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门,生者由此回,死者由此入。
怜君狼狈地摔到地上,一张眼,就知道自己来到生死门。
这生死门她守过的呢,怎会不熟呢?前头就是鬼门关,她怎样也不要过去!她死守阵地,只盼回魂白光一现,她可以偷渡上去。
怜君!她眼儿一亮,大喊:判官舅舅,救命!她眼睛瞪得大大,仔细往鬼门方向看,看了老半天,终于看见红色的袍衣隐约掠至她面前,她习惯性要打亮五股鬼火,却听得判官舅舅道:不必开,我不想见你。
她闻言,本是坐在地上,连忙改成跪姿。
怜君还没谢过舅舅,舅舅为怜君亲上阳间,为了我打破誓言......这事不必再提。
怜君何时听过这个判官舅舅对她出现懊恼语气?她不由得内疚道:等春花寿终,再任凭判官舅舅惩治就是。
怜君,春花虽已成皇朝中人,但并无皇朝寿命,等七焚一一死去后,本官再在生死簿上终结春花的寿命。
怜君大喜作揖:多谢判官舅舅,怜君知道判官舅舅最是疼我。
你马屁也不必多拍。
你身里有一部分天魂,尚未彻底融合,春花如今能在大兴皇朝不必依附他人独立生活,全仗天魂之力。
每当鬼月初一,春花身壳无法负荷,你的魂魄自是自动弹出,至自第一声鸡啼,你便能回去。
怜君大松口气。
还好还好......差点以为她又玩完了。
但,这情况须连续半个月,直到七月十六起皇朝阴气转弱;方能停止。
这十五个夜里你不会好过。
怜君心漏跳一拍。
判官舅舅,别罚我了。
刀山油锅......我不敢......十五个夜,皇朝是整她么?你有上刀山下油锅的罪吗?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身为我的甥儿,自当为地府效劳,本以为你迟早习惯地府,哪知你舍不下阳间人事,怜君,你这是自讨苦吃。
这是怜君心甘情愿。
她低声道。
既然心甘情愿,那就得付出代价。
无论你在阳间待多久,终究走要回地府的,本官也不想管你回地府时,要上哪儿等他们再现身。
但现在,你得先偿还将来白白留宿地府的住宿费。
住宿费......只怕她是第一个要付地府住宿费的人吧!怜君不敢吭声,只得领命。
每年鬼月初一,你就回来当临时工吧!天亮返回,直到十五吧。
......是。
还是临时工,算了。
她怕是一生都是个不起眼的人儿了。
她俐落地补上马屁一句:这正好,舅舅,我真想你,本来我还怕得等个五、六十年后,才能见到你呢!你这嘴皮子功夫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以后,你莫进鬼门关,就在生死门等黑白无常来找你,懂么?是。
崔判官交代她几件跑路工作后,交给她领牌,要送她上去,他忽道:怜君,值得吗?你天性无所求,竟将你自己浪费在这种皇朝里。
怜君笑得开怀,她点头。
自是值得。
你真认为,皇朝人间终会无恶意?实话实说,怜君不知。
一顿,怜君又笑道:可是,我很高兴,七焚愿意改变现况。
纵然有一天,世间没有恶意,七焚将永远消失在世问,那时,怜君也会陪着他们。
语毕,笑着闭上眼,静待判官舅舅送她上阳间。
其实判官舅舅是面恶心善,明知她这个性很容易被人欺负,在十五个夜里离魂,只怕有野鬼、恶鬼欺负,才将她引回地府,发给她工作令。
现身令、避恶鬼令,连招大雾令都赐给她,果然是好舅舅!怜君来回跑了几趟送文书的工作,才过二更天她就乐得在阳间闲逛。
虽然皇朝里真心信鬼神的人还不多,但鬼月第一天,人间夜里几乎没有什么百姓,偶有百姓这头忙着赶路回家,那头有小鬼引死魂入地府,两方错身而过......嗯!怜君浑身发毛,躲在屋侧等着小鬼离去。
幸亏她还阳后,已无阴阳眼,不然天天见这种生人、死人交错,她可能受不住。
小鬼飘到街头,匆地停顿,一转,又回头改走这条街。
