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精雅的书房里--怜君坐在椅上,垂眸把玩着腰带,一身湖水绿的书生袍是新换的旧衣--南宫朗少年的长衫修改过的。
没办法,谁叫他还阳后,身无分文。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众人各据一方,目光直落在他身上。
他后面那个,就是封死他后路的南宫朗;简求春坐在门口附近,有意无意的挡住出处:归无道与他隔个茶几,余桐生则站在书桌前。
书中自有黄金屋,但八风园的书房却不是用来建黄金屋的。
怜君记得,自七焚转商后,书房成了议事、对帐之处,春花生前就是坐在窗边那椅子读着棋谱。
那椅子对当时的春花来说有点高,椅上有个锦垫,坐起来很舒服;而此刻,那椅子正被墨随华所坐。
那日,在竹林里的一切,墨随华也都看在眼底了。
怜君没有抬眼看,却也知道这人精锐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
如今,他自觉就像个被钉死在墙上的虫子,不管左动或右动,怕是很难逃过这一劫了。
你......归无道打破沉默的同时,书房门被轻敲着。
他有点不耐:进来。
进来的是选茶水的黄莺。
黄莺曾是春花最贴心的婢女,但归无道也不会特别当她是回事,直接道:如果不是大街上的事,我绝不相信,你真是地府来的......鬼?黄莺闻言一愣,直觉瞧了崔怜君一眼。
怜君还是低头把玩着腰带。
黄莺送温茶上桌时,怜君才先是回了归无道一声:嗯。
头还是没抬。
多谢莺姑娘。
黄莺浑身一颤,张口欲言。
书房里的主子为什么没有人说话?如果崔怜君真自地府而来,这正是个机会啊......刹那间,归无道实现黄莺的心愿,攥住怜君的手臂,喝道:三哥,堵住门!别教这小鬼逃了出去!好个恶鬼崔怜君,我们被你骗得好惨,差点让你逃过,你是那个什么判官的外甥?嗯。
怜君抿着嘴,还是不看他。
好!太好了!地府之中有个女魂春花,咱们拿你换她,你舅舅不从,我就让你到太阳底下魂飞魄散!怜君闻言遽愕,不可置信地对上归无道的目光。
这个......鲁青年,反应是不是过慢了点?大家都知道了,就他还慢半拍?归无道怒瞪着他,威胁瞪着他,杀气十足地瞪着这双澄水般的秀眸。
出去。
南宫朗神色漠然道。
五爷......出去。
黄莺咬牙,退出书房.大眼还是瞪着小眼。
大眼先是充满狠戾,而后察觉这如水秀眸溢着好气又好笑,清雅淡荡,和风融融,不识货的总觉这双眼不够春水媚韵,但看久了才发现,皇朝里就这么一双清眸,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看着她的眼,便觉得,嗜血的蛮性得到心甘情愿的自抑。
归无道惊异无比,不敢相信,他的目光立即落在守住怜君身后的南宫朗。
他想起:向来不喜与人共眠的南宫朗与崔怜君同住一房。
他想起:你仔细看,看崔怜君的眼,是不是似曾相识过?蓝蓝的话猛然撞进他的心底。
阳世只有一个人有这双眼,就算是楚秋晨也只是形似而意难会,地府岂会生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眼儿?突地,归无道跃身而去,奔到门窗前,将玉帘一把拉下,其行动之快令怜君错愕。
午后的阳光被掩去大半,仅有几束光线漏泄进书房。
怜君明白这举动下的意义,他眼眸顿时微热,又低头玩着长长的腰带尾巴。
归无道回到椅上,小心翼翼地瞅着怜君,小心翼翼地问:我以为鬼都是怕阳光的......以前大佛寺那个什么花的你记得吧?她说,鬼都是怕阳的......怜君返阳,自是受地府诸位大人加持,短暂日子里是不受皇朝天光所害。
怜君轻声答道。
短暂?剑眉拢起,而后归无道想起某事,解释道:你别误会,五哥成亲的前一天晚上,可没跟我上地窑!书房里的氛围刹那变调,南宫朗的目光依旧落在怜君的后脑勺,而怜君还是没有抬头。
墨随华咳了声,淡淡地说:无道,你怎么跟崔公子扯到这些不搭轧的事,现在重点该在刚才发生的事。
他有意无意再道:朗弟成亲那几日,春花不是受了风寒么?她意识不清明,朗弟又怎会去寻欢作乐呢?归无道正要附和,忽地瞥见那半垂的清秀脸庞并无怒气,甚至,隐约可见怜君嘴角有着微笑。
这朵微笑淡薄到没有起伏,但也终于让春花回来了的事实从震惊转换成体悟渗透。
是啊......我真是懵了,春花意识再不清明,也会知道守在身边的人是谁啊!归无道静静地取过温茶,垂眸浅饮着,掩饰着喉口的热气。
崔公子,人鬼殊途,阴阳两隔,皇朝历史上,不曾有过地府管上阳间事的例子,怎么这一次地府判官请你来相助呢?余桐生问得客气,也十分温和,当作不知此人昨晚曾入他的梦境,更与其他兄弟有志一同不戳破他的身分。
谈到正事,怜君就松了口气,他正视余桐生道:我在地府职位不高,其实根本只是临时工,但在七焚面前说出来实在有点丢脸。
判官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怜君是不能过问原因的。
那么近日皇朝之气开始有了变化,也是地府插手所致?怜君一愣。
什么皇朝之气?如今皇朝之气有着细微的变化,影响七焚的气运,你不知道?余桐生眯眼问道。
原来七焚气运低是这原因!怜君摇头,坦白道:判官舅舅要怜君上来,只为四月初三冤气索命之事,并没有交代其他啊!这皇朝之气......很重要吗?你一生喝着同样的水,有朝一日,水味改变,你还喝得下吗?皇朝之气就是如此,二千三百年没有变过,如今虽是细微的变化,但难保不会影响皇朝百姓......一顿,余桐生见他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内心虽疑点甚多,但暂且按下不谈。
他道:此事暂时不提,崔公子打算如何助七焚过四月初三?怜君面色小窘。
我上阳间之时,判宫舅舅赐我一面阴魂镜,要我将冤气 收入镜中,大功就可告成。
那镜子不是碎了吗?归无道讶道。
不只窘了,还脸红了。
怜君有点狼狈地偷瞪他一眼,低声道:是碎了。
想来是我能力不足,弄碎了地府之宝。
弄碎了地府之宝,你舅舅可会罚你?怜君身后那男人的声音清冷如水,怜君闻言心鼓猛击,本能紧绷起来。
他咕哝道:他若罚我,他也得落个不识人之罪。
既然如此,怜弟也不必太过紧张。
怜君跳起来,转身瞪着那不以为然的南宫朗。
他是为谁紧张啊?还是,这人以为积压十多年的冤气跟个大西瓜没两样,随便一刀下去就可以搞定吗?就算七焚自认天下无敌,但冤气属阴,今天在大街上,如果没有天光,大哥也不见得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怜君恼着说道。
应付不了又如何?大不了走一遭奈河桥。
我倒想瞧瞧,那奈河桥是不是真有通天之能,能活生生地抢走我的情感。
怜君秀眸直瞪着那不以为意的南宫朗。
这人,总有意无意的讽他,有意无意地怨他......这人......永生永世也过不了那座奈河桥......这人,就算明知大敌当前,他还是只执着在春花上头......那面鼓呢?余桐生问道。
我瞧,那鼓很有作用。
怜君没回头,只叹道:开天光是日阳正盛之时,入了夜,哪来的天光可开?简求春敲敲椅背,引起众人的注意,才比手势:皇朝大庆,桐生本该在京师,今年特地回来,加上地府怜君,可见这冤气之事十分严重。
他朝怜君和善地笑了笑。
怜君一看;心中略喜,果然七焚之中,求春最为理智。
他赶紧接道:正是。
简宅隔壁那位老将军,怕就是因此而死的。
简求春寻思一阵,又比手语:那老将军是告老还乡,当年人称‘无情将军\',死在他手下的,确实是难以计数。
今早,我听说,他是睡梦过世,想来是底下的人瞒了真相。
怜君猛点头。
是是,肯定如此。
那其实也该怪地府,是不?归无道插嘴:什么冤气冤鬼的?照这些鬼道理所言,人死不就往地府走吗?既然留在世间十几年,这也是他们的错误。
这样吧,这些冤气就由七焚来摆平,咱们只有一个要求,换回你......不,把春花换回来,咱们什么也不追究。
怜君瞪着他。
这要求太小?那再加上一条,地府有没有法子让春花弄得漂亮点?回来后漂漂亮亮,别老像从前,跟些丫头站在一块,她反而最像小丫头。
怜君深深吸口气,手指抖了抖,慢吞吞地端茶浅啜。
用力再深呼吸三回,他才表面平静道:归兄误会了,地府收的是魂,人死不甘,留下的是冤气。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岂能因为冤气索命,而违反皇朝人道。
对,春花小头丑人,小头丑人。
怜君,简求春眼眸带笑,比手势道:七焚从未遇过这种阴阳事情,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索去了命,也只能怪七焚无能保住自己,一切顺其自然,怜君切莫因此担忧挂怀。
怜君傻眼。
最有理智,最懂轻重缓急,春花生前最崇拜的简求春::这么不把它当回事,这是不是太......墨随华笑了声道: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桐生曾说,咱们七焚有极恶之气,我倒也想瞧瞧,这些冤气能不能将我们逼进地府去?不,你们不会上地府,你们一死便是、便是......怜君咬住唇。
墨随华瞄一眼怜君,又道:七焚之手,曾做了什么,崔公子,你也是明白人。
咱们做了,就没有想过寿终正寝那回事,能保命就保了,保不了命,那也不必担心受怕,不过是当年所做之事,如今得到回报而已。
何况,如你所言,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鬼亦有鬼道,我们有亲人在地府里,能够团聚倒也是好事,是不?怜君闻言,岂止是傻眼可以形容了。
这话是墨随华说的?是那个二哥说的?好不容易,怜君嘴角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一扫过归无道、简求春,又回头看向南宫朗,每个人神色自若,仿佛不知自身即将遭遇大劫。
是不知,还是不甚在意?七焚洒脱至此,他确实不如。
他只想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这一生好终好了......天地漫漫岁月,下一次,要等到何时才能相见?好了,咱们来谈正事吧。
归无道沉声说着。
正事?他们不就在谈了吗?怜君开始觉得他格格不入了......现在你告诉我,崔怜君,春花哪来的舅舅?她头小容易被骗,明明就是无亲无故了,如今却跑出个舅舅来,你那个判官舅舅......怜君是彻底的发恼了,他严重声明怒道:判官舅舅是我舅舅,不是春花的舅舅!归无道一愣。
不都......蓦地想起蓝蓝那句:一说出来,就会返回地府。
便及时改口:好吧,崔小头,你告诉我,春花这三年多是不是在地府老被欺负着,一直哭着祈求咱们去救她?红色的令牌二摊在面前,怜君双臂环胸就坐在软绵绵的床上,寻思着最佳解决之道。
明明阴魂镜已碎,判官舅舅却没有下一步指令,难道要他自生自灭?他注视着令牌,手摸啊摸地,把床上南宫朗盖过的棉被抱在怀里。
熟悉的气味令他稳下心,他盯着其中一面红艳艳的令牌。
判官舅舅没让鬼差来找他,他可以直接回地府问清楚该如何保住七焚......只是,一回去就得恢复鬼身,再也没有机会以这样的人身出现在阳间......怜弟,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没有阴魂镜,该要怎么应付冤气才好?怜君顺口答着。
来人追着他的视线,落在床上十来个令牌上头。
这也是地府的东西?男人试探地问。
嗯,怜君连头也没抬。
这些令牌能帮我立刻回地府、招风雨、避恶鬼......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见男人的手掌把住了那些令牌。
怜君一点也不在意,慢吞吞摊开掌心,那些令牌立时自男人的手里消失,转而现身在怜君掌心。
怜君抬眸,对上那双隐着滔天怒火的美丽乌瞳,轻声道:大哥,你是人,这些令牌是给鬼用的。
就算你拿走它们,令牌还是会自动回到我身上。
他也不想问,那宝贝香火何时还给他了,反正只要与地府有关系的,南宫朗都想毁掉就对了。
