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迷周城里,平常只有善男信女报到的大佛寺,一早人群聚集。
一辆小马车悄悄停在大佛寺转角的隐密处。
小头自车窗采出来,秀眸期待又渴望地直盯着大佛寺的正门。
小姐......小姐,别这样探头......哎,莺儿别担心,我头还不够大,不会撞着车窗的。
顿了下,春花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暗暗叹口气又缩了回来。
她怎会不知莺儿跟红袖在害怕什么呢?她们认定,她可以穿梭阴阳两界,那从车窗里咻的一声飞出去,就此不见也不是不可能。
有没有太夸张呀,她现在是人,又不是鬼,更没练过缩骨功,她这么大个人要真能从车窗咻出去,别说哥哥会吓死,她自己也会两腿一伸,直接去见判官舅舅了。
想是这么想,春花却是鼓着腮,规矩坐在车里面对两尊门神。
左边是黄莺门神,右边是红袖门神。
至于七焚?去招风引蝶了!她多想适逢其会啊!她委屈地瞄瞄门神,一见到门神露出比她更委屈的表情,春花暗叫不妙,果然黄莺低声说道:小姐在地府里过得好吗?好,很好,好到乐不思蜀,至今还有点想念呢!但这话她讲出来还有命吗?黄莺根本是想清算旧帐吧?春花摇头晃脑道:哎,地府哪好了,乌漆抹黑的,连看本书都下不方便,又没莺儿这朵解语花,我简直闷到都快长香菇了。
她拉起莺儿的手,笑说道:莺儿,这次还阳,我最高兴的,就是以后有莺儿相伴了。
黄莺迟疑一下,慢慢抽回手。
怀疑的眼神始终徘徊不去,现在复生的小姐怎么跟以前不大相同,反而跟那崔怜君说话有点像,有点轻浮,不,不只轻浮,如果要说淫也是可以......她真有种错觉,回到小姐身壳的是一个叫怜君的小鬼书生,而非以往那个脾气好又什么都看得极淡的小姐。
外头喧嚣不断,春花连忙又探出车窗,喜道:求春哥哥他们要来了......喂,别挡住我啊!她抗议。
围在大佛寺正门的百姓愈来愈多,让她看不见将要抵达的八风马车。
她哀怨地又坐好,瞟瞟两尊不动门神,再回头看一眼那快被人海淹没的大佛寺。
莺儿,红袖,你们喜欢七焚里的任何一个人吗?她匆问。
黄莺跟红袖同时怔住。
哎,春花笑道:我是说,以往我不能出门,接触的人太少,园里奴人怕主子是理所当然,所以我也轻忽了。
你们,喜欢哥哥他们吗?黄莺迟疑一下,出乎意外的,红袖先答:爷儿们若是喜欢小姐,那奴人自然喜欢各位主子。
春花笑嘻嘻地:看久了,生厌吗?黄莺与红袖又是一呆,彼此暗看一眼。
对方眼底都在诉说:这个小姐复生后,怎么老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黄莺低声道:怎......怎会生厌呢?主子们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都是些让人容易喜欢上的主儿,大家喜欢都来不及呢。
瞧,楚家庄的少爷不就对七小姐有那么点欣赏吗?是吗?春花含笑,看着车窗外的人潮。
欣赏也不见得是喜欢。
如果人人都能长长久久喜欢他们那该多好?哎哎,马车到了吗?我也去看看再从后门进去吧!等等,小姐!哪有姑娘滑溜得像条蛇?黄莺跟红袖本要拉住她,但春花身体躺了三年多,还算虚弱瘦小,加上她袖子一扬,那藕臂上的伤疤完全不见,两人顿时一停。
小姐回来了,七焚主子认定崔怜君就是小姐,可是手上没有疤......而且,以往的小姐有这么滑溜吗?春花笑着回头,向她们招招手。
快点快点。
黄莺回神,连忙拉着红袖追了下去。
哇,有没有搞错,连树上都有人爬,哥哥他们名声也太好了点吧。
春花秀眸闪闪发亮,忙碌的东张西望。
美美美,大美了!阳光下的大兴皇朝哪是黑暗暗的地府比得上的?叽叽喳喳的人声如天籁,闪动的生活美景令她眼花撩乱。
匆地,她看见某个角落摊子上的一把书生素扇。
她眼儿发亮,上前想伸手去摸。
摊主立即压住那把扇子,骂道:这儿的东西不让你这种奴人碰的。