怜君暗讶一声,不知街头有什么,居然能让小鬼改道。
当小鬼路经她面前时,往她这里看来,连带那吊死鬼也往这头望来,她腿一软,很没志气地跪在地上.那小鬼见她身上有令牌,知是临时工,很满意她尊重前辈的跪礼举动,跟她浑浑手,先行走了。
这模样要是让哥哥看见,她的面子都要丢光了。
怜君东张西望,确定没有其他小鬼偷看她丢脸的举动,这才赶紧爬起,好奇地往街头那走去。
她记得,街头拐个弯,就是求春哥哥义建的第一个学堂。
三年多前建的,是露天搭棚。
有些皇朝百姓不那么相信曾经血腥过的七焚会好心义建,甚至当时从乡间进城的老百姓,以为七焚将建的学堂,是要骗孩子入屋再进行残杀。
因此,求春哥哥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求春哥哥?怜君足下一顿。
简求春正坐在露天学堂的椅上饮酒。
三更半夜......怎么来这呢?她记得,自大佛寺回来后已是傍晚,众人一块在园里吃过晚饭后,各自散去。
当时她偷瞄见楚秋晨与求春哥哥一块离去,包打听莺儿说,楚秋晨是回简宅拿本书,顺路而行而已。
怜君看看夜色,再看看简求春。
她迟疑一下,离天白还早,如果她在此待下却不现形,无疑是不尊重求春哥哥。
这是借酒浇愁还是单独饮酒,也或者,是开心喝酒,她不清楚,但无论哪一项,她呢,跟求春哥哥都有同个字,不一块陪一陪,实在枉费他疼她。
她拿出现形令,默念咒语,现形令即刻消失在她手里。
哎呀,求春哥哥,今晚乌云遮月,没法对影成三人,那就让春花来陪陪吧。
她负手爽朗笑着,满足她扮书生的欲望。
简求春一听她声音,立即转向她这方向,漂亮的眼瞳流露震惊与恼怒。
他动作疾快,奔前要攥住她。
这回,轮到怜君呆住,接着她恍然大悟,她心里又起酸涩,柔声道:天亮之后,我就能回去,求春哥哥不用担心。
简求春俊眼微眯,看着她半天,才缓缓比道:我碰不到你。
怜君笑咪咪:因为我离魂嘛。
我以为......魂魄该跟身壳形貌相仿。
她搔搔发,道:我也以为如此,但显然,离魂之后皇朝天魂比较威,所以,我还是崔怜君这模样,所幸,天一亮就能还魂。
她看看露天学堂,好奇道:明明白天看起来热闹得很,怎么半夜鬼气森森?简求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思索着,等她回头时,他才比道:这里在十几年前无故枉死多人,不管作什么生意最终都失败,我便低价购入这块地,改建学堂。
这里很阴森么?怜君一听无故枉死,先是吓一跳,细细看着四周,确定不会有什么鬼忽然冒出,才暗松口气。
你这离魂,总是不妥。
难道没有办法一劳永逸解决它?怜君摇摇头。
判官舅舅说,每年七月一日起十五天内都会夜里离魂。
十五天!简求春抿起嘴。
怜君笑道:求春哥哥别惊慌,这是小事一桩,他日我与天魂真正融合了,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求春哥哥真的不必担心,判官舅舅会罩着我,没问题!她学男子拍拍胸脯。
简求春又寻思片刻,看她信誓旦旦,又见她并没有任何痛苦,暂时将此事搁置一旁。
他看看天色,离天亮尚早,怎能让她一人离开?于是他微微一笑,又比:我还有半壶酒没喝呢,不如你陪着我喝完它吧。
好啊!她笑弯眼。
简求春挑了张椅子坐下,又饮了口酒,看向她。
你舅舅在地府过得可好?很好,非常好。
他曾是七焚之首,人是不错,可惜寡言丛,哪想到他竟会是你另一世间的舅舅......另一世间啊,这种鬼怪故事,他竟也信了,简求春思及此,又喝了一口。
怜君看他似乎有心事,遂也坐下,笑咪咪地陪着他。
我记得,他死前念念不忘一本书的续集,今年是出到第几了呢?随华年年烧给他呢!哎,舅舅到底读的是哪本书?怜君十分之好奇。
简求春朝她一笑。