都入夜了,你想得也够久了。
南宫朗掩去怒色,自若绽出春笑:想不出法子也没有关系,你忘了,七焚里还有对这种事最擅长的余桐生呢,交给他烦就是了。
入夜了?怜君往窗外看去,果然是天地一片黑沉。
他思索了多久啊?他挣扎了多久啊?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毫不考虑拿了令牌,恢复鬼身回地府求助去,不再回头留恋,现在......他的目光俏悄地瞟向那人......南宫朗取来缠伤的长布,又讨好笑道:怜弟,你的剑伤不能用人间药,但也该定时换伤布才干净。
怜君迟疑一会儿,点点头,伸出左手,任他解开白色的伤布。
那伤,依旧惊心动魄。
漂亮的黑眸骤然痛缩,南宫朗柔声问道:还痛吗?痛是会痛,但,不去注意,也就不会挂在心上了。
怜君叹了口气:大哥,你也别放在心上。
南宫朗没有吭声,细心为他缠上新的伤布,再卷起怜君的衣袖看个仔细。
他眸光清亮,道:臂上伤疤浅了些。
这得感激大哥赠玉。
怜君说着。
南宫朗微微一笑,温暖的大掌拂过他的颊、他的额,依依不舍的,仿佛要确认怜君的真实,想抹去过去三年多行尸走肉的日子。
怜君不想抗拒,任着这人眷恋地摸着。
怜弟,可愿意让我吻你?怜君一怔,傻傻地望着他温润如玉的美色。
那美色虽是噙着笑,但一双美目藏着令人心痛的渴求,怜君明知这人擅用自身优势,但仍是捱不住这样的春色,不由得脱口轻声应允。
......嗯。
那声音如蚊。
刹那间,南宫朗眸光灿灿,掩饰着激动,小心翼翼接近他。
怜君不住心跳,任着这人吻上他的嘴唇。
他闭上眼,不抗拒不反吻,恣意享受这人给予的轻吻。
他想起来了,这人的吻,老像小小的火苗,一点一滴在他的身上燃着,燃到极致后便是由着这人又谨谨慎地替她结束情潮。
这人,每次欢爱时,总是如清风,轻轻拂着春花的身子,让她舒畅而温暖。
虽出乎她意料外,却是令春花很喜欢的温柔呢。
这人吻了又吻,吻到怜君有些头晕眼花,心跳无法控制,满脑晕沉沉的。
一阵过后,他感觉到这人终于放过他了,他才张开蒙蒙的秀眸,喃道:原来......大哥也是主张干柴烈火啊......如果此时此刻南宫朗扑倒他,他想,他完全无法抗拒吧!可恶、可恶!他终于明白奈河桥为何只留记忆,索去人的七情六欲了!因为,只要沾上这么一点儿,星星之火就可燎原,就算回了地府,也难以忘记这样的情感。
等他回地府后......判官舅舅会再让他上一次奈河桥吧?干柴烈火?南宫朗嘴角轻扬。
这也算?怜君委屈地咕哝:男人总是如此,先来干柴烈火,木已成舟,以此为基,接下来就是为所欲为。
这可是七焚里两个大男人坚持的信念呢!南宫朗轻笑一声,瞧着他,柔声道:春花身子不算好,我不舍在她身上索求太多,她也承不了过多的情欲。
怜弟,你这干柴烈火用在我跟春花身上,可是不太妥当......思索一阵,面露异色。
怜弟如今的身子,倒也是健健康康的......怜君已是嘴巴半张,神色呆滞地看着南宫朗。
这个黑山大老妖......刚才说了什么啊?原来,以前这人的温柔相待不是他自己喜欢这样做,而是不敢放纵......怜君抚着额,非常诚实的坦承,因为他个人经验有限,所以完全无法想像黑山老妖真的抓狂了,春花的下场是什么?他又抬眼,瞧见南宫朗若有所思,神采流转间竞有几分醉人的春色。
怜君猛不防的心一跳,明白南宫朗必会用尽法子留下他。
思及南宫朗会用什么法子,怜君赶紧跳下床,其速之快,引来南宫朗奇异的注视。
怜君呵呵干笑道:大哥,你来找我是......南宫朗慢吞吞地跟着下床,微微笑道:怜弟,你脸真红。
红......怜君摸上颊面,果然滚烫得惊人。
他暗自恼着,南宫朗却笑得十分欢愉。
美丽的笑颜带抹令人着魔的妖气,怜君几乎要承不住那样的美丽了,腿软了腿软了......南宫朗及时扶住他的手臂,稳住怜君的身子,笑道:瞧你,连唇都肿了。
......谁干的?谁干的?他恨恨想着。
怜弟不说,我差点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瞧。
什么东西?怜君心跳扑通通的。
可千万别要是脱了衣,给他看那副很完美的身躯啊......他对美的事物没有任何抵抗力,很怕南宫朗一脱衣物,他这个崔怜君的人生,不,鬼生就败在这人手里......同时,他很想问南宫朗,是不是曾有男女通吃的记录?明明现在他就是男孩儿,南宫朗却不以为意,随时可以跨过男女之界......哎,像他,就无法想像南宫朗是女儿身的模样。
等怜君回过神,已经被南宫朗带出厉风楼。
清凉的夜风袭面,他用力深吸口气,这样清新的气味过了明天,他就再也闻不到了。
阳世的夜与地府完全不同,阳世满天星斗,总给人无穷无尽的希望;地府黑漫漫的令人心如止水,再无想望。
他仰脸望着天空,满面的眷恋,巴不得能将阳间的一切带回地府。
怜弟。
轻轻唤着,带着疼惜。
怜君笑着瞧向南宫朗。
大哥,你到底要我看什么......笑脸明显怔住。
南宫朗的身后,是星光灿烂下的玉帘廊道。
偌大的院子里除了余桐生外,七焚全数到齐,地上火花进进,一串炮窜向他们这边。
南宫朗踢开炮头,拉着他走进院子。
小头人,你真够慢的了!归无道略带粗鲁地,与南宫朗交换眼神后,便攥住怜君,直往院中央走去。
我不是小头人!怜君恼了。
这人,怎么老爱叫他小头?是是。
归无道哈哈笑道:崔小头,入夜后,就是四月初三,龙炮是正午才能升天,现在咱们先放天炮。
怜君张口欲言,但墨随华已经取过炮身,交到他的手上。
春花生前,只能在窗口看着他们放天炮......还不快放?归无道笑道:今年迷周城的皇朝大庆归我管,全皇朝天炮共计一千三百枚,迷周城就占王二百枚,本该在明天一块升天,但我扣下十枚,够你玩了。
他嫌怜君太慢,索性亮起火折子,替他点燃炮引。
怜君瞪大眼,吓得连忙丢出去。
天炮直冲夜空,顿成七彩灿烂的绚烂烟花,与星斗相映,真是美得令他迷恋心痛......怜君痴痴地看着天空,直到最后一抹烟花也淹没在黑夜之中,他才慢慢回神。
再来!归无道又道。
天炮又塞进他手里,怜君朝他兴奋笑道:嗯,再来!归无道见状,嘴角轻勾,温眸半垂,喉口滚动着,笑着再替他点燃天炮。
就这样,怜君一连放了五只天炮,每一只天炮都让他看到呆了。
等有机会,小头人,你看见龙炮,那才真正令你目瞪口呆。
天炮只是特殊的烟花,龙炮却是在天空中成龙,龙烟在天空停留愈久,表示皇朝来年必为盛收之年。
怜君满足地叹息,低喃:这样就够了......我能放一次天炮就够了......这有什么够?蓝蓝硬拉着怜君,来到墨随华面前。
墨随华问道:怜君要什么颜色?怜君傻傻地盯着墨随华手里的烟火棒。
我想要......红的。
红的吗?墨随华抽了只烟火棒,点了火,交给怜君。
怜君笑咪咪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棒喷着夺目的小火花。
他记得,每一只烟棒上头都有个字,表示自身来年的运气。
春花在世时,只能待在玉春楼,所以每逢四月初三时,只能充当分发烟棒的人,然后再坐在门口,托腮看着大家玩乐。
其实,七焚已经过了玩烟棒的年纪,却在每年的那一天,在玉春楼前玩到很晚才散去......怜君慢慢蹲下,专注地看着红色烟棒的火花。
这是他,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放烟花。
以前看人放,内心是说不出的渴望。
现在,他想,他会把这一刻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有一天,他失去了情感,他还是要把这样的画面记在心头。
春......怜君,瞧你痴傻着,你那是什么字?身边的蓝蓝一块放着,状似随口问着他。
怜君并没有转头看向她,因为,蓝蓝的声音微带哽咽,一个比男人还要顶天的姑娘家哭了,是绝不想任何人看见的。
他转了转烟棒,看见棒上写着:回。
回?该不是所有的烟棒都写着这个字吧?是回啊......蓝蓝轻声道:这个字,真好。
我的是,败。
怜君一怔,连忙往她手里的蓝色烟棒瞧去,果然写个败字。
怎么会?篮篮笑道:管它败什么,明儿个的事明天再说!怜君紧张兮兮,又转向墨随华,问道:三......墨爷也一块抽个烟棒吧!墨随华无所谓,含笑随意抽了一根黄色的烟棒。
怜君凑上前,瞧见上头写着:改。
改?这是什么?改变命运?改头换面?今年还真有趣。
归无道朗声笑道:咱们几年没玩这种东西了,这一玩倒是让咱们摸不出所以然来。
这不就是大佛寺搞的?墨随华不以为然,顺道点起烟棒。
往年都由宫中统一分出这些玩意,今年起,照样由宫中送出,但题字则由各地大城自行处理。
你交给大佛寺,是吧?归无道笑道:我是给大佛寺那些和尚事做,谁料得他们胡写一通?语毕,瞧见小头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只好随便摸了一个烟棒,小头人立即凑过来瞧一眼。
唔......这个字,我勉强满意了。
少年般的脸庞抹过笑意。
棋......怜君一头雾水。
这是指,归无道去下棋,还是被人当棋子了?这很容易,来年,有个棋友会回来跟我一块再下棋局吧。
归无道开怀笑道,直瞄着怜君。
才怪!真有这回事,那才真是见......呸呸呸,他就是鬼啊!怜君又蹲回蓝蓝身边,玩着烟棒,但心思却不在上头了。
判宫舅舅说,任何事都有因果,未来是看不见的,但人间处处都有暗示,只是自身不去注意。
这些字,可有涵义?天机不可泄,但也不能这样要说不说的。
看来,来年咱们七焚有些运气好,有些运气不好。
蓝蓝笑道:这也算是老天赏的,至少,不会全灭。
胡说,少一个都不成!怜君直觉答着。
哦,你也知道少一个不成啊!蓝蓝哼了声。
还是不要回头,免得被一个顶天的女人给哼到底了,怜君继续把玩烟棒,再让他玩一下,再沉浸一下生前没有过的滋味......你要是因为有楚秋晨碍着,你可以放心,我和二哥下午就跟楚家人谈过了。
先前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愿意在未来的日子里全心全力协助楚家庄,让他们成为平阳城第一大庄,楚秋晨随时可以离开,绝不会有人拦她。
蓝蓝轻声道:那全是我们的自作主张,跟五哥无关,怜君......嗯,我知道。
怜君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花,美丽得令人眩目,以后不知在地府,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这耀眼的光芒?我......我......嗯,我知道。
怜君还是这样答着。
蓝蓝瞪着他清秀的侧面。
我连个话都没说完,你就知道?七小姐在想什么,我都知道的。
你为的是春花心爱的南宫朗,即使心里不快活,即使心里舍不得旧人,不甘心旧人就这样走了,也得顾及还活着的人。
你只为春花喜欢的南宫朗,只要南宫朗好,春花就能安心的走,这我都知道的。
他轻声说着。
蓝蓝闻言,眼眶一红,撇开脸去。
怜君托着腮,专注玩着烟棒,全心沉沦在这样单纯的快乐中。
放烟火,是小事,也是春花生前做不到的许多事之一,但他的快乐并非来自烟火,而是七焚的心意。
判官舅舅......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原来你们在这啊!楚君站在玉帘廊道前。
怜君懒得动,眼瞳轻瞟;归无道明显挡在他的面前,刻意阻隔他的目光。
......怜君默默地把烟棒放到铁色长衫下摆,火花立时溅到这男人的衣衫,归无道转身怒瞪他,骂道:小头人,你在搞什么?怜君又默默地收回,无辜咕哝着:男人嘛,干柴烈火很容易,一烧起来,再谈感情就很快了。
我想试试归兄是不是真能烧得很快?归无道闻言,掩住眼里你怎么知道的惊愕,若无其事地嫁祸道:不知你打哪儿听来这种话。
这种话也只有二哥会说,真是,连我都不信呢!崔小头,你要信了就是傻了!墨随华闻言,毫无表情地睨归无道一眼,而后朝楚君、楚楚、楚秋晨以及楚思权笑道:明儿个就是皇朝大庆,咱们自家人提前庆祝而已。
楚思权瞧了崔怜君一眼,目光又转向蓝蓝一会儿。
墨随华这句所谓的自家人,分明是包括了崔怜君。
楚思权也没有多问,只笑道:那真是打扰了。