春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呢,闻言,只好摸摸鼻子缩回手。
跟上来的红袖闻言,轻声对春花道:小姐,这种小摊子的扇子不要也罢,改明儿个小姐请五爷专程订一把,肯定比这里的东西好上许多。
春花又觑向那没好脸色的摊主。
早在她返阳时,就知道这种事将会层出不穷,但又何妨呢?她是不喜欢皇朝制度,可是,既然回来了,她就有决心面对这样的事。
她笑容满面地看着那一脸不屑的摊主,和气道:老板是小头人呢!那摊主一愣,摸摸自己的头,对她斥道:小头又怎么样?总比你这个奴人好!我、我绝不会卖东西给奴人的,要传出去了多丢脸!小头人都是美人呢!老板你的头比我还小,可见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比哥......八风南宫朗还要美丽。
她还是笑脸迎人的。
这是当然的啊!摊主又摸摸自己的头,不由得搭腔道:八风五爷岂有我当年的风采,等他到我这把岁数,怕是没有我现在这股俊气......语气一顿,不太情愿瞄着始终笑容可掬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身有奴味,额有奴记,乍看确实是奴人,可又是一脸和气生财,久看后,竟不觉得她有...谁会伸手打笑脸人?尤其这个笑脸看久真是清爽,他叹了一声 了一声:我也不是不卖你,只是,除非你家主子能证明你是代主子买的,不然卖给奴人......我会被瞧不起的。
你忘了带你家主子的牌子吗?那请右边这位黄衣姑娘代买也好......终于挤到春花身旁的黄莺一听,不气也不恼,说道:老板,你大概不知道今儿个八风为什么来大佛寺吧?春花一双眼儿看向黄莺。
附近几个生意人被她好听的莺声给吸引,纷纷过来探个究竟。
最近不知谁放出的风声,说八风商人会在大佛寺上香。
八风商人呢,一向难得聚集一堂,今天居然全部出现,令迷周城百姓很好奇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黄莺确定自己成为众所注目的,又道:其实今天八风除了来大佛寺上香外,主要就是为了离寺庙后门边不远的那个奴人池......她故意停顿下来。
果然!有些商人认出黄莺是八风园的奴婢,也立时涌了过来。
奴人池是皇朝天然自成,没有皇令谁敢毁坏?偏偏迷周城的奴人池千年前被八风南宫朗一剑毁了,从此迷周城的奴人池成绝响。
八风前身是七焚,对朝廷有功,加上余桐生居中调解,这事就不了了之。
迷周城的奴人池无法再涌奴泉,那座干池荒废至今,如今竟被八风打通关节,得到那块地。
无利生意,谁会做?那块地谁想去碰?就算奴人池被毁,但那里终年仍是飘散着奴味,谁想上楼?难道,八风想独占奴人市场?虽然奴人价比猪狗还不如,但也算是个庞大市场,有时还能无本得利,这样的市场谁不喜欢......八风掐住南北经济,要再吃下奴人市场,到时其他人还用得着混吗?于是,各地商人差人过来探个究竟。
八风想抢市场,他们无力抗争,但至少可以扯点后腿,陷害其他商家,能扯下一个是一个。
摊老板代众人问出心里想法。
那奴人池早就被五爷废了,不是吗?正是如此。
今天,那里将重新开始运作。
黄莺答道。
开始运作?有商人忍不住问道:那种地方如何运作?就算八风二爷他们打算重建奴人池,但奴泉已被毁坏,十年不见冒泉过,怎么运作?谁说一定要重现奴人池?春花如此说着,可惜大伙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目光仍然停在黄莺脸上。
她摸摸鼻子。
算了,反正她声音远不如莺儿,要论容貌,她虽是小头,但远不及蓝蓝,不,连摊老板都比她美......她到底比得过皇朝女子哪一项啊?哎,说起来,如果她是皇朝里的人,只怕哥哥他们一看她就把她踢到千里远吧?黄莺笑道:八风爷儿不开奴人池,是要开学堂。
开学堂。