明儿个等你睡足了,我拿给你看。
怜君心喜点头,求春哥哥书房是宝库,她还等着挖呢。
春......他停顿一会儿,问她:我不叫你春花,叫你怜君好吗?好啊。
简求春绽出温柔的笑,他比着:怜君这名字真好,春花是朗弟跟七焚的,是不?她一愣。
怜君,你道,到底是先喜欢一个人才有姻缘线呢,还是有了姻缘线再谈喜欢呢?她闻言,想起他白天听到她与余桐生的谈话。
我......这要怎么说呢?我......对不起求春哥哥。
若不是我出现在皇朝里,也许,求春哥哥的姻缘线能系上心里真正喜欢的人。
简求春扬眉,朝她比道:若不走你出现在皇朝里,七焚哪个会有姻缘线?你怎么不问,我对楚姑娘观感如何?怜君憋了憋,终是忍不住,移坐在他身边,问道:求春哥哥对楚姑娘观感如何?他比道:面感有恶意,尚可忍受。
咦,就这样吗?她以为、她以为............眼睛有点像你,但,有轻微恶感,就跟我看见皇朝孩子一般。
我自幼生长在皇朝,所见到的皆足如此,早已习惯,哪能忍受不了?既然七焚是恶意凝世,说不得久了她也受不住,这姻缘线自当无用。
怜君,我初遇余桐生时,他曾告诉我,我出生即被毒哑,本该没有姻缘,但这一世我意外有了一语姻缘,只要我喊出哪家姑娘的名字,便有同生共死的命运。
我从不信,我只当它是笑话。
直到那夜,我心想,我若喊了春花,也许你就能活过来,我宁愿要你跟我这杀人无数的恶人同命,也不要你双十而逝。
你说,我现下没了一语姻缘,楚秋晨的姻缘线真的还能算数吗?......算。
她轻声道:我亲眼看见姻缘簿上楚姑娘是与求春哥哥写在一块的。
求春哥哥没了一语姻缘,只能以姻缘簿为准了......简求春看见她内疚的神情,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举到半空,才想起自己没法摸到她,于是笑着比着:我没怪你,怜君。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极具好感。
你面无恶意,又无杀戮之气,即使是已遁入空门的无我,当年我见到她,也一眼看穿她与其他皇朝人没有什么不同。
后来我救你回简宅,发现你这小姑娘斯文有礼叉车纯,与其说你天生单纯,不如说你从不记仇,更别谈什么委屈怨恨,我......很喜欢这样的个性,那时,我已知你来历不明,也已猜到你这样的性子将被七焚注意到,果然,同样恶意出身的七焚,都喜欢你。
而你,也真心喜欢咱们。
怜君静静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求春哥哥,这世上,总有人喜欢七焚的。
他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以往所迷惑的一切都在春花复生后有了解答。
七焚是恶意凝聚而生,已经注定他们在这世间无法与人们产生良好的印象,那种皇朝各式感情对他们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了。
就这样一世一世下去,每一世不得脱逃出恶意的命运,每一世每见着一个人就会产生杀戮的冲动,直到人间无恶意,他们也彻底消失在世上为止。
这样的命运,事先预知并没有什么好处,可是,有时又会想,若无这样的命运,皇朝天魂哪会引来外来者,引来一朵小春花?他一口饮尽最后一滴酒,朝她意味深长的微笑。
怜君,你这贪恋美色的缺点,下辈子可要改掉才好。
她一愣,直觉道:我要是比皇朝的人美,我就不贪了。
她答非所问他也不更正,他比道:姻缘线之事,不要外传。
这是当然。