墨爷可知思行上哪了?思行表弟?不是一块上简宅了吗?下午他人还在简宅,但傍晚就不见踪影了。
蓝蓝上前一步,在怜君耳边低语解释道:一到子时就是四月初三,楚家人是外人,不必连累他们,所以下午就请他们上三哥宅子住上两天。
怜君点头。
正该如此。
他偷偷觑着在阴影里的楚秋晨。
不知今晚楚秋晨的美貌是否会达到巅峰?归无道忽然说道:这么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二刻钟前时,瞧见楚家小伙子跟老四在一块。
那就好了!楚思权笑道:不瞒诸位,我家表弟自幼喜欢一些神神鬼鬼的玩意,想来他是在跟四爷讨教。
既然都来了,不如一块过节吧。
墨随华微笑道:不过,只是放个烟火,诸位可不要嫌弃。
等晚些,咱们两家人再一块去吃个夜消吧。
怜君闻言,只能赞叹地望着墨随华的背影。
那话,说得很圆,简直已经是彻底的商人了嘛。
不管是归无道或者蓝蓝,多少都还有那么点脾气,只有墨随华能隐去自我喜好......怜君是佩服极了。
那不是打扰你们......怜君听他们又客套一阵,楚家人终于留下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上另一头去,明明楚秋晨经过他面前时,烟棒火花仍是明亮,他却始终看不清她的颜貌......今晚,是谁消谁长?七小姐......你瞧,楚姑娘真美,是不?怜君轻声道。
蓝蓝以为怜君是自卑,遂道:再美,终究也不入五哥的眼。
不,我是说,现在你看见她的脸,美吗?蓝蓝古怪地看他一眼,又瞄向楚秋晨那美得几乎妖艳的貌色。
不就是那样......不对,白天好像没这么艳丽,难道是被附身了?怜君笑了声,又蹲回原地继续玩他的烟棒,随口答道:哪这么容易被附身?楚姑娘气运正旺,妖邪之物还得避道而行呢!气运正旺......那不用说,春花在皇朝的气运真要结束了。
怜君静默地蹲在那儿。
稍远处,楚家人与墨随华在闲聊;归无道不动声色投给蓝蓝一个眼神后,也过去加入墨随华;而蓝蓝则守在他身边谈天聊地的尽聊往昔旧事,这一切尽收怜君的五感之中。
明明他五感都格外的敏感,却有点身处世间之外的错觉。
身似飘扬,点点烟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充满梦幻。
庄周梦蝶,不知自身是人是蝶,那他呢?会不会以为此刻是真实,等到梦境退去时,才发现其实他仍在地府,是那个不知人间情感的崔怜君?怜弟。
沉稳的唤声令怜君怔了怔,抬起迷蒙的眸,瞧见温润的月色。
那月色,璀璨一笑,怜君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正踏实落地着。
是现实。
南宫朗无视楚家人的存在,温笑着拉起他。
他柔声道:有样东西定要你看见。
怜君嗯了声,任着他带着自己上凉亭。
亭里的四角钉着夜明珠,明亮无比,怜君先是看见简求春双臂环胸倚在亭内等着他们,接着看见--他噫上一声,撩起衣角,步进黑玉砌的砖地。
石桌上,有着与桌面等宽的玉石......他眼儿眨巴眨巴地,轻轻碰着玉石里小小的马车。
简求春笑着比个手势:这本该是春花二十岁那年的礼物。
二十岁的礼物?以玉石为底,小小的城市就在其中,有小屋子、小马车,怜君又叫了声,凑近脸,直瞧着其中一间玉刻的铺子,铺子上写着八风玉铺,他惊叫连连。
这是......这是......再一细看,每一街的商区铺子都有铺名,刻工之细,令他前所未见。
怜弟,你魂魄可曾上过京师?南宫朗柔声问着。
怜君目光难移,摇头道:我生前只活在迷周城里,没有判官舅舅给的令牌,我是无法出迷周城范围的。
这就是京师五年前的模样。
南宫朗轻搂着怜君的纤肩,柔声道:京师地图与玉石是春花十八岁那年拿到的,但这样的巧工,皇朝无人做过,花了两年才完成,怜弟可喜欢?喜欢,他当然喜欢啊!怜君简直是半趴在桌边,爱不释手地摸着每一栋玉屋。
八风玉铺、八风米行、八风当铺......原来八风园在京师涉及这么多,一条街上就有三栋八风园的铺子。
真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简求春跟南宫朗打个手势,又温暖地看了怜君一眼,退出亭子。
我本想将皇朝每一吋土地都请人刻下来,可惜,两年仅能完成一座京师。
南宫朗拉着他坐在桌前。
这样已经够了......怜君喃喃着,指着东边非常之下同的建筑物,好奇问道:这就是皇宫吗?嗯,就是皇宫。
哎,原来这就是皇宫啊!怜君笑着,托腮痴痴望着小型京师。
原来,这就是春花二十岁那年的礼物啊......春花来不及收到,但现在,他总算看见了。
皇朝地图要弄到手,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而且,地图目前只有粗略,详细的京师详图简直是千金难买,更不要说一座前所未有的小型京师了......他痴迷地、贪恋地看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样的美景,得花上多少人力?多少有心人的心思?身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环着他纤细的肩,怕他自怀里脱逃似。
他痴痴望了良久,而后--哥哥......身边的男子遽然一震。
怜君头也没有回,摸着八风小学堂,轻声道:你跟七焚都保下命吧。
不要不在意,活过明天,便是天长地久,有大好的人生。
身边的男子没有回应,只是搂着怜君肩的力道微地加重。
判官舅舅极是疼我,只要我们都过了明天,我求他,让我在皇朝转世,你来找我,直接抱我回来养吧!我总会喜欢上你,你别让我喊你一声爹啊!这次,我能信你么?那声音极度的沙哑。
怜君微微一笑,道:这次,我再说谎,你就骂我龟孙子。
可先说好,我很有可能成傻子,哥哥要嫌,就先说,不能等我转世再赖我帐。
南宫朗不知为何她会成傻,但只要怜君有这心意,就是七情六欲重回其身躯,不会再骗他。
他紧紧搂住怜君,埋在怜君的肩窝,哑声道:我不嫌你!我不嫌你!只要你肯还阳,我就什么再也不追究了!10睡着了?嗯。
那声音,柔似水,尚有掩不住的狂喜。
下午她心思都在冤气索命上头,现在累了是应该。
可要问清楚春花转世之处......总得再有个保证才好。
我知道。
怜君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六感竟然跃展开来。
明明哥哥的声音低得可以,她却敏感地感受到每一个字下的喜悦。
明明求春哥哥是哑巴,她不必张眼,就知道求春哥哥在比些什么。
真是奇了,楚秋晨今晚比往昔的任何一刻都要美丽,照说,春花应该气灭才是啊!怜君跟春花有所同,也有所不同。
怜君毕竟曾过奈河桥,对七焚情义淡薄,可千万要小心才好。
正因她感情已淡,才要藉你们之力抢回她来。
她终究,是念旧的。
我心中耿耿于怀,春花哪来的舅舅......我怕,这会是个变数。
南宫朗垂着妖眸,没有吭声。
怜君却知,此刻南宫朗心里,正在盘算如何切断春花与地府的任何牵连。
什么时候她成了能读透心灵的高手?怜君!天地之声,顿时自梦境之中铺天盖地而来。
怜君心一凛,抬头一看,叫道:判官舅舅!她面露喜色,迎上前:舅舅,你果然出现了!怜君差点不保了!刹那停步,回头一看,六感彻底消失。
南宫朗与简求春,已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怜君莫名地心一跳,明知自身在黑暗的梦境里,但总觉得四周寂静得有些可怕。
她暂时束起心中诡异之感,朝判官舅舅道:我本以为舅舅会派小鬼来,哪知舅舅竟肯亲临!那黑暗里的男人,穿着红色官袍,一身威严令人难以亲近,袍摆曳地如鲜血遍地,十足的官威。
余桐生将做之事,令我不得不来。
那声音,略低,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以前判官舅舅在地府时,对小鬼总是不假辞色,其声令人心惧,所幸,对她这个小外甥,声音总是放软些。
怜君叹了口气:余桐生的法子是下下策,但能助七焚避过此劫,那也......未尝不可。
怜君可知,天机不可泄?判官舅舅常跟我说这句话。
怜君苦笑。
其实她是怀疑,连判官舅舅都不知道许多事吧。
判官仿佛看穿怜君的心思,道:许多事,本官知情,却是在天机将展的前一刻才知情。
舅舅可是要暗示怜君什么?刚才你允了南宫朗,将在皇朝转世?怜君作揖低声:还盼舅舅成全,哥哥是个痴心人,他的来世不定,我总想,让他这世快活些。
你魂魄乃另一世间之魂,大兴皇朝之躯壳如何能容你?怜君猛然抬头。
你舅舅能在皇朝转生,是因你舅舅与恶意共融,成为七焚之一,这才藉人怀胎十月而生。
你呢?你告诉我,春花魂魄可曾承受皇朝的任何气息?......没有......你们既不曾相融过,又如何能在皇朝里转世?舅舅......怜君愣愣地望着那黑暗里的红袍身影。
那声音,低沉了些:怜君可曾想过,大兴皇朝不是咱们舅甥的家,为何你能以地府为家,这并非是皇朝放你路走,而是我处心积虑在地府里留你一方之地,否则此刻春花的魂魄早在阳间无处可去。
......怜君咬着唇,不发一语。
怜君还要默许余桐生以春花之身为容器,承受数十万的冤魂所集结的怨气吗?春花自其他世间而来,身躯魂魄皆不同大兴皇朝,这样的容器世上只有一副,余桐生必定会在引进冤气后,毁掉春花的一魄,魄散则尸腐。
怜君,就算将来你真有一线机会能借春花之身还魂,那时只怕也是一场空谈了。
怜君闻言,立即掀过袍角下跪,道:判官舅舅,咱们可以不走到那一步,是不?有您在,定有法子可以收冤气的!判官舅舅、判官舅舅......那官袍男子缄默着,无形的压力成形。
怜君硬着头皮,嘀咕道:判官舅舅,是你要我上阳间收冤气,还七焚最后的恩情,那阴魂镜根本没有用。
说穿了,今天如果不是由外甥上来得以遮掩,判官舅舅的威名在阳间后世必定遭人耻笑......你这嘴,倒是学利了不少。
怜君扁嘴,道:我一向实话实说。
判宫舅舅要我做什么,我哪样没做好过,你偏拿个破烂的镜子唬我,让我上去给人笑话!本官让你上阳间还恩情,你却是想一去不返了。
怜君坦白道:那得怪奈河桥不够去人感情了!怜君本是七情六欲不生,哪知那桥,竟然也抵不过怜君还阳半个月,说到底,该检讨的是地府,是不是有偷工减料?要耍赖,她也不是不会。
崔家岂有这种会耍无赖的小子?怜君,要看是不是偷工减料,那你就再随我过一次奈河桥吧!怜君心一跳,而后眨巴眨巴地望着那黑暗里的男子,无辜道:判官舅舅,哪有人连走两次奈河桥?何况,判官舅舅向来只差下头人做事,自个儿动一张嘴就行,今天却是亲自来见怜君,可见判官舅舅有心要助七焚过劫。
七焚与本官,毕竟有过情义,本官确实也打算来相助,只是......怜君大喜道:有了判官舅舅相助,那七焚必过此劫。
怜君,我说过,天机初展前一刻,本官方能得知其义。
判官舅舅的意思是......阴魂镜怎可能收不了积聚的冤气?收了之后,冤气不再伤阳世人,但它依旧存在于皇朝内。
你道,是谁弄破了你的镜子?又是谁,要皇朝平稳无冤?怜君一怔,呆呆地望着那阴影里的男子。
她的视线落在那如鲜血浸地的袍摆,喃道:连判官舅舅都无法控制的人......还是人吗?崔判宫仿佛没有听见怜君的低语,又提示道:你可知,春花是被谁带来这世间的?宗教信仰之理,又是谁传递进皇朝阳世让人体悟它们的存在?当年的我,又是谁领进皇朝的?怜君沉思着,而后轻声道:大兴皇朝至今二千三百年。
判宫舅舅出现在皇朝的第一世,始于皇朝第八百年。
可是不知为什么,舅舅到最积怨自尽而死,而后,成为七焚之首。
宗教、经文道理的产生则在一百年前莫名现世,皇朝阳世一名少年悟道并撰写经书,他老死后,舅舅曾问他这些佛理究竟自何处学来,他却说不出口,只道有一天,佛学就这么出现他脑里。
从此,寺庙渐生,只是时日太短,虔诚之心少有,更别谈什么众生皆有佛性等事了。
你呢?春花乃十五年前出现在大兴皇朝里,如何来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判官舅舅,这些事的共通点,就是来路不明,其他的,年代相差甚远,实在不像是同一人带进来的。