三爷不是在城里开了露天学堂吗?再说,那奴人池就算毁坏,但奴人气味终年不散,那里要开学堂,谁家小孩愿意去上?一上楼便染上奴味,又不是疯子!也有人接口着:八风也不是慈善人家。
四年前三爷开了学堂已经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今年又建义学......这不是......有诈吗?我们确实要在大佛寺后门对面的那楼开学堂。
教的却不是一般小孩,而是奴人孩子。
众人惊叫出声。
奴人读书?不远处有正在工作的奴人,闻言,也悄悄靠近听个仔细。
八风要集中想读书的奴人,培养他们,未来将他们送庄各地产业。
现在的奴人,只适合劳力,不会算帐也几乎不识字,有些工作确实做不来,反而是多余,不如培养他们的长才,才能真正成为最佳帮手。
......只是个奴人而已啊......有人嘀咕着。
让这些奴人识字读书的时间,还不如去工作呢!黄莺又笑道:八风决定的事从不更改。
既然二爷、五爷他们有心要建奴人学堂,将来皇朝风向就往这头转......算了,这把扇子咱们不要买了,回头跟五爷说去!这大佛寺前的摊子,摆明瞧不起五爷他们的计划,存心打压你,走吧!......莺儿,三年多不见,你变得好坏啊!春花不得不承认,莺儿只长她两岁,但这几年莺儿在八风园里的历练实在长她太多。
固然是她无心跟人争长短,但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在地府过得顺心,真有小鬼来跟她吵,她让让就是,从来没有与人争的实例。
现在皇朝到处要吵要唬人才有糖吃......她想她得拜莺儿为师!等等!等等!摊主连忙包好春花看中的折扇,讨好地交上。
既然是八风园的贵客,这扇是一定要卖,不,送......小姑娘是要送给谁啊?问清楚了,将来才能当卖点。
自然是我家......黄莺顿了下,看向春花,试探地问:小姐,你......用得着吗?只有那个崔怜君才用得着吧!春花打开扇子,哈哈一笑,故作书生潇洒状,瞄见自一叹。
她的书生梦就这么飞了......她这个小头小矮小丑扇子。
就送给求春哥哥吧。
她看见黄莺跟红袖也开始透着古怪的神情,连忙道:哎,我送求春哥哥是他适合,你们想想,哥哥适合这种文雅的,无道适合吗?他会一把折了它当柴火烧吧......好了好了,一人一把,六个吧!别打小报告!真是!别以为她没发现,她复生这三个月,黄莺待她总是不同以前,每当她想与莺儿亲热亲热,莺儿五次里就有三次退避三舍。
也对,大兴皇朝人死复生的例子,她算是第一个。
平常人早就吓坏,也亏得黄莺跟红袖能忍住恐惧。
来了来了!八风来了!这头人潮又往大佛寺正门挤去。
春花看热闹的心态绝对不输这些百姓,于是跟着混进入潮里。
小姐!小姐!黄莺跟红袖急声叫着,挤不进去,眼见小姐在视野里消失,她们吓得不知所措,一被人冲撞,便跌坐在地。
哎。
人群里伸出两只细白的手臂,各自拉住黄莺眼红袖。
人潮继续往前挤,露出蹲在地上笑咪咪的春花。
别急别急。
瞧,我不是又回头了吗?黄莺愣愣看着紧紧攥住她的手。
小姐......小姐以后......都不会抛下莺儿了吗?春花柔声道:除非莺儿嫁人,不然我瞧,要抛下你很难了。
黄莺语气有怨:小姐要抛下人太容易了。
咦,又要话说从头了吗?怎么大伙这么爱跟她算帐?从她一归阳,就天天有人找她算帐。
这个算完那个算,那个算完再换人轮战,就是要天天看见她就对了......哎,要算就算吧,算到他们信为止。
他们虽是恶意聚集,但都是没人疼爱的出身,自然不敢相信老天会让她就这么在皇朝里生存。
只是,又不是她自愿魂归地府的,要怨也不该怨她啊!春花自觉也有怨气,但,她一向大肚量,就在莺儿面前牺牲一下好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莺儿要打要踢都随便你了。
春花扁着嘴。
小姐......黄莺欲言又止。
实在很想问清楚,在眼前的,到底是崔怜君还是春花小姐?这无赖的模样怎样都像崔怜君啊!她又低头看看紧握着她的那只细白女孩子手。