她欲言又止,最后低声: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楚姑娘。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既然你都能因喜欢上朗弟而令姻缘线改变,那,若哪日楚姑娘遇见真心喜欢的人自然会转向。
这姻缘线也不必当真。
不,不是这样......她觉得楚秋晨是真心喜欢求春哥哥的。
她不以为姻缘线会将每个毫无情意的人相系在一块。
楚秋晨必是打破皇朝固有的规则,对求春哥哥有了几分好感!她是如此信的。
简求春只是一笑,不答话。
他看看天色,远方已是微白,他又比道:知己难求,怜君,将来要夜聊的机会可难了。
她鼓鼓脸。
求春哥哥要半夜找我夜聊也可以,哥哥不会说话的,了不起就让他在旁插入话题吧。
简求春发出无声的大笑。
爽快又文质彬彬,一直是她对求春哥哥的观感。
是她自私吧,她还是希望七焚好,不管如何,只要七焚喜欢,她就支持。
她不知道楚秋晨与求春哥哥是否有好结局,但她想,即使对不起楚秋晨,也要求春哥哥快乐过日。
下辈子啊......怜君,就轮到你来找咱们了。
今儿个不知为何,大伙都谈到下辈子,真是,想得太快了点吧。
但怜君还是很谄媚的拍胸脯保证。
以前都是求春哥哥找着我,以后,轮到我找到大家。
这就是她的报应......不,报答。
筒求春愉悦地笑着。
你跟朗弟,何时出发?鬼月过完,新凉时节吧。
八风产业很多,哥哥收了剑,不再替余桐生杀人。
他将带着她走遍皇朝土地,替八风视察产业:最重要的,是慢慢在各地推动二哥的计划。
她必须承认,二哥对皇朝改变有着极大的兴趣。
简求春在她眼前摇摇手,笑着对上她的眼。
她细细看着他的漂亮眼瞳,愣了下,理所当然道:过年我一定回来的......咦,求春哥哥也要离开......学书生游天下那本书吗?她眼睛闪闪发光。
多想跟求春哥哥一块走啊......我本就有此意,可惜一直放不下你。
这三年多来我回八风园的原因,就是为玉春楼的你。
如今你已还阳,我自然不会再担心......这可不行!求春哥哥,无论如何,八风园是你的家,没道理不回的,书生游尽天下也是要回家休息的。
至少,每年年底一块吃团圆饭!他想了想,笑着点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好像在说,就等她这句话。
远方,晨鸡初叫。
哎,要回去了。
怜君!这世间有你,真好,是不?有七焚,才是真正的好!怜君肺腑之言。
只怕天下问,生生世世,也只有你,才会如此真心认定。
怜君只来得及看见他的眼睛,只见那眼神似乎在说--皇朝有个南宫春花,我于愿已足,所以,你别再走了......怜君的身形眨眼间消失在他面前。
简求春孤伶伶地站在原地。
良久,天色大亮,他才回过神,拎起全空的酒壶。
他看见自己的小指,想起小指系着姻缘红线,眉头短暂一皱,便将此事忘掉。
接着,他徐步踱回自家小宅,不再回顾露天学堂。
猛地回神,春花瞪着床顶。
回来了回来了。
有谁像她一样,睡个觉却跑去做了一夜白工?她眼珠骨碌碌东转西转,两位香人儿还睡得很熟。
也对,天才刚亮呢,她的身子扭了扭,悄悄往下滑,从被子尾端钻出,她看见黄莺那头被子没盖好,笑着替她盖上。
跟着,她悄悄下了床,正穿鞋,回头一看,正好对上黄莺窥视的眼儿。
黄莺面露狼狈,张口欲言。
春花食指触唇,要她别惊动蓝蓝,再跟她眨眨眼,比手画脚一番后,安安静静出门去。
蓝蓝张开美目,看着那掩好的小门半天,才翻身下床。
她低声道:哪有人一晚上睡着,连身子动也不动,其中必有问题。
七小姐......刚才回来的好像是小姐。
她......以前要是比我早起,会替我盖上暖被的。
黄莺哽咽道。
三个月来悬在空中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
她本来就是春花,皇朝里哪来的人像她性子那么软。