你说,天地之间又有什么人在天长地久间,毫无困难地带进我们来?怜君闻言面色苍白。
她望着判官舅舅,轻喃道:舅舅......这就是你看见的天机吗?领我前来的,是大兴皇朝的......天魂?每个世间土地都有独一无二的守护天魂,怜君,在我们的那世间,则称之母神。
人们看不见衤,衤无形地存在皇朝的每一处衤赐给皇朝百姓丰富的矿产、土地,自然界的一切,任由百姓汲取衤无私的奉献。
怜君,这世间根本无人正视过衤,但不表示这个世间没有他的意识存在。
......皇朝天魂偷偷摸摸引进其他世间的人事,却不经其他世间的同意,是否也太野蛮了?怜君低声抱怨着。
这个世间只有二千三百年的历史而已。
这世间一产生时,大兴皇朝便同时顺应而生,与我们身处的另一世间王朝国家运作完全不同。
怜君,你要知道,大兴皇朝存在多久,这片土地意识就存在多久,袍能有多少见识?不过跟皇朝百姓一样自私自利吧!怜君抿抿嘴,知道舅舅对皇朝始终有着不满。
她......她也不满啊!店大欺客,可是,这客人也不是愿意来的......怜君,你我曾在另一世间,转世间曾有舅甥血缘,你是我在另一世间最后一世最疼爱的外甥,接着便被引来大兴皇朝,而你继续转世,直到十五年前也被引入皇朝。
当年我未能达成皇朝天魂的愿望,落得自尽而死,死后难归地府无处可去,最终只能化为恶气,与七焚共同凝聚现世。
如果不是前世为护皇朝太子而死,衤又怎会令我聚魂入地府?听起来好现实。
因为舅舅这外人,没有照皇朝天魂的心愿而走,就这么被舍弃,化为恶气......怜君本想问,皇朝天魂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又听得判官舅舅道:本官算是极为侥幸了。
七焚里,我曾是外人,余桐生并非真正恶气,真正的皇朝极恶,只有墨随华、简求春、南宫朗、归无道眼蓝蓝,他们才是真正依循皇朝天道走的,只逢乱世再生。
怜君,你可以跟他们不同路。
怜君心一凛,轻声道:舅舅的意思是......你若回春花身躯内,难保不会变成第二个我。
如果你无法满足皇朝天魂的愿望,将来只怕步入我的后尘。
舅舅......他的愿望是什么?本官不知。
那就是说......天机还不能泄漏了。
那愿望,还要好久才能实现,是不?怜君完全无法猜到皇朝天魂到底有什么做不到的,需要她跟判官舅舅来做?皇朝天魂逼春花无路可走,逼春花成为崔怜君,是想要逼出什么?如果逼不出皇朝天魂要的东西,是不是就会落得跟舅舅一样的下场?她不得其解,无所顿悟,一时之间只能沉默以对。
本官不可相助七焚应付冤气,也不可阻止冤气入春花体内,但本官可以做一件事。
怜君紧抿着唇。
怜君,你在皇朝的下一刻命运,我已亲眼目睹。
你是我至亲外甥,我岂能看见你那样的下场?皇朝大庆,天门大开,你可过界通往属于你的世间,从此转世为另个世间的天之骄女,再不必受皇朝之迫了。
怜君咬住唇,想起那个会等待她一生一世的男人。
怜君不必挣扎,这种世间根本不屑一顾,你先看看那样的世间,定能动心......不,我不看!突地,黑暗之中莫名压力袭面,怜君知判官舅舅要来逮人了,她立即撩袍起身就跑。
怜君!其声巨响,如巨石差点压垮了怜君。
她双腿几乎要软倒在地,但仍是咬牙承着这样的压力,转身作揖,清朗之声响透黑暗--舅舅,怜君蒙你多年罩着,今天终于要脱出舅舅翼下,若是怜君魂飞魄散,来世成为恶气七焚,还盼舅舅不忘舅甥之情,到时提点怜君一下。
那官袍男子不再说话。
怜君浅浅一笑,知道判官舅舅终于放任她去了,于是拿出退梦令。
退梦!怜君顿时速退,无边黑暗掩去那官袍男子同时,她听见黑暗里传来声音:怜君,我不知你前后的劫是不是终果,但若不是,你就仔细想想,皇朝二千三百年来,到底有什么是世人做不到,而衤,只能祈盼外来者完成?一阵玉石相击的铃声令怜君清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伏在石桌上睡着,身上盖着大氅。
黄莺、红袖跪在两侧,忙着点燃老是被夜风吹熄的烛火。
低微的诵经声让怜君一呆,抬头一望,藉着刹那的火光,她看见凉亭阶梯下,四面竟有和尚与女尼。
两面和尚、两面女尼,算一算,合数为七十九人。
这是在做什么?办法会也不是这种办法吧?她直觉要下阶,却发现全身虚软,必须扶着柱子才能勉强站立。
试了几次,都是如此!南宫朗明知她最恨被局限,却请来高僧作法,分明是算计她,要她在今晚保下魂魄,不受冤气所害。
崔公子......请、请不要试着出亭。
红袖颤声道:五爷吩咐了,你一出亭,我家小姐就再无生机,既然你是地府出来的,应该瞧见我家小姐......她很想转世,还盼崔公子成全。
怜君闻言,眉头一皱,瞧见黄莺也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转头又见这七十九颗光头,无止无尽的诵经声令她头晕,不由得腿软狼狈坐在石椅上。
她闭上眼,扣紧胸前的佛玉石。
每当烛火亮起时,头晕就持续着,烛火稍有一灭,她的六感立即展跃,恍惚间,腥臭的冤气拢近......好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腐烂的鱼肉......一句话,短暂地压过诵经之声,清楚地进入她的感官之内。
怜君的意识追着那声音而去,发现说话的正是那个不拘小节的楚君。
烛火只在凉亭里,外头一片漆黑,怜君的意识清楚地看见楚君、楚楚、楚思权、楚秋晨跟楚思行各站一方,距离不远,但方位颇为奇异。
思行,没想到余四爷如此看重你。
楚思权沉吟道。
真是看重吗?楚君插嘴:这些鬼画符是守住亭内的崔怜君,那些和尚尼姑也是来护崔怜君的......真的假的?这真能守住一个人?崔怜君是什么角色,令八风用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守住他?还是,八风想害他?楚思行没有吭声。
要守要害,都不干咱们的事。
楚思权道:八风所托,就依了他们,将来咱们还要仗八风重建楚家庄。
只要有好处的,表哥倒是不论人家死活。
楚君冷冷说道:现在你是瞧,人家不要表姊了,无论如何都要巴得八风才好,是不?之前我偷偷听见余四爷跟思行说,玉春楼内的躯壳是来容纳冤气的,否则八风是过不了此劫的,表哥可不要巴结巴到人死了,那可都白费功夫了。
一直没有吭声的楚秋晨闻言,疑声问着:玉春楼内是躯壳?楚思行垂着脸,应了一声。
那躯壳是......春花?楚秋晨脱口,前后一思量便贯通了。
难怪南宫朗不准任何人接近!猛地省悟,她低叫道:南宫朗不知道余四爷将要做的事,是不?楚思行迟疑一下,道:应是不知。
你可有帮助余桐生设术引冤气入春花尸身里?楚秋晨面色遽变的追问。
这表姊一向性冷,这会儿却是神色大变,楚家人相互看一眼,同时瞧向楚思行。
楚思行摇头道:我功力不足,插不上手。
玉春楼里是尸体吗?多可怕啊!楚君难以置信:八风是怎么了?咱们来八风园时,可没听说有死人啊!这尸身,已在玉春楼里三年多了。
楚秋晨神色轻敛。
明天一早,你们快走吧!若是八风问起这事,咱们全答不知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君一头雾水,但一想起有具尸体待在八风园里三年多就浑身起颤。
他们疯了吗?留具尸体在自家里,难道是他们的乐趣?楚思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耳语喃道:我瞧过,那也不算尸......楚思行,叫这些和尚走开!一道温和忍气的声音明明低缓,却如水潮冲破诵经之声,直逼到楚思行面前。
这声音是崔怜君的!楚思行抬头往稍远处的凉亭望去。
黑蒙蒙的,只能在烛火正旺时,隐约瞧见石椅上托腮闭眸的崔怜君。
叫这些和尚走开!怜君再说一次。
黄莺与红袖对看一眼,再看看背着她们的崔怜君。
他在跟谁说话?不可能......楚思行直接道:你白日曾与冤气对峙,又属半人半鬼,夜晚本就偏魔气,你若心中有怨气,很容易跟它们同化。
我受八风所托,保你清魂周全,方能转世投胎。
楚家人同时往他看去,顺着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和尚,落在亭里那一闪一灭的身影。
楚君低问:表弟是在跟谁说话?这个表弟自幼就怪,该不是见鬼了吧?我心中并没有怨气。
怜君平心静气地说:如今除了余桐生外,八风都该去找冤气,不,冤气会主动找上他们。
余桐生虽通鬼神之术,但他一人如何能避开八风,引冤气入壳?春花是南宫朗心爱的妻子,你认为,他会任着余桐生毁去春花的身壳跟一魄吗?这......你让这些和尚住嘴,我就有法子让南宫朗放弃春花的身躯与一魄。
楚思行一怔,望着那亭内阴暗的身影。
腐味逐渐渗透八风园,冤气已拢住四周,楚家人他们只闻其味,就觉心情开始烦躁,想着为什么要替八风做这种事?想着当年楚家庄受了八风多少胁迫利诱,想着许许多多令人不甘的事......众人心思紊乱焦虑,足下已有不稳。
楚思行见状,叫道:稳住心神,不要胡思乱想!语毕,又对着崔怜君道:冤气已入八风园,虽有高僧护你清魂,但这样的手法在皇朝毕竟首见,难保你不是已被影响而想逃出来。
怜君心里焦急,又听得楚思行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万万不可能放你出来,崔怜君,你是什么人物?八风那样的人怎会听你的?怜君深怕晚上一步,七焚就遭冤气所害,尤其南宫朗他们一旦获知余桐生将做的事,只怕一闹开,就先自相残杀了!思及此,他火大地击桌而起,秀眸突睁,对着那暗处的人喝道:七焚怎会不听我的?我就是春花!春花就是我崔怜君!你说南宫朗听不听我劝?黄莺与红袖同时一呆,难以置信地往崔怜君看去。
你这混蛋!我哪来的怨气?七焚待我极好,南宫朗待我情重,再被皇朝玩个十次,我都无恨,哪来的怨气?七焚将我困于此处,并非怕我与冤气同化,他们怕的是,我为助他们,令魂魄受损难以转生!你要成为那无情的余桐生吗?就算他精通鬼神之术,也难懂人心,他不知七焚之心,以为七焚甘愿让春花身躯毁去以保自身!她话才落,远方铃声遽响。
杂乱无章的铃声、尖锐刺耳的铃声,还有玉帘廊道串串玉铃不住交击,在黑沉的夜里捣乱着人心。
令人惊惶失措!令人难以安心!令人无法平静!那是玉春楼的铃响!黄莺叫道,不由自主地望向玉春楼的上空。
她自出生以来,几乎不曾见过这么沉的夜,明明皇朝大庆,迷周城入夜彷家家户户都该彻夜未眠,但如今八风园里,只有诵经声,只有响不尽的铃声。
刹那问,烛火熄了,黄莺与红袖同时闻到一阵腐气,心一慌,再点上烛女时,她们看见诵经的和尚竟有人倒下了地。
稍远的楚君瞪大眼,难以置信道:他怎么了?被臭气给熏了吗?怜君当机立断,拿出退魂令,喝道:令还我身!毫不考虑地执令而行。
霎时,令牌消失在她手上,身躯透明起来。
小姐!黄莺又急又疑,脱口而出。
怜君看她与红袖一眼,淡淡一笑道:莺儿为世间之人,当知世间之理。
我已魂归地府,七焚身在阳世,谁才该留在世间,你明白的,是不?语毕,不再理会,拂袖出亭。
她还身地府,如今以三魂七魄现身,这些阵法对她没有效用了,她不用行走,如疾风掠出。
楚君惊叫出声:是人是鬼?明明前一刻是人,下一刻几乎透明!崔怜君!楚思行喊道,直觉想扑上前逮人,哪知扑了个空。
怜君头也不回,既回鬼身,她根本不把那些和尚再当回事。
大兴皇朝有佛庙聚信仰之心不过满百年,立基尚未稳,何况有道行的和尚才屈屈几个,方才已有和尚承不住冤气而倒地,再这样下去,八风园就要成为这些人的葬身之处了。
不信佛的七焚,最后却选择了他们来守护崔怜君的清魂,这样叫她怎么能不报答呢?顷刻间,她负手掠进玉帘廊道,两侧成串的玉珠叮叮咚咚,明明无风,却击得狂乱,竟有玉珠相击成碎玉,她连眼也不瞄上一次,直掠而行。
崔怜君,楚思行追前大叫:不要辜负五爷他们的苦心啊!怜君袍袖一挥,那玉帘廊道的玉珠噼里啪啦地全进裂开来,暂时阻止追进廊道里的楚思行。
判官舅舅曾说,她是另一世间玉年玉月玉时出生的玉胎孩儿,百年难得遇上一个。
在那个世间必须累积善缘才有得这么一回玉胎转世,她本该是天之骄女,一生无忧,但来到大兴皇朝,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她本身有玉之灵气,若遇病痛,皇朝之药无法治愈,只能仰仗玉石自愈。