忽然间,那手松了开来,黄莺立即反握住,深怕眼前的人儿又突然消失。
春花没察觉她细微的举动,说道:哎,挤不进去了......这有石头!她踩上石头,稍稍高人一等,这才看见七焚自马车里下来。
大佛寺里住持方丈出来迎接,墨随华迎上前,两人客气交谈,远远看去像是墨随华在聆听受教。
其他七焚则是尾随在后。
围观的百姓发出惊艳声,春花则是在心里稍微感慨一下。
人比人,她这朵小春花很容易气死的,怎么就不让她留住怜君的清秀呢?那清秀,虽是皇朝基本,但,比这颗小头春花入眼太多了。
听说,他们这次先到大佛寺上香,就是因为在四月初三那天,和尚尼姑去八风园镇鬼,镇得八风心服口服,这才全部信佛呢!有人这么说着。
春花眨眨眼,偏头看着那个八卦的人,他是八风园里被封为最爱说话的奴仆!红袖私下这么说过。
难怪二哥说,放心,要散播一件事太容易。
比方无道现在上茅房,他绝对有办法在一刻钟将这事传遍迷周城,让人人都知道无道上茅房的心情与地点。
这世上真有鬼?那咱们也要不要去信一信?又有暗桩鼓吹着。
春花听着这些传来传去的耳语,微微一笑。
七焚不是想左右百姓信仰,而是要这些百姓亲近佛祖,追求人间善意。
要改变一个皇朝的根本,历程太久远,只能先从容易的事先做起.明明七焚是不大喜欢这些的,却为了她......匆地,她对上简求春的眼。
求春哥哥气质极为温儒,完全没有二哥的铜臭也没有哥哥、无道他们隐隐的霸气,因此当他走在最后时,几乎被人当作非七焚一派。
春花眨了眨眼,注意到不管求春哥哥走快走慢,楚秋晨始终配合他,两人一路闲聊。
简求春看着她,食指有意无意举上带笑的唇瓣。
哎,等等,你别这样!她叫不妙。
简求春转头不知对楚秋晨比了什么,然后快一步跟上南宫朗。
他轻拍南宫朗的肩头,要他往这儿看来。
南宫朗本是心不在焉,往这一看,先是眉头一拢,接着忽而一笑。
完蛋!那倾城笑容,岂只是灿烂到她眼睛都睁不开了,拿来降妖伏魔都很方便。
春花轻咳一声,脸红地踩回地面。
糟,腿还有点软,哥哥就知道用这招治她。
原来,她是个重色的女子......明明她想当个饱读诗书,有着求春哥哥那种书卷味的小书生,哪知,她本性偏色,毁了她高高志节。
她这样子,跟个贪色亡国的皇帝有什么两样?她内心嘀咕着,也很明白这辈子就是捱不住哥哥倾城的一笑。
倾城再笑,她想她会自动把衣服脱光光。
咱们先从后门进去吧!好女不跟美男斗,这话她绝对懂。
哥哥那笑准是先礼后兵,还不如她自己规炬点。
她举步欲走,左右两只臂膀被拉住,她一看,原来是莺儿跟红袖不知何时拉住她了。
她一笑,反手勾住她俩,爽朗道:走走,咱们先去上个香。
莺儿托莲花替我诵经,我真感谢呢!小姐......你可不可以,老实回答我一句?黄莺趁着红袖去敲大佛寺后门时,偷偷问着。
莺儿问一百件事,我都照实回答。
春花拍拍胸。
绝不说谎。
现在你......到底是崔怜君附身,还真是小姐回来了?......要改变皇朝里的观念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与其一人努力耕耘干一些小小影响,还不如利用商家力量--例如,八风力量。
二哥深知自家魅力,难得将所有人聚集一堂,一块上大佛寺上香还愿,藉此勾起群众看戏心理。
信仰这玩意,很有趣的。
当日,二哥意味深远的说:要让一个人有信仰之心,得先说服他,这份力量值得他去信仰。
到头来,他到底是信仰那些和尚、尼姑呢,还是信说服他的那个人,这问题我们不探讨,先拐他们入贼窝再说。
贼窝?春花不敢接话。
她怕以后见判宫舅舅时会被海扁一顿。
她只知,二哥对于这种事似乎乐此不疲。
现在大佛寺前面热闹得很,她在寺院内的另一头,看着斋厅里莲花落发。
今天也是莲花剃度日,从此只有无我,没有莲花了。
她不知道莲花是何故决心投入佛门,但她看见莲花平静清澄的眼,忽然觉得,只要莲花心甘情愿并因此感到喜乐,那,她自然替她高兴。
她又看向始终站在厅角的余桐生。
余桐生静静看着莲花落发,察觉春花的到来,朝她微微一笑,指向外头院子。
春花尾随他出去。