你看不出来,我是看得出来的。
春花是软,崔怜君是淫,她绝对看得出来。
蓝蓝决定去跟南宫朗打小报告.她才穿上鞋,就听见床上闷闷的哭声,她回头,淡声道:你这哭声晚了三个多月。
别哭了,要哭也在春花面前哭,要她割舍不下你,将来才不会没心没肺又走了。
黄莺抹着流不止的眼泪,一直点着头。
我会的。
春花哪知屋里人的想法,她步进玉帘长廊,轻轻摇晃那层层玉珠,叮叮咚咚,明明是有热度的七月,她却因此凉爽起来。
她准备去坦白招供鬼月崔怜君十五夜出游记,以免将来被抓包,那她在哥哥眼里大概就真的成为没有心肝的说谎大王了。
她快到厉风楼时,竞见哥哥抱着碎尸剑在亭里闭目养神。
她记得八风园风水很好,就是这凉亭不太好。
但,正因不大好,反对有杀掠之气的七焚极好。
当初,她在八风园里还能走动时,这凉亭很少有人来,哥哥也不大让她接近,怎么......她又想起,昨夜晚饭散会后,哥哥就送她到蓝蓝房里聊天,她本以为哥哥想清静一晚,避免小鱼干的诱惑,如今想来,其他七焚夜里好像都出了园......求春哥哥在阴气重的学堂待了一晚,哥哥在这里待到天亮,只怕其他七焚也在城里各地阴处无眠一晚吧!是啊,四哥通鬼神之术,虽不及判官舅舅,但他大概也能推敲出天魂与外来者很有可能出现难融状态。
难怪选在鬼门大开的前一天上大佛寺,接受菩萨恩泽的香火罩身,入夜七焚镇守鬼处,以免恶鬼来抓人。
那个......四哥虽懂鬼神之术,但,要跟真正的鬼拚还得再努力点。
她嘴角扬起,轻轻走入凉亭。
用不着这么辛苦,她不会再走了,这一次,她的承诺一定做得到,所以,请相信她吧。
也许她不是很喜欢这个皇朝的制度,可是,她心里只有七焚、只有哥哥,她已经无情无义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她想,她就真的不是人了--这些,等哥哥张开眼后,她会一次又一次说到他相信为止。
他不信,那她就说到老。
到老了还不信,那她......她就继续说,总要说到哥哥相信为止。
她看着哥哥美丽的容颜很久,实在掩不住心里的抱怨。
以往总是哥哥主动亲热,是一个很喜欢在床上装温柔的男人,现在可好,他是不是觉得小鱼干太干巴巴不够刺激,就索性不吃了?如此良机......她吞了吞口水,微地倾前,吻上哥哥鲜润多汁的嘴唇。
南宫朗任她疯狂吻着,她愈吻愈饥渴,那简直跟迷药没两样。
南宫朗嘴角微勾,任她吻个过瘾后,才柔声道:你......睡得好吗?没事吧?好,我很好。
在她眼里看来,哥哥是尾又肥又好吃的大鱼,跟小鱼干完全不能比。
哥哥要不要回厉风楼?她猛眨眼。
......他又弹着她的鼻子。
又弹?算了,哥哥爱守身,那就让他守个过瘾算了。
等你再胖一点。
他沙哑道。
春花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细手臂。
要胖啊......那哥哥要禁欲很久,别怨她啊......小鱼干离小肥鱼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啊!她环住南宫朗的腰,轻声道:哥哥,我很高兴能来到皇朝,跟你还有其他的人相识。
他抚上她的长发。
这是自然。
咳......所以......那个......南宫朗皱眉。
你想说什么?她硬着头皮,抱着打碎众人信心、预估四哥会回去日夜重练的心理,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你们白做活一晚上......崔怜君下过地府了......七焚故事,一直持续着--一身青蓝长衫身有洁癖的男人,负手步上阶梯。
浓浓奴人味自楼口飘进。