可是,判官舅舅不知她这十几年的恶梦作得很快乐。
这样的愉快来自于七焚。
曾是杀人如麻的七焚,对某些人来说,是杀之而后快的魔鬼;对另些人来说,没有七焚就没有今天;对春花来说,七焚是她唯一想保护的,就算他们双手血淋淋,她也要守住他们的命......是啊!春花不是神也不是佛,就是个人而已。
一个人,管它哪个世间的人,也只是想保住她所看重的亲人而已。
她鬼身疾快,玉春楼已然在望,前头七焚个个手持惯用武器,奔进玉春楼院,显然也行色匆匆,刚察觉了余桐生将要做的事。
他们的身形哪有怜君快捷?转间眼,她又掠过七焚,蓝蓝一声惊呼,定睛一看,脱口:崔怜君!简求春动作极快,急追而上要攥住怜君,哪知鬼身难逮,简求春不死心,要再试一次,忽然看见怜君身上已被冤气缠住。
还不多,但阴气相吸,冤气被余桐生引走绝大部分,剩下的阴气开始向怜君随去。
血红的眼瞳骤然缩起。
三年多前那一晚他回来得太迟,无法救回春花,这一次,他岂能看怜君自他眼前消失!简求春抢过归无道的长戟,迅射出去。
咚的一声,长戟穿过怜君透明的衣袖,直插入地面。
春花!春花!蓝蓝大叫:别去玉春楼!五哥过去了!五哥过去了!他绝不会让余桐生毁去你的身子!怜君不回头,掠进玉春楼。
一进玉春楼,她瞥见地上鲜血设下的阵法,抬头一看,冤气正铺天盖地被余桐生引进玉春楼里。
还来得及!崔怜君?余桐生吃惊。
她不理余桐生,直进楼门,如风进入内室。
第一眼,怜君看见南宫朗在棺木旁。
第二眼,她发现南宫朗动也不动地护住春花的身躯。
南宫朗之所以不能走,是因为他不能把春花抱出玉棺。
一抱出玉棺,春花最后那一魄便会散去,所以他不能有所动作。
怜君掀了掀嘴,喉口竟是哽咽了。
崔怜君让开!余桐生喝道。
背后阴冷之气直扑而来,刻不容缓。
怜君拿出护身令,念道:急令随我走!刹那间,她遁进春花的身躯里。
当怜君再张开眼睛时,南宫朗依旧以身护着她,她连忙喊道:哥哥快走!南宫朗一怔,面色骤喜,随后勃然色变,立即要抱出春花。
南宫朗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眨眼千里的极阴冤气。
怜君心知南宫朗一心护她,绝不防她的动作,所以她用力一推,南宫朗果然连退几步,黑沉沉的冤气直冲而来,她才自玉棺坐起,那无尽的黑气便钻进她的眉心。
春花!啊,啊!啊!凄厉陌生的尖叫出自她的嘴里。
明明心里早有准备了,但这样被侵入的痛,绝不是当日阳光焚烧魂魄的苦楚可以相比。
她无法克制地叫着,自灵魂深处尖叫着,她听见自己在叫,听见曾死去的人们在凄喊求助。
冤气无止尽,拚命地钻进她的眉心。
恍惚间,有人抱住了她,护住了她,紧紧抓着她不放。
但冤气找到容器,凡人岂能阻挡?在失去意识前,她听见有人在喊:春花!春花!她想说话,但她痛得魂魄渐散。
那样的尖叫仿佛自远处响起,那样的疼痛似乎来自另一处,冤气冲散她的魂魄,占据了春花的身壳,她将要魂飞魄散了吗?怜君!落!舅舅!判官舅舅!在她合上眼前,她瞥见一抹血色的官袍......判官舅舅来了!终究还是放不下怜君来了。
原来,这就是舅舅说的半刻后的结果啊......她心甘情愿,甚至为此感到高兴。
七焚无事了,南宫朗也避过这劫了,那让这些冤气与她一同烟消云散,也不是坏事。
所以,舅舅......南宫朗这一世,就拜托你了,好不好?11天阴阴,身沉沉,头晕脑胀睡觉去。
好困哪......困到她很明白这一觉会睡上许久。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哥哥下回转生前清醒?这一次的困,就像当日被南宫朗重挫那般,判官舅舅为了凝聚她四散魂魄,以法力香火加持,让她沉入自疗的睡眠中。
但,这一次,没有香火味儿。
她不在地府,那么,她在哪里?已经魂飞魄散了吗?这种张不开眼的困意,就是魂飞魄散吗?她五感尽封,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偶尔会听见童稚的歌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又来了!这童稚的歌声比玉石相击时的天籁还要令人感到舒适神迷,似是独唱又似无数稚龄孩童合音齐唱,她不由得露出一抹笑,睡得更沉。
小时候,求春哥哥教她写字读书,但自她知道有学堂有夫子后,渴望跟人一块念书,可惜哥哥不允。
甚至,哥哥也加入教她读书的行列,那时,她还爬着八风园的外墙,偷瞄外头的世界,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一探究竟......最后,她是出八风园了,却落得成为奴人的下场。
不过,她不怨,因为有七焚相伴。
她难以想像,另一个世间,没有七焚,没有南宫朗,她怎会爱上其他人?回忆令她沉迷眷恋,她含笑着,沉沉睡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童声连连,由远而近,无所不在。
她意识时沉时醒,五感依旧难展,她的魂魄却开始觉得轻盈飞扬。
魂似在云端,四肢展跃,无尽天穹展现眼前。
现在的她,终于融入皇朝天地间了吗?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无阴无冤,意识不由自主地飞扬,迎面扑来皇朝最新生的气息,童声依旧清亮。
突地,她六感全开,竟随穹风穿梭古今。
她看见了皇朝的最初,看见了人间恶意渐聚,最后化为哥哥他们......皇朝里恶意凝聚到极限时,便分别藉皇朝女子怀胎十月而出生,他们不经正常人该过的六道轮回,也不受善恶报应,就这么转生四次。
每一世,相貌都相同,哥哥与他人不同,身兼人间妖气,是为最恶。
他们的出现,令得皇朝生灵涂炭,但皇朝天魂无能为力。
恶气,乃自人而生,没有人心,便没有恶气,这样的恶气是人间自找的,最终回报在人间。
是人,总有恶意,哪怕是一丝一毫。
恶气一直在皇朝中流窜,皇朝一乱,恶气更盛,而七焚正是因此而生。
七焚的血腥前世,与今生大有不同,今生意外转商,终究少了点戾气。
三世的七焚,只生乱世,只毁乱世,只终在乱世。
那样的残忍、那样的血腥,那样的......她看见今世七焚忽然转商,又见她在大庆夜晚魂归地府时,哥哥守在她尸身旁足有好几天,费尽心思想要唤醒她;无道连忙拉来满城的大夫,一个接一个,他不死心,在她死后三天仍然出城找大夫;求春哥哥赶回时,毫不考虑牺牲自己的一语姻缘,喊出春花二字,但换来的却是呕不尽的鲜血......七焚待她何其好!何其好!他们绝非无情人,绝非皇朝百姓畏惧的恶意!如果不是牵挂她,不是怜惜她,今生七焚怕是如前世为非作歹,血腥皇朝了!她无以为报,真的无以为报,七焚对她来说不是恶意,绝不是......她又看见判官舅舅初现皇朝,最后被心魔所毁,落得自尽而死,与人间恶气融为一体,成为七焚之一......皇朝天魂要的是什么?它看着人间百姓的所作所为;心里是怎么想的?看见这样的子民野蛮地自相残杀,又是怎么忍下心的呢?判宫舅舅最终受了皇朝之恩,成为地府判官,誓言永不再返阳。
接着,皇朝天魂不死心,再领春花出现在七焚面前......她迷惑。
非常迷惑啊!皇朝天魂在世间每一处、每个角落,能看能想却不能言,如果知道它真正的目的就好了。
如果它能说出来,判官舅舅不会被考验到自绝而死,她也知道她能做什么了。
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只是一个小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她能做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性相远......那歌声,渗进她的意识里,令她感到无比温暖。
她如在水面沉睡,如在云上沉睡,她分不清自身终究在何方,只知,这里的气息逐渐与她交融。
她意识能融天地,能穿梭古今,能无所不在,能......做什么?能做什么......忽地,原融于天地之间的魂魄遽然直落而下,其速奇快,让她猛然震醒。
一张眼,瞧见自己正狼狈地跌在草地上。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身仍是一介小书生,只是透明淡薄。
她想起来了。
她遁进春花身躯时,被冤气逼到魂魄四散,判官舅舅亲上阳间,硬是将她的魂魄扣进春花体内。
只是,舅舅力有未遽。
现在春花体内的,有两魂一魄,剩下的就是现在的崔怜君了。
她再一抬眼,尸骨如山,大火狂烧,旺盛橘光几乎直达天际......此时此景异常眼熟她曾看过,就在身似浮云,俯瞰天地的时候。
这场大火连烧数月,将皇朝生机与如山的尸骨烧个透彻,同时也是哥哥与求春哥哥第三次现世同归于尽之处。
七焚三次现世皆早死在皇朝人或七焚自家人手里,求春哥哥除第三世同归于尽外,其余两世都死在哥哥手里。
而年命最久的是哥哥,但最多也不破四十岁。
如今皇朝天魂让她回到他们互相残杀之地,难道......她心一跳,狼狈地奔进层层火焰,果然另一头,是哥哥与求春哥哥满身是血,犹存最后一息也要将对方送入地狱中。
时空回转了!那她是不是可以......不要......等等!哥哥不要!她大叫,一时忘了自身只是魂魄,奔前挡在他们之间。
等等,等等,不要!!她喊着。
她见两人来势汹汹,直觉举臂护脸。
长剑穿透她的魂魄,她竟感阵阵遽痛,但她分不清到底是这把沾了皇朝数十万人血的剑令她疼痛,还是知道接下来两人将死而心里产生了痛感。
......不要......她捂着脸,几乎用气音低声喊着。
不要自相残杀,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明明都是皇朝子民,难道就因为哥哥他们出身人间恶意,他们就得在盛世盛开之际殡落吗?此时,其他七焚早死,这一刻哥哥他们也将消失于世间。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怀着恶意而来,怀着恶意而终?一生一世无法去信人爱人?......谁?恍惚之间,她好像听见哥哥与另一人的声音,但灵体逐渐四碎,滚散八方海角,六感也再度封闭起来。
她不懂啊!人本有恶意,恶意凝聚,便有七焚诞生,最终七焚屠杀百姓,将恶意尽回报给百姓。
皇朝里的百姓、七焚就这么一世世的转生互相仇视,一世世的重蹈覆辙......哥哥他们何辜?就因为他们是恶意凝聚,就得被人永远畏惧着不敢去爱他们?多少百姓又何辜,得承受恶意现世所带来的共业......难怪求春哥哥肯开学堂,小孩恶意尚少,不会对七焚有太大的畏惧,求春哥哥也不会太憎恶皇朝孩童。
可是,当那些孩子长大了呢?不要仇恨,不要恶意,方才那种亲身经历的痛苦不要再来一次,她宁愿自身受尽折磨,也不要七焚自相残杀。
原来,这就是皇朝天魂的痛苦,一次又一次看着重复的事情发生......一次又一次看着皇朝子民血流成河却是束手无策。
皇朝天魂只能看,只能守护,它给人们丰润的上地耕作,给人们适量的雨水、空气生长,任由百姓自行发展却无力改变。
那她呢,她......能做什么呢?如果她还有机会再返皇朝,她想......她想要让世间再无恶意!七焚因此不再受苦,皇朝百姓不再承此共业。
她与舅舅来自另一世间,在舅舅嘴里,那是一个没有恶意,比大兴皇朝还要文明斯文无纷争的世间,人人知书达理,没有原始血腥。
可惜舅舅被引来皇朝后,不幸被心魔所困,最终与恶意同化;而她,何其幸运有了七焚,没有落到共同的下场,她怎能不心怀感激呢?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散至天涯海角的破碎灵体被巨大强风包裹起来,响着连串奇异古老的天籁,强风领着灵体碎片猛吹到同一处。
皇朝之气充斥着天地,她不知她将要魂归何方,也不知皇朝天魂将如何处置她,但她想,如果这次没有魂飞魄散,她......她允了哥哥要回世间,就该做到。
拚了命,也该做到!绝不让哥哥为她的谎言再痛苦。
第一次过奈河桥,她失去感情,放弃曾有的允诺:这一次,只要她意识仍在,总要让哥哥明白她的!这一次,她想再见哥哥!忽然问,她再度直坠落地,跌在草地上。