莲花每年都写信给我报平安,所以,这一次,我来观礼了。
余桐生微笑着。
春花没有答话.余桐生回头看她,若有所思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明明莲花一生中,会在无我与自私中挣扎,她怎会义无反顾的剃度出家呢?你能回答我吗?春花。
那语气竞有些疑惑。
我不知道。
崔怜君知道吗?四哥,你不可能知道世上每件事每个人将有的改变的。
改变?那是什么?当你是崔怜君时,看不出我身上的............龙气。
春花想起来了,她皱眉道:四哥身上的是龙气......皇族......余桐生笑道:你没问过你的判官舅舅吗?大兴皇朝既有恶意现世为人,当然也会有龙气护世。
余家世代身具龙气,扶持天下君王,只有我选中的人,才是真正的君正。
春花恍然大悟。
难怪当年余桐生硬是要找齐七焚,就是伯七焚生灵涂炭,毁了他要扶持的皇朝。
难怪他能够预言未来,一心让皇朝奔向盛世,原来......原来......到底为什么要改变呢?我总是不懂。
余桐生喃道:现在不是很好吗?皇朝天魂不满足什么?为什么要一个外来者改变皇朝?春花,你的世间当真有这么美好,是大兴皇朝远远不及的?......我没见过我的世间,判宫舅舅说,那个世间不见血不野蛮,人人知书达礼,没有私欲没有恶意。
是吗?难怪当年我寻找七焚,每人身上都有血腥与恶意,找到他们时,他们正被人心遗弃。
唯有你舅舅虽是恶意之一,却远不及其他七焚的极恶......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牛车上看一些......柔软的书。
春花眨眨眼。
她曾在身、魂分开时看尽皇朝过往,也知道判官舅舅是七焚之首,跟她一样喜好读书,但不知判官舅舅爱读什么书。
余桐生思及过往,难得说些私人话。
他回忆微笑道:他身上恶意最少,每到一个地方他第一件事不是占地为王,而是翻找该地书籍。
他加入七焚,也不是被人心彻底遗弃,而是他想讨碗饭吃,多读几本书而已。
那时,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找错人了呢?这些凝聚恶意而生的七焚该早恨透人心,他怎会还没对人间深恶痛绝?可惜,最后他竞被刺王的读书人给杀了。
如果他再活久一点,也许,他会跟你一样,被七焚所有人认同。
不,他身上已有恶意了,不是吗?春花,怎么你俩自同一世间而来,他被皇朝恶意影响,你却没有?春花本想说,是她幸运,自幼就遇上七焚,否则,她多半会跟判官舅舅一样。
但她想,余桐生不见得能听得入耳。
在他眼里,七焚就是恶,价值不比百姓高。
余桐生又看向厅里已剃度的无我,苦笑:皇朝天魂有意让这些注定的人们改变命运,连它也不认同皇朝百姓的作为,那么,要余家龙气何用?要我何用?不!春花皱眉:四哥,你何不说,是皇朝百姓自己想要改变?我不知莲花心里的挣扎是如何痛苦,但如果她能摆脱这些挣扎,也是她自己努力来的,没人永远只想沉沦在血腥的世间。
四哥何不认为,皇朝天魂盼它的子民能够过得更好,不必为恶意所苦,不必一出生就死在血腥里。
弛推那些有意改变的人心一把,让这世间能够人人相敬相爱,这不是很美好吗?很美好?余桐生轻笑,直视春花的秀眸。
这就是融于你体内的天魂所想的吗?衤难道没有告诉你,七焚天生怀皇朝恶意出身,他们之所以不恨你不厌你,正因你是外来者,还不曾被皇朝之气沾染过。
现在你体内不但有皇朝冤气,也有皇朝天魂,你以为,七焚还能容你多久?春花移开眼。
她又不是笨蛋,她心里早有所准备,这一次,就算哥哥他们看她看久了讨厌起她了,她也会死皮赖脸的赖住他们。
余桐生又道:你还魂之后,七焚知道他们是恶意聚集,也肯为你改变这世间。
但,他们可曾想过他们的未来?春花,你也真狠心,他们为你改变这世间。
倘若将来人间无恶意,那他们呢?将永远消失,再也没有在皇朝现身的机会。
......我知道。
她一直知道的。
她想,哥哥他们聪明,也早知道她这说不出口的未来。