二楼是奴人池改建的学堂,师傅是他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穷夫子,这些穷夫子本不愿与小奴人共处一室,但皇朝重武不重文,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要讨口饭吃,就得委屈自己。
墨随华对改变这些奴人的未来非常有兴趣,时常过来探望,甚至,有点以此为乐了--这点,他对春花是毫不掩饰。
来到楼口,他调整呼吸,克制自身洁癖,然后,一脚跨入学堂。
改变、改变,他真想看看,他到离世之前,到底能改变这个皇朝多少?蓝姑娘,明年七月平阳城有斗犬盛会,请蓝姑娘务必一游。
楚思权上马之前邀道。
送行的蓝衣美人儿一怔。
楚君自马车里探出头,笑道:蓝蓝一定要答应,平阳城可不输迷周城,你一定会喜欢斗犬的。
顺道也可以说服表姨娘,八风跟楚家庄维持友好关系,并没利用咱们,是吗?蓝蓝表面微笑。
这不就是表面讨人情,实则替楚思权拉红线吗?蓝蓝暗骂春花、暗骂崔怜君,反正什么错都归到春花头上就没错。
这......不就是小事吗......蓝蓝爽朗笑道:那就,明年七月见了!归无道正在客栈二楼吃着饭。
外头一阵叫闹,他自窗口望去,快马失控自街头奔来,撞烂摊子,踢倒路人。
归无道瞧见对街二楼有几名贵公子探出头,下注马儿到底会踩死多少人。
以前啊,他也很喜欢的,那令他有种痛快感......他继续吃着饭。
忽地,他听见那些贵公子喊着要撞死了,他又下意识看向大街。
马儿前蹄要起,一名小女娃儿避之不及,眼见就要血溅当场了。
归无道看着看着,一咬牙,暗咒一声,攥住他多年杀人长戟,一踩窗槛,举戟跃起飞向街上,精准地刺入马身,强劲的力道将马儿定在当场。
众人傻住,没人动弹,小女娃也被他凶残的举动吓到忘了尖叫。
归无道等马儿倒地后,取出长戟,鲜血喷了他一身,他也不理,回头步回客栈,上楼继续吃饭。
国师,皇上召见呢。
好,我马上过去。
男人放下手里的信件,转身跟着太监上御书房。
那些信件都被镇石压着,窗口微风,轻掀信件。
信件里再也没有一个叫莲花的小姑娘跟这男人报平安了。
简三爷?牵着马走在市集的简求春心不在焉,听得有人叫唤他,回身看去。
果然是三爷!楚秋晨迎了上来。
我远远看就知是你,三爷,你特地来平阳城吗?她语气虽是温和,却难掩眼底惊喜。
平阳城?他环顾四周。
他不喜近人,喜欢在皇朝土地上游历,却从不太在意到底身在何处,如果不是当年春花在迷周城,他不会在迷周城里一待就是待到春花离世。
皇朝大城绝不止迷周城与平阳城,他却来到有着与他一线姻缘对象的平阳城里。
他低目望着自己的小指,皇朝姻缘线就是这样么?无论身在何处,迟早会相遇?他眼眸瞬间血色流转,刹那又恢复原样。
他心中不以为然,皇朝姻缘自以为能左右他的归处,那也得看,他的心意能不能被左右?三爷,你这折扇是新的?他看着手里折扇,眼底抹过暖意,当他抬起头时微微一笑,客气说着:既然来到平阳城,那就请楚姑娘代为安排,让简某一享平阳之美了。
某城--你干嘛,浑身奴人味,怎敢进入八风玉铺?反了,哪来的主子违背皇朝律法,竟疼奴人到让你穿上好衣料,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主子给的令牌呢?要没有,我拿扫帚撵你出去!春花鼓鼓脸,又提起精神笑容可掬,她道:老板,八风玉铺哪会拒绝奴人啊?这儿的玉佩真美,让我看看又何妨,是不?谁说不会,脏东西简直污了铺里的玉!我是老板,我说了算......老板瞠目结舌,傻傻望着刚走进店里的倾城男人。
那一身月色长衫的绝色男人,身上有着极淡的奴味,冷冷看了老板一眼,道:她是我妻子,有问题么?《大兴皇朝》尾声一直很多年很多年以后……至少也有八百年以后了吧,大兴皇朝百姓跟八百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奴人少了大半,义学时而闻之。