她发现六感全回,连忙张开眼。
唔......细微的抽气,在草原里格外清楚。
怜君愣了下,仔细一看,赫然发现草原血流成河,马蹄践踏的泥道交错,风一吹,迎面扑来腥臭。
再一定睛,鲜血黄土,白骨山丘,凄凉满目,竞无丝毫生机。
此处并非哥哥前世命尽之地,但乍看之下,都是一样的血腥荒凉。
她怔然望着许久,而后轻声一叹:这就是衤一直在看着的皇朝吗?年年朝朝,从无例外。
明明都是皇朝性命,都是皇朝子民,在这片大地却是挥刀相向,至死方休。
那抽气声又起,还有人活着!怜君连忙撩过袍摆,掩鼻循声而去。
野草几乎有半人高,她找了老半天,才发现有个小孩倒卧在稍远的泥地上。
泥地旁还有杂乱的马蹄,分明是有人把小孩扔下地后扬长而去。
她瞪着那小孩的背......好长的刀痕,血泉扑嗤扑嗤地喷出来,小孩的身子几乎浸到湿透。
真狠心!真狠心!只是一个小娃娃,用得着这样泄恨吗?你还好吧?怜君弯身要去碰这小孩。
现在她是魂魄,是碰不到这小孩的,四下无人,这小孩伤及见骨,快入夜了......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手指触到这小孩,怜君就是一呆。
这实体的感觉......不及细想,救人为先,她赶紧抱起这只会呜呜咽咽的小娃娃,任由感官延展。
这里根本是荒山野岭,方圆百里只有一处乱葬岗,哪来的村落?怜君长叹口气,强风吹来,拂开小孩覆住小脸的细软黑发。
怜君目瞪口呆。
这小孩是个女的......小头小脸小丑,怎么看都像是春花小时候啊!春花小时在简宅曾照过镜,又偷瞄着奴人姊姊,最后叹息收镜......等等!她记得,春花有记忆开始,就在迷周城的简宅养着背上刀伤;判官舅舅也说,她初来皇朝,是求春哥哥在乱葬岗救出她的......她根本是回到过去了吧?!她困扰地垂着眸,而后笑了。
这在搞什么啊?如果她不把春花送到乱葬岗去,求春哥哥哪能找到她?老天在测试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生怨吗?如果不带春花上乱葬岗,春花的人生就是另一条,也许春花不会是奴人,不必永远受着那样的气味。
怜君笑叹一声,在小春花耳边低声:你再忍忍,忍过这一天,以后你会有十几年的快乐。
唔,是有点辛苦,不过,你成全我吧!春花疼得紧,抽抽噎噎的,她本想将佛玉石给春花自疗,才自胸前拿下,她立即头晕晕,差点把春花送回泥地上去。
算了,我忍不如你忍吧!我保证你活得下去,但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这佛玉石还是给我吧!她记得是南宫朗给她一块仿玉后,她才慢慢了解玉石之妙,所以她还是不要破坏过去,以免再也遇不见七焚。
怜君取下令牌,又看看半昏迷的春花,念道:令随意动,速去!她闭目凝神。
她的意识在前领路,令牌托着春花如疾风弹出。
怜君聚精会神,自黄昏至入夜,足近半个时辰才将春花送到。
一送到,她力气全无,跌坐在地。
她噙着笑意,还是闭眼,撑着六感展放。
又过一刻,她看见年轻的简求春在乱葬岗里发现春花......她吁了口气,哈哈一笑,对着天空大喊:哥哥,你一定要到简宅找我!语毕,又爽朗地哈哈笑着,双手摊开,仰抱上天,倒地不起。
皇朝之风绵绵不息,拂着她暖着她,可惜她无力再张眼看这片皇朝天地。
人之初,性本善......童稚的声音笑嘻嘻的,四面八方拢聚而来,霸占她的意识。
她迷迷糊糊地,明明看不见人,却觉得天地间有人迎面而来......那人眉清目秀,毫无威胁之感,甚至给她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那人......那人......那人,正是当年判官舅舅赐给她的怜君长相!她微地一怔。
那人面露慈悲,又显露隐隐感激,他脚步未停,直直走进她的意识中,与她渐融一体。
皇朝气息如朵朵软云包围着她,她意识渐沉,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当怜君再度清醒时,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唯一的意识就是,不管经过十年、二十年或者上百年,只要她还有记忆,总要再去见七焚的。
听说,那八风五爷,妻子是奴人呢!细得有些古怪的男声在闲聊着。
怜君一喜,立即定下心神,四处张望。
这一次,她来到一座红红绿绿花团锦簇的花园,花色鲜妍,品种极端的少见,显而易见是一处高贵园地。
奴人?另一个同样细嫩的男声笑道:这不是辱了八风园的名吗?难怪八风会干那档子事。
事关七焚,怜君不好奇才怪,上前一步,掠过花丛,两名身穿太监服的男子正在说话。
同时,她也发现,绿柳之后是--南宫朗!怜君惊喜交集,难以调开痴恋目光,但她绝不想接触发怒中的哥哥。
南宫朗一身黑衫长袍,伫立在争妍斗艳的百花中完全不失其美色,年纪也与她最后的记忆相仿,可她不敢打包票一定还是二十六岁,毕竟南宫朗是不老怪物。
现在,又过了几年?南宫朗黑眸半垂,修长的手指动了动,面容有些憔悴,但下掩其绽放到极致的妖美。
怜君发现,当哥哥内心有魔时,刻意展露的温润美貌也掩下住那令人心惊的妖邪之味。
怜君默不作声,来到南宫朗身侧,蹲下托腮。
她虚弱,蹲着听就好。
皇上震怒呢,那种事怎能在皇朝发生?尊卑该分哪,不然如何区别那些下贱的奴人?那太监不知大祸临头,语有鄙夷。
说起来,那五爷有个奴人妻也真可怜了,听说他瞒着好几年,今年瞒不过了,终于带他妻子上京师了。
怜君呆住。
带春花上京师?怎么来的?五爷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俊秀人儿,想必他的奴人妻姿色更甚三分才是。
不知道那仙子模样......那太监噗哧笑了声,道:我上京师的八风别园去请国师入宫时,有瞄到一眼那妻子。
那奴人妻像傻子似的,不言不笑,还要旁边的人一个指令她才有一个动作呢!至于长相嘛,别说宫里的公王嫔妃了,怕是连一般百姓的闺女都比不过。
怜君摸摸鼻子。
也用不着这样说她吧,皇朝女子多艳丽,春花是比不上啦......但求春哥哥跟哥哥都说,春花相貌很可爱啊......朗弟!墨随华蓦地出现在转角,及时奔前扣住南宫朗的右手。
那两名太监一回头,面色大变,吓得跌坐在地。
还不快走!墨随华对着那两个小太监斥道。
你当我要杀他们么?南宫朗不以为然,拂开他的手劲。
不是吗?我尚有所求,岂会做出不利自身的事?他们只是嘴碎,伤不了春花。
余桐生怎么说?提起余桐生时,南宫朗语气掩不住的恨意。
墨随华迟疑一会儿,叹道:桐生尽力了。
皇朝奴人制度至少有上千年了,要在一夕之间改变,那等同是将天下遽然翻覆,何况,皇上并不喜这样的改变。
是么?南宫朗垂着眸。
由怜君这角度,可以瞧见他不见光的黑眸抹过焦灼。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怜君已看出哥哥早知此路不通,但仍是抱着一试的心情而来。
奴人制更改?以前她是曾想过,如果世上人人平等就好了,如果没有奴人就好了,但为什么哥哥突然......这事,总要慢慢来。
墨随华道。
南宫朗徐徐抬起那双妖气甚重的银眸与墨随华对视。
不要!哥哥!怜君脱口。
南宫朗一顿,妖气尽失,凝目扫向四周。
怎么了?墨随华警觉地问。
......随华听见玉石相击的声音吗?玉石相击?墨随华静心聆听一阵,蹙眉道:没有声音啊!怜君闻言,苦笑。
是啊!哥哥哪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她长叹了口气:哥哥不是急性子,如果有什么事逼得你明知不可能而为之,那一定是为了我。
你想在短时间内废除奴人制,就得由皇上颁诏,皇上不肯,你内心竟在盘算......如果死了一个皇上,会不会容易些。
哥哥就这点不好,天生的恶性,明知其行为恶,仍是为所欲为,但七焚在这一世,算是很好了,不似前三世当真是无法无天,无人可管。
只是,哥哥从没在意奴不奴人,也不曾将奴人放在眼里,现在这样的刻意......怜君猛然张大眼,痴痴望着仍然凝神注意周遭的南宫朗。
哥哥,你......是因为......那天跟怜君说过,只要春花返阳,他愿尽力改变春花不喜的世间。
上不得天,下不得地府,哥哥是人,只能待在人间,即使是百年和尚、即使是皇朝最精鬼神之术的余桐生,都无法办到上天入地之能。
所以,他只能穷尽他之力,让春花甘愿返回阳间,让春花四散的魂魄能为返回喜欢的世间而努力。
这希望,未免太过渺小,却是南宫朗唯一能做的。
只怕,南宫朗绝不会承认,那一夜冤气入侵,春花魂魄已消失在皇朝中。
只怕,她不返阳,南宫朗终其一生便执此信念,要她即使魂飞魄散也不安心。
哥哥,哥哥......怜君悠悠叹气,而后嘴角轻扬,有点抱怨道:哥哥天不怕地不怕,偏怕极了我,又爱吃定我。
玉石相击声又起,南宫朗眯眼观八方,身形不动,却是全神戒备着。
怜君唇线上扬得夸张,终于忍不住笑了。
朗弟?春花睡过去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声音在楼外响个不停......南宫朗咬牙道,恼怒自己没有一双鬼神之眼。
墨随华一怔。
到底是什么声音?怜君笑咪咪地,凑上前,踮起脚尖,吻上南宫朗的嘴角。
当然吻不上他,但能多亲近他一分都好。
怜君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脸,低声说道:哥哥,这段日子,我蒙皇朝天魂之赐,看见许多事......你道,兄弟相残,最痛的是谁?子女相互歧视,最痛的是谁?当我站在春花差点葬身的草原间,竟有难以抑止的心痛。
这样的心痛,并不是来自我......哥哥,二千三百年来,皇朝里的百姓,没一个曾有改变的念头,甚至,没有人想过改变两个字,那时,我才终于体悟皇朝天魂为什么会领我来到这种皇朝里......说到这里,她抬眸看着南宫朗。
哥哥是皇朝中人第一个有改变念头的人。
一顿,她声音微地发哑的强调:第一个。
南宫朗青筋浮现在手背上,若有所思地。
她再道:我的运气比判官舅舅好,是不?有这么多人为我,七焚只为我......她温柔地倾前环住南宫朗的腰身,笑道:我不管哥哥来自何处,也不理哥哥是不是皇朝人心聚集的恶意。
哥哥救了我,皇朝天魂已经赐我皇朝气息,允我成为这里的子民,从此我不再限于玉春楼里,现在我可是大兴皇朝崔怜君,也是大兴皇朝南宫春花,你赖也赖不掉了,以后可得要多多包容我了。
她眉开眼笑,满面畅意,而后扮个鬼脸,撤手后退。
她一身书生白袍,长发垂地,潇洒扬袖,要退出御花园,哪知南宫朗忽地一声试探:春花?怜君回眸,有点吃惊。
南宫朗跨出长廊,妖气的眼眸下走搜寻着四处,柔声浅笑道:春花,你若是就此离开,可就对我不起了,是不?怜君眨巴眨巴地望着南宫朗。
明明这人神色柔软,嘴里说着温柔似水的话语,但戾气骤增,全身紧绷如锐剑随时会出鞘似的。
墨随华寻思一阵,顺着南宫朗,泰若自然地说道:怜君在么?怜君若是魂魄四散,没有关系。
他说话极慢,似乎怕四散的魂魄无法细听。
他举起腕间系着的蓝珠,安抚着:你尽力过来,这是凝魂珠,朗弟身上也有一个。
大佛寺高僧赐法咒在上头,如遇魂魄不全者,就可收进珠里。
魂散者,必会回到亲人身边,只要你看见无道、求春或者蓝蓝,他们手上都有凝魂珠,你只管进去,等我们聚集你的魂魄,再想法子让你复生,你懂了吗?怜君眨眨眼,慢慢飘滑了过来。
她偏头打量那凝魂珠,墨随华跟南宫朗腕间果然各有一珠,可惜,皇朝的高僧法力实在有限,这珠子......绝对收不齐任何的魂魄。
七焚呐......竟然肯为她系着这样的珠子。
她要是不好好给他们报答一下,她这个春花、这个自认饱读诗书的崔怜君,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吗?她可不想当猪,自然是一定要报恩的。
