸终于缓缓睁开。
你回来了!望进他的眸里,挽香轻声吐出一句。
嗯。
云遥飞喉头发紧,仅能发出这个含糊的声音来。
是你找回了我,驱走我心中的仇恨。
太好了,咳咳──挽香挣扎著想开口,却又立刻被胸口郁积的血气给呛得遽咳起来。
转头看了眼门外,他抱著她小心翼翼的起身,无比温柔的说:我们走吧!去哪?挽香凝视著他。
去一个只有你跟我,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云遥飞深情地一笑,认真说著他的渴望。
我要你当我的妻,为我生一窝孩子,陪我到白头。
挽香感动地望著他,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天长地久。
嗯。
她义无反顾的用力一点头。
不论到天涯海角,她都会跟著他!抱起负伤的人儿,云遥飞缓缓起身走出大门外。
门外的白雪苍茫,云遥飞与沐挽香的身影逐渐没入风雪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大雪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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