咦,又有奴人要出来卖身了吗?店铺老板看见经过的牛车里坐着奴人孩子。
不是穷到没饭吃,是不会转奴人的,这些孩子以后辛苦喽。
现在一个城里奴人名额有限,皇朝的奴人池如今只剩最后一个,有人传言池水再过几十年就不再冒出来,到那时,不知那些牙人又会想什么法子在奴人身上留奴人气味?隔壁铺的读书人也探头出来看,叹道:不知道何时才会完全止了奴人规炬。
王夫子是好心人,奴人跟畜生一样,这也算是他们的命吧!所幸,现在奴人不多了。
是啊!也多亏以前定下的规炬。
王夫子摇摇头,又缩回铺里,翻开书籍打发无聊的下午。
他自言自语道:八百年前八风商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理想,推行废止奴人制的计划呢?他完全无法想像,只知那时的大兴皇朝奴人充斥、尊卑分明,甚至,人命如蝼蚁,学堂极少,如果不是贵族富户,几乎念不了几本书。
他视书为命,要是活在几百年前他可能受不了。
如今的皇朝,仍是尊卑明显,但他想,人命应该稍稍被看重了些。
他曾翻到一本野史,八百年前的奴人一死,随便一丢充当肥料,甚至,整死奴人不必负起罪罚的可能都有。
前几天附近有个奴人逃出,不知被谁好心藏住,王今没有被发现,他想这就是跟八百年前最大的区别吧!可惜……他不由自主望向风雨欲来的皇朝天空。
这几年,战争零星四起,真不知何时才能平静下来。
咦,那是什么?先前那铺子老板大叫。
王夫子走出去一看,面色大骇。
那几天前逃出的奴人竟被主子找到,如今变成死尸被拖出来游街。
他吓得连忙关上铺子的门,不敢再看。
当尸体滑动的声音经过铺前,他更是冷汗直流。
没有变!没有变!只要有人的地方,这种残忍的事就不会断绝,这跟几百年前的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八风商人失败了!只要有人心的地方,永远都有恶意。
地府里有个人被惊动了,刚醒时,她意识还迷糊,用力伸个懒腰,乱抓长发发着呆。
她看似年轻男子的外形,面皮有些稚气,有着皇朝最基本的清秀,一头长发整个散落垂地。
本来她还张不开眼,想再睡个回笼觉,但忽然间——她的眼眸猛然一张,眼珠转了一圈,确定自己是在不见五指的地府里。
啪的一声,她开了鬼火。
背后五股青色鬼火飘荡,她连忙下地,撩过书生袍摆,赤脚奔出小房。
天边无尽的黑,暗黑的火把在天之处,薄弱的橘光,照亮天上奈河桥的倒影,无数的呜咽,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凄凉歌声令人毛骨悚然……是地府!是地府!而她醒来了!怜君,你睡了八百年。
她立即转身,崔判官迎面而来。
判官舅舅!她面有喜色,上前一步,想起她一醒来即代表着!她愣愣抬眼看向天空,轻喃:八百年了……他们都回来了吗?好快又好慢啊!人间恶意聚集得好快,再见又是如此久远。
隐在暗处的崔判官叹息:这几个魔王,当真要闹得皇朝永远不宁么?怜君没答话。
因为,她心头复杂,不愿答它。
怜君可要上阴阳石一看?要!我想要看!怜君连声道。
站在阴阳石上,可以看到阳世一切,哪怕是千里远外的陌生人也能看个透彻。
她想看哪。
想看哥哥、求春哥哥、二哥、无道、蓝蓝……崔判官转身走去。
随我来吧。
怜君赶忙尾随而去。
先拍个马屁最重要,她道:舅舅,我也想你呢。
想我?睡了八百年的觉,你哪来的梦、哪来的想?你正因心中无杂念,才能与天魂共融,才能不被惊动的睡了八百年啊!怜君,恶意来了,你说你该怎么做?恶意来了,天下乱了,但,她最亲爱的人都回来了。
怜君神色有些哀伤,嘴角却是甜蜜。
她是自私人,就算七焚回来代表着世间恶意不绝、乱世下灭,她心里总是高兴着七焚的归来。