她悠悠叹息,拂袖远去,嘴里轻轻唱着: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玉击之声遽然而逝,南宫朗心一冷,恨声道:春花!你再像三年前那样一走了之,不图回家之路,我必要你地府难受,听见了没?春花!她垂着脸,没有回首,嘴角隐约带笑,而后穿过宫墙,飞扬的白袍渐没,小指的红线闪着光芒,垂着地,一路沿向她心里一直最爱的男人。
12京师的蜜果特别好吃,可惜快马到迷周城,至少也要一个月,那时都熟烂了。
今天你总算有机会吃到。
来,春花,张嘴。
蓝蓝笑着,自黄莺端着的果盘里取出一粒蜜果,先挑掉了秄,再送到春花嘴边。
啊--托着腮,蹲在角落里的怜君,跟着春花一块张嘴。
可惜,果子入了春花的肚子,她这个崔怜君一点味道也没有尝到。
凉亭里,蓝蓝满意地笑道:莺儿,今天春花的胃口倒好,不枉咱们每天高价订果子送来。
瞧,茶都凉了,你再去端壶温茶来。
是。
黄莺取过薄毯覆在春花的腿上。
蓝蓝又挑出新籽,送到春花嘴边。
再来一粒,张嘴,春花。
啊!怜君还是张嘴,可惜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有点发恼,索性起身坐到蓝蓝对面,试图狠狠地瞪着她。
蓝蓝自是看不见她的魂魄,继续挑着新籽,却不再送到春花嘴里。
哎,这样算是很好了,是不?蓝蓝轻声道.以前你躺在玉棺里,我以为你死了,现在,你总算有点生气,还能站在大太阳底下,就算我们一个指令,你一个动作,我也该满足了。
怜君摸摸鼻子,垂涎地看着那篮里的蜜果。
她在这里观察两个多时辰了。
这个春花体内有她的两魂一魄,已有生机,只是需要人照料。
有人叫她吃,她才吃,有人叫她睡,她才睡,她做不得太大的动作,不会说半句话,永远都是那样双眼无神地待在原地。
活像个木偶娃娃似的。
但,至少,春花有明显的呼吸了,这才是七焚不死心的原因吧?判官舅舅全力留住她的魂魄,却只能留住她的两魂一魄,如今的春花,面色有些淡黑,显然冤气还在她体内乱窜找不到出口。
哼,你搞什么?蓝蓝有点怒地抱怨着:眼里只有五哥吗?你为了护他,竟然弄到魂魄乱散,怎么不想想我们其他人?哪天我要把你收齐了,非要你好看不可!怜君吓了一跳,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当游魂了。
蓝蓝又冷令道:瞧,春花这模样不挺好吗?你变个崔怜君的相貌真难看,我看了就厌恶!你分明是在挑衅我,对吧?怜君一阵沉默。
难怪蓝蓝这么讨厌崔怜君,搞了半天是皇朝天魂化为人身时的相貌。
舅舅当初赐他男子相貌时,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变出这张脸,害她当时以为她只够格攀到皇朝最基本的清秀而已。
哥哥果然是不动如山的老狐狸,即使不喜怜君这种皇朝相貌,也能认出她来,了下起啊......话说回来,虽是午后蓝蓝闲聊,但一个下午就听得她不停抱怨,如果哪日春花真的回魂,绝对会被施以可怕的报复吧!七小姐,有奴人来报。
高大人求见。
求见?余桐生还没回八风府里,他是不知道吗?她一脸不耐。
府里其他主子呢?那奴人明显惧她,嗫嚅着:都不在......蓝蓝寻思一会儿,对着春花道:你在这等等,莺儿很快就会回来。
京师不比迷周城,天大地大也比不过官大,那姓高的,也不过是想巴结余桐生,咱们总得替余桐生留点面子,他才能在皇宫里为你寻得良方。
语毕,又对那奴人道:你在这里看着小姐,一刻也不准轻忽。
是。
蓝蓝拢拢春花的长发,才离开院子。
那奴人轻瞄一眼亭内的春花,咕哝道:也只是个奴人妻而已,用得着这么重视吗?皇朝律法明订奴人不得吃高贵的蓝宝蜜果,偏主子不理不睬。
怜君瞄瞄她。
还阳之后,春花的奴人身分怕是到老死都摆脱不了,奴人气味在其次,重要的是皇朝对奴人的歧视......她长叹一声,人生不如意事不就十常八九吗?她沉思半天,最后转身面对天地,撩袍长揖到地,清声说道:蒙舅舅多年照顾,今日怜君脱出翼下,从此活在大兴皇朝天空下......怜君自知意志不坚,摆脱不了七情六欲,等将来哥哥他们老死后,怜君必归地府,舅舅那时得再疼着怜君,再罚着怜君。
说至此处,声音微哑,跪地三拜。
天地间偶有轻风拂面,她静静站在原地,慢慢扫过四周天地。
虽无异样,但她知道舅舅在地府里看着一切,遂低声道:怜君就此别过......我一定会努力烧书给舅舅的,等我将来负荆请罪时,舅舅,你可不能罚太重。
她想她的舅甥攻势用的应该还算不错,至少她没看见黑白无常忽然出现来抓她。
她又看向春花的躯壳,扁扁嘴,摇头晃脑地叹道:哥哥,谁叫这是我欠你的呢?说是这样说,嘴角却是轻柔柔甜蜜蜜,无可奈何地笑了。
怜君深吸口气,盯着春花。
好了,要来大斗法了!人离魂再难回头,当日她利用还阳令才能附身到自己身子里,如今她有天魂当靠山,应该能顺利进去。
她慢慢地碰到春花。
一股热气迅速蔓延到怜君的魂魄,她来不及退离,那热气就用力将她拖进春花的体内。
这样的高温犹如在盛暑时无风的午后,令人汗流浃背,说痛苦还好,只是热到她非常想夺门而出。
轻盈之感顿失,取而代之的是肉体的沉重。
灵魂周身是黑雾云绕,这些黑雾是冤气,对她却无敌意......这些冤气不是该冲到她神魂全数离体才罢休吗?她错愕地察觉这些冤气一接近她的魂魄便交融在其中。
余桐生将她的身壳当容器,打算连壳一块毁去,他恐怕没有想到她的清魂能净化这些冤气吧?这些冤气无止尽,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净化完毕,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她自认她能把持住,不教冤气左右她的意志。
她闭上眼,忍着不适之感,慢慢地融入其身。
许久后--她终于张开眼,眼珠骨碌碌转着,首先她瞧见的就是桌上那篮已经挑出籽的蜜果。
肚子感觉饱饱的,她偷偷舔了舔唇,唇舌酸涩......她是在地府太久,失去味觉,所以现在格外敏感吗?蓝宝蜜果应该是酸甜皆有,好吃得不得了才对,以前蓝蓝是这么说的。
那奴人正在花园赏花,于是她迅速偷拿一颗塞进嘴巴里,用力咬下去!......眼泪飙出来了。
是谁在整她?这么酸......太过分了!竟然让她吃了这么多的酸果!是蓝蓝在偷害她还是莺儿?她小脸皱成一团,正要吐出来,匆地听见脚步声,她面色立即一正,那奴人动作好快,奔进凉亭,拿起蜜果想塞进她嘴里。
她紧紧闭着嘴。
不吃,她不吃,绝不吃......小姐,快吃啊!那奴人细声道。
不吃......不吃......这是在干什么?冷冷的声音自廊腰传来。
那奴人立即福身,低声道:五爷,奴人正喂小姐吃果子。
春花偷偷瞄一眼那个走进凉亭的人间绝色,不由得面色发热。
当人,真不好,动不动就脸红......南宫朗淡淡扫过那奴人,语气带些阴冷:我不是吩咐过,由小姐的贴身丫头时刻陪着她吗?人呢?黄莺去煮茶,七小姐上前厅待客去了。
七小姐吩咐奴人在这好生侍候小姐呢!她有些惧怕地答着。
南宫朗闻言,想起方才回府时,前厅确实有名高官。
他不再吭声,就坐在春花面前,细细拂过她的刘海,随即一愣。
他轻轻碰着她有些淡酡的颊面,再看看亭外的天气。
时值秋日,秋老虎仍有些肆虐,难怪春花会热。
他接过奴人递上的雪绢汗巾,轻柔地替她抹去面汗,再卷起她的衣袖,擦拭她的双手。
春花趁机瞄着他俯下的半面。
他的额面也是些微的汗珠,伯是自皇宫一路赶回来,确认她还活着......她很想开口,笑着告诉哥哥,她回来了,但她试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话来。
她近乡情怯,再给她点时间,让她心理准备一下。
南宫朗忽地抬脸,春花直觉回避他的目光。
他见她面容红若秋霞,暗暗惊异,以前春花总是神色没有光采,哪像今天......他蹙眉,目光移到那篮蜜果,问道:今天小姐吃几颗了?那奴人上前数了数,低声道:每天都有七、八颗的量,都是给小姐吃的。
小姐已吃了两、三颗。
春花,张嘴。
春花不情不愿,不想让他看闪闪发光的白牙,但她现在是木偶春花,只能乖乖张嘴。
嘴巴里还有没吐出来的残果。
怒气抹过南宫朗的眼里,他立即托住春花的下巴,柔声道:别闭上,春花。
他自篮里捡一颗咬上一口,随即吐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尚未熟透的果子给小姐吃?你好大的胆子!那奴人吓得跪地,连声道:不干奴人的事,不干奴人的事......这一篮蜜果都是经七小姐,经黄莺手的,不干奴人的事!春花眼珠偷偷转动,瞧见南宫朗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掐死这奴人,她心一跳,正要喊住他,又见他隐忍怒气,咬牙道:你下去。
多谢五爷开恩!多谢五爷开恩!奴人撩起裙摆,几乎是逃难似的跑离院子。
春花觑着他动也不动的身形,知道他还在忍......那奴人出身奴籍,既然哥哥有心废掉奴人制,那他绝不会在她回来前随意杀死一个奴人。
哎,哥哥的心意她都知道,她有种就该冲上去抱住哥哥,大喊:我回来了。
但她总是......一要张嘴喊,就是心跳加快,难以面对他。
她瞥到哥哥又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她马上保持面部不动表情。
她是木偶春花、木偶春花......呜,她孬种!南宫朗轻轻压着她的背,让她的脸朝下。
春花,吐出来。
春花红着脸,要吐在桌上,他的手指竟探了进来,帮她挖个干净。
喂,哥哥......你这样,我......无颜认你了......很脏耶......等她吐个精光,南宫朗又让她坐好,道:春花,可以了。
他取过帖子,擦着她的嘴。
他微微一笑,轻轻搂住她的身子,吻着她的额面。
她心一跳,以为他发现她回来了,哪知他只是抱着她,任着她身上的奴味沾到他的身上。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她身上有奴味遭人歧视,他就让自己也沾着这样的味道。
哎,哥哥......她还是近乡情怯啊!她该要怎么坦承她回来了?直接跳到哥哥身上?还是夜晚突然翻过身压住他,开心地喊:哥哥,小鱼干突然醒过来了。
然后色诱他?咳咳,那当然不可能,论床上折磨手段,她绝对比不过哥哥化身黑山老妖的极色手法。
她偷偷枕在他的胸前,偷偷吸气,偷偷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没有奴味比较好闻是真的啦......她满足地闭上眼,开始想睡觉了......春花,回来吧!你身子里不只一魄,你已经不能转世了,你若是魂魄难聚,可也得想个法子通知我,告诉我该如何救你?......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
南宫朗又轻抚过她的长发,才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块度过平静的午后。
从迷周城载着一个人到京师,少说也要两个月......自那一夜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了?哥哥他都是这样陪着不会说话的春花吗?他很有耐心地擦着她的手,这样熟练的动作仿佛是他每天都在做......该不会,连每天她的净身都是由他来的吧?她内心轻叹一声,目光柔软起来。
南宫朗匆地一停,将她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往庭院门口望去。
一身白袍的简求春拎着小篮子,往凉亭这方向走来。
简求春一看南宫朗也在,微笑地比手势道:原来你在,那今天我就不念书给春花听了。
南宫朗没有什么表情,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篮子。
简求春走进凉亭,看见桌上篮里的蜜果,失笑着比划:原来早买了;方才我经过果子铺,还有最后一篮价一金,没人舍得买。
我尝了一颗,正是盛季该有的味道,就买下给春花。
她在迷周城多年,没尝过京师的名产,这下可好,买到过多了。
南宫朗自简求春的篮里取了一颗咬着。
我来京师的次数虽多,却少注意这些名果。