可是,他们依旧愿意去改变,这让她......不知如何报答。
为了一个小小春花,愿意尽力去改变这世间,让皇朝能成为她真正喜欢的地方,即使,皇朝不可能在短短一世里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还是为此感动到再一次感谢皇朝天魂引她来到这里,与哥哥他们相遇。
余桐生看着她,轻笑一声:春花不必内疚。
七焚本质是自私,他们想改变这世间也不单纯为你。
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对他们毫无歧见恶意的人留在身边罢了。
一切都朝皇朝天魂之愿走,都是相互利用。
若当日你未成崔怜君,就在玉春楼含怨而死,与恶意合一,只怕今日,皇朝天魂再引外来者,到头,七焚仍会被那外来者吸引而遗忘你。
......春花无语。
四哥是皇朝龙气,是皇朝标准人性,处处怀疑人处处有目的而为。
七焚不是恶意,他们是人,是人就会念情;而身为真正的皇朝人,四哥却是不懂情感,这太讽刺了。
说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四哥请问。
她道。
七焚前三世不可能有姻缘线,但在这一世,先是求春有了一语姻缘,接着,朗弟姻缘明明是楚秋晨,到如今......却是你跟他扯在一块,这也是皇朝天魂搞的鬼?......嗯。
春花的脸色太好读,一看就知有古怪,余桐生对这个一直无法破解的谜题难以忘怀,如今有人可以解答,他是非问不可。
于是,他道:春花,求春的姻缘在哪?照说,七焚恶意,皇朝中人哪能与他配对?......春花不知该不该说出求春哥哥为了救她,不借浪费那一语姻缘,当时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尸身上,几乎没人注意到求春哥哥的那一语。
她又想起崔怜君六感全展的同时,她看尽皇朝每一处,也包括姻缘簿上的......这真是......余桐生寻思片刻,又道:楚秋晨是皇朝中人,一开始怎会跟朗弟牵在一块呢?......求春哥哥是有红线......跟楚秋晨?春花吓一跳,看向余桐生。
四哥知情?余桐生匆地哈哈一笑:本是不知,但你一脸心虚,忽然间,这谜团就解开了。
春花,你也不必说明,我说即可。
皇朝天魂要引外来者进来,你舅舅那次算失败,这次为了锁住你,就替你硬拉上姻缘。
妨是外人,哪来与皇朝人的姻缘?于是,楚家庄楚秋晨就派上用场了。
我瞧过她,她的出生日就是当年你出现在大树下的那一天,也许她的魂魄与你相似,也许她是皇朝里少数几个成长后恶意较少的姑娘,皇朝天魂就将你的一切依附在她身上。
他见春花默认,又笑:当真如此。
难怪皇朝天魂硬将楚秋晨的姻缘与七焚拉在一块。
一开始,皇朝天魂替你拉上姻缘线彼端的应是求春,对吧?他外貌知书达礼,是七焚里最与你相近的一个,哪知,你竟喜欢上妖气最重的朗弟。
自你喜欢上他的那一刻起,楚秋晨的姻缘线怕也跟着你转了方向,直到后来你还阳,体内有大兴皇朝的气,已是皇朝里独立的人了,楚秋晨与你之间的牵连这才彻底断了。
现在......楚秋晨的红线又回到最初,与简求春相系了吧!余桐生再一寻思,豁然开朗,道:只怕,当年皇朝天魂怕你这外人者与求春的姻缘线不稳,特赐他一语姻缘来加强你俩之间同生共死的命运。
它以为求春不会真心喜欢上皇朝人,能喊的对象只有你这个外来者,岂料,他当你是妹子,迟迟不想喊。
现在可好,他的姻缘线已与楚秋晨重新牵上,再也用不着这一语姻缘了。
......四哥,这话,别跟楚姑娘说。
春花低语。
来这皇朝虽非她所愿,但,楚秋晨也算受害者。
如果她没有依附着楚秋晨,也许,今天楚秋晨与七焚彻底无缘,也许,她另有姻缘......那,让求春知道没关系?春花噫了一声,抬头看向余桐生。
余桐生却望向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