蓝蓝说此刻正是盛季,每日差人买一篮回府给春花,这味道,倒是差了许多。
简求春一怔,心知有异,也捡了桌上的蜜果吃上几口。
一入口,他眉头便皱起。
这里的下人恁地大胆,竟如此做事!这些果子春花也吃了好几天,她不能言语,没有情绪,即使难以入咽,她也照吃不误。
如果不是我今日早回,怕还要被人这样欺负下去。
南宫朗神色冰冷。
简求春闻言,迅速比着手语,说:这事总得搞清楚再说。
余桐生不会在这种小地方对付春花,有着这样心态的下人也绝不是全部,你总得为春花积点德。
顿了下,他的手势略快,仿佛不想让无神的春花看见。
真想处理那些下人,也得等春花回魂后再做。
春花心跳加快。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早在看见简求春红色的瞳眸后,她就确实体认到他也有凶残的一面,现在她看见了,那她还能回魂吗?我明白。
南宫朗挑了一颗饱满果子凑到春花嘴边。
张嘴,春花。
......南宫朗见她迟迟不肯张开,柔声道:你别怕,这果子是你求春哥哥亲手挑的,自然不会出错。
来,张嘴。
简求春瞄他一眼。
春花也很想瞄他一眼,那语气实在有点酸,但迫于她是木偶春花,只能目不斜移,哀怨地张嘴。
春花,吃。
她内心极端不情愿,慢慢咀嚼着。
一股酸汁先是在她嘴里氾滥,她眼眶快要含泪了,哪知下一口又是甜到起蜜的味道,彼此一交融......好......好好吃,好好吃......好好吃......她快要控制不住面皮的抽动。
天啊!她还要吃还想吃......崔怜君食无味,但现在春花味觉在,这京师蜜果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有人偷天换日把上好蜜果换成未熟的......因为太好吃了。
偏偏......有两双眼睛正盯着她,她只能努力维持面色表情,不敢把垂涎的表情露出来。
如果现在她承认她回魂了,是不是可以从宽发落?南宫朗见她吞下了,微微一笑,朝简求春道:果然你送来的东西她一定吃。
简求春又瞄他一眼。
春花也很想偷瞄他一眼。
太酸了......哥哥到底跟求春哥哥吃什么醋啊?你跟春花最为投缘,你道,她见皇朝奴人地位如此低贱,甚至连个下人都瞧不起奴人,她是不是就不肯......说到此处,南宫朗再也没说下去。
春花性子开朗,自然不会将那些小声放在心上。
南宫朗看着简求春,后者仍是保持温暖笑容。
谁都知道奴人低贱这种事不算小事,但没人戳破它。
春花只听得南宫朗随口轻喃:你真是了解春花啊!简求春笑着,比道:我不多留了,天色快要暗了,你还是抱春花回房--手势突顿,本来扫过春花的目光又调了回来。
方才......他似乎与春花对目了?春花无辜中,继续无神中,持续发呆中。
刚才她没有跟谁对到目,绝对没有......这样子欺骗自己不知可不可以过关?南宫朗抬眸。
怎么了?简求春沉吟着,那手势极缓--这春花是不是......不要啊!她小脸唯一堪称最漂亮的柳眉开始倒竖,成了哀怨八字型。
千万不要透露啊!手势停在半空中,简求春已经够假装无事再扫春花一眼,但刹那的惊喜,南宫朗尽收其中。
他回头打量着春花。
......八字眉早早恢复正常。
她是不动明王,不动春花......南宫朗凝视着春花良久。
简求春掩嘴咳一声,拍拍他的肩,等到南宫朗带些冷意望向他时,他才迅速比个手势:我先走了。
有没有人性啊?春花朝他用力眨了眨。
救我救我......简求春当什么也没看见,温和的眸子难得一见的舒心与喜悦,他又比着:朗弟多点耐心,怜君是个无心人,只要你多等些时候,她一定动容,会回应你的。
他笑着,愉快地退出凉亭,愉快地离开院子。
甚至,他看见黄莺迎面走来,他都比着手势要黄莺不准入亭。
南宫朗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如风轻盈的书生背影,而后慢吞吞地移回目光,落在春花的小脸上。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不愉快,春花却浑身发起毛。
毛到她好想招供,但,她想,她已经错过最佳良机了!她好怕啊!南宫朗嘴角轻扬,一时之间神采竟是春意漫漫无止尽。
他柔声道:春花,张嘴。
还要张嘴?她有点委屈地张嘴。
他捡了一颗果子,笑道:小时候说你挑食嘛,倒也还好,那些贼奴人也不知偷天换日多久,让你吃了几天的酸果子。
再吃一颗吧,你魂魄未全,可不能让你的身子记住这果子难吃,是不?她有点期待,这果子极是好吃,好吃到她肚子都撑了还是可以再吃的。
蜜果才刚送进她嘴里,她要一口咬住,哪知南宫朗临时抽手,让她扑了个空。
她差点瞪着他了。
这样玩她,很好玩是不是?南宫朗目光不离她,慢慢吃着果子。
春花张嘴。
她很想鼓起颊以示抗议,但她是木偶春花,只能任他命令而动。
其实,这几个月哥哥常这样玩她吧?她闷着气张开嘴。
他俯向前,吻住她的嘴。
她微地一愣,有些傻了。
温热的舌尖递过果肉......她必须非常克制自己,不被老妖长舌给迷惑,将果肉吞下腹。
这种喂食,只在成婚前那一夜发生过。
她受了风寒,实在爬不起床来,也吞不下任何东西,是哥哥亲自一口口嚼烂喂进她嘴里,害得她那一夜脸红也不知是因病重还是被这样喂着......她屏息着,这男人竟然、竟然开始在深吻了......她很想抗议,这是在喂食不是在亲热,但她是木偶春花、木偶春花......是那个最没有办法抗拒他吻的春花......她的心神渐渐涣散。
他是在试她吗?还是天天都这样吻着春花?如果这时候,她回吻,然后激动地大叫:哥哥,我被你的吻救回来了......哥哥会被骗才怪!现在坦白,会不会晚了点?让她回吻吧!她好想回吻......待在人世间的乐趣之一,就是能吻着哥哥......她极力压抑微微急促的呼吸,南宫朗离开她发肿的唇瓣,又吻上她额上的奴印,道:快傍晚了,我带你回房休息吧!那声音异样沙哑,不知是刚吻着她的关系或者其他因素,沙哑中竟有几许激动。
木偶春花只能哀叹方才错失的机会。
唇舌间还有被吻的滋味,她只能偷偷回味那不太过瘾的吻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黑山老妖没有就地扑倒她,不然木偶春花真的要用木偶的身体反击了。
忽然间,南宫朗弯下身,脱着她的鞋。
春花,他头也没有抬,淡声说道:说起来,你跟求春的缘分真深,不管你是春花或者怜君,他总是第一眼就找着你。
也许,我应该让他日夜守着你,你就会回来。
......也或者,你回魂时,他第一眼就能察觉到。
......她死定了!这口吻岂止是酸果子可以取代的!白皙光滑的小脚丫映入她的眼里,她心跳加快,不知南宫朗想做什么?这时候,她抱着他的大腿,哭着求饶说,她才刚回来,用不着这样整她,下场会不会好些?南宫朗朝她温暖一笑,轻轻抚摸着她一双可爱的小脚丫,笑道:春花,起来。
她不要起来可不可以?她快垂泪了。
哥哥,放过她吧......如果这时她说:哥哥,我脚丫随你凌辱,当我从没离开过,行不行?绝对不行!她的下场可能是赔进脚丫的主人!南宫朗圈住她的腰身,将她提了起来。
这种抱法不是打横抱起,也不是扛在肩上,而是提着她的腰,让她双足悬空。
你二十岁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走出玉春楼:但自四个月前,你自玉棺清醒后,竟能留在阳光下。
就算你现在没有意识,一定也想在阳光下走动,所以,每天一早我都抱你入亭......南宫朗单手抚过她发热的脸颊,轻轻笑着:一到傍晚,我一定回来,亲自抱你回房。
今天,我陪你走回去。
走?她的鞋子呢?她被他抱下亭阶,晕黄的金光顿时落在两人身上。
她匆觉身子慢慢下沉,细白的小脚丫开始感觉到地面发出的热气.虽然是近黄昏,但被晒了一天的地砖可是滚烫烫的,她吓得连忙缩脚。
身子再沉,她再缩。
又沉,她开始挣扎地往上爬。
再沉,她索性把南宫朗当树缠着。
蓝蓝一进院子,就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
五哥一直在放低春花的腰身,要让她踏到地面。
这是在干什么?五哥疼春花都来不及了,竟然要让她烫上脚?她又傻眼,看见那个平常连个反应都没有的春花,竟拚命往五哥身上爬,最后一不作二不休,杏色衫裙里的双腿死命地夹住五哥的腰身,拒绝去碰地。
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哪是没有反应的人能做的?分明......蓝蓝眼一红,蓦地掩嘴。
春花紧紧搂住他的颈子,活像小熊在攀岩,绝不轻易松手脚,在南宫朗耳边嚷叫:我认输了我认输了!哥哥,你别让我落地!她赖以生存的大树一颤,猿臂才慢腾腾环住她的小腰,稳住她的身子。
原来......你早回魂了啊......他轻声说着,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此刻有人看见那双黑亮的美眸,必是以为这人承受了一生中极大的欢喜。
你可不能怪我!她抱怨:是求春哥哥自个儿看出来的,我可没给暗示!要怪就怪你眼大无神,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是啊!他也没侧脸瞧她,只淡淡说道:求春总是能看穿你。
她扁着脸,附在他耳边清楚说道:哥哥,这话我可只说一次。
以前你对怜君说,春花心中爱的不是你,你只是近水楼台先得到她,崔怜君听了是一头雾水,就算他走过奈河桥,失去感情了,但记忆里的春花,可是明明白白心中就只有一个南宫朗。
现在我也告诉你,我爱的就是南宫朗,要不是这人,我乐得在地府继续争取我的职位呢!我会喜欢别人?哥哥就爱诬赖我!南宫朗听到那句理直气壮我爱的就是南宫朗时,浑身遽僵,终于对上她灵活的秀眸。
现在你是春花,还是怜君?他声音粗哑无比,完全与那美得倾城的相貌不搭。
哎,我既是南宫春花,也是崔怜君。
就留在阳间?她笑咪咪地,轻轻蹭着他的颊面,在他耳上轻声道:这次,哥哥活多久我就留多久。
现在我是货真价实的大兴皇朝百姓,你的姻缘线上牵的是我,你可不能耍赖了。
我自是不会要赖。
你要再敢骗我一次......不骗你,我绝不骗你。
她讨好地,陪着笑:所以,哥哥抱我回房,要不,让我回亭里拿鞋吧?她任着南宫朗加重力道搂着。
她明白他内心的激动,所以很有耐心地等着。
她笑着以掌心掬着阳光,又满足地掸着南宫朗在阳光下的发丝。
等了又等,她的双腿这样缠着这棵大树也很辛苦,遂道:哥哥,回亭里拿鞋?他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春花?是。
你道,你该怎么向我陪不是才好?......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明明自个儿看不出她回魂了,偏要把错赖给她,反正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幸亏,她在判官舅舅手下做事三年,早不是省油的灯。
她哀叹道:想来哥哥是不在乎我千辛万苦的回魂,只计较谁看穿我回魂?刚才我老对哥哥暗示的眨眼,是你自个儿看不出的,再怪我,我真冤了。
南宫朗徐徐望着她,微微一笑:你这口吻倒是像崔怜君了。
春花咳了声,亲匿地挨近他,笑道:哥哥可不能嫌了,我都说,我是南宫春花也是崔怜君,你不能赖了这帐。
秋风煦暖,橘光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一个还在努力往上攀爬,一个有意无意要放她落地,就是不肯放过她。
哎,哥哥身上真好闻,可别老让我蹭着,会沾上奴味的。
南宫朗毫不介意道:我活着的一天,便会沾着你身上的奴味一天,也没什么好避开的。
听起来很令人感动,但她完全感动不了。
这根本是在恶整她,她的双腿都在发抖了,他却还是不动如山,一点也不介意身上负了个几十公斤的人......唯小人与恶夫难养,她没错也要认错,她实在撑不了,面色终于一垮,委屈道:我随便你罚就是。
哥哥快放过我,给我鞋穿吧!卷四 皇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