怜君,你打算怎么做呢?崔判官完全置身事外。
我……以前我欠他们太多,他们为我做得太多。
他们这一世,就当我回报他们,我一个个去找,不让他们涂炭生灵,不让他们互相杀害。
她柔声说道。
崔判官停住,指着前头。
过了小桥,就是阴阳石。
怜君,你踩上阴阳石后,见到的七焚头一人,他也有能力在刹那看见你、碰到你,若是他当场砍向你,你的魂魄也是会受伤的,懂吗?怜君应了一声,满怀期待过小桥,她第一个最想见的是哥哥。
七焚……怕是完全不认得她了,但,没关系,她信心满满,当初说好了她会一一寻找他们,这辈子她辛苦点无所谓,她甘之如饴。
当她踩上阴阳石前,地府黑暗被皇朝阳光一点一滴照亮,四方立时成为皇朝阳间。
好久不见的流动美景啊……她几乎贪恋起皇朝美景了。
忽地,她目光对上一个人。
她呆住。
顿时——风起,云涌。
大興皇朝番外1 天空那個叫春花的,到底是什麼底子?一身淡藍色的藍藍,雙臂環胸地打量正在跟簡求春練字的小女孩。
她倆年紀差不多,但在外表上天差地遠。
那叫春花的,個頭奇小,生得也不好看,至少,跟她所看過的皇朝女孩大不相同。
去年這春花讓簡求春帶回來後,她本以為這小女娃兒會成為七焚園裡的第八人。
七焚園不養無用之人,能讓簡求春看中的,自然不是簡單的貨色。
可是……這一年來,她發現不對勁。
不管是簡求春、南宮朗,甚至是最近跟春花很親近的歸無道,都無意讓這個春花持起大刀痛快殺人去。
為什麼?她眼一瞟,瞧見簡求春不知跟春花說了什麼,暫時離開涼亭。
簡求春是個啞巴,她一開始時,勉為其難強迫自己花了許多時間才看懂那樣的手勢,怎麼這個春花一眼就懂?涼亭裡只剩那春花。
凳子高高,春花磨著墨,兩條小腿晃啊晃的,實在很像個小孩子。
雖然她也是個孩子,但總覺得,她跟這春花是不同的。
藍藍跨前一步,忽地瞧見一名女奴人端著藥碗入亭。
「小姐,喝藥了。
」春花苦著臉,放下紙筆。
「又要喝藥?我很好了啊。
」「好是好,可小姐身骨弱,自然是養養身子。
」那女奴人微笑,回頭東張西望一番。
藍藍又退後一步,隱在陰影中。
春花歎口氣,正要捏著鼻子,拿過碗一口喝盡,哪知這女奴人忽地下跪。
春花嚇了一跳。
「怎麼了?」「奴人、奴人去抓藥時,弄丟了銀子,奴人好說歹說,他才願意讓奴人賒帳,如果奴人不在傍晚送錢過去,他便要鬧上七焚園……」春花呆呆地看著她。
她哭出來:「小姐,小姐幫忙,若是二爺知道奴人丟了錢,一定會賣了奴人……」「……可我身上沒錢啊……」春花細聲說道。
陰影中的藍藍目不轉睛在春花不算好看的小臉上,而後,她察覺了什麼,回頭一看,看見一抹白色身影沉靜地站在院口。
簡求春回來得真快啊。
女奴人抱住春花的小腿,嚇得春花趕忙扶住桌面,穩住小小的身子。
「小姐幫忙,求求小姐幫忙……」「我真的沒錢,要不,妳說我能幫什麼忙,我盡力就是。
」女奴人抹抹眼淚,小聲道:「小姐身上有玉石,可以……」春花一愣,答道:「不行不行。
」這萬萬不行。
「小姐不願意嗎?說不得二爺會活生生打死奴人……五爺每逢幾個月就給小姐一塊玉,只要一塊就好……只要一塊就能救奴人的命啊……」春花遲疑一下。
她不是不給,而是那些玉,都讓黃鶯收著,她還沒跟鶯兒混熟,絕對不會幫她瞞著,如果拿她耳上的玉給這個姐姐,她敢肯定,哥哥絕對會發現,何況……何況……有樹枝被折裂的聲音,春花跟女奴人同時大驚,春花抬眼直覺看去,是求春哥哥!她差點跳出嘴裡的心臟又落了回來,還好是求春哥哥……簡求春微微一笑,神色自然拿著折下的梅枝慢步過來。
春花不敢直視他的眼神,舔了舔嘴,笑道:「好……好了……東西找不著就算,妳下去吧。
」那女奴人沒有料到簡求春這麼快就回來,渾身發顫退在一旁。
簡求春朝那女奴人比了個手勢,將梅枝交給她。
「妳還不快下去?求春哥哥要妳把它放在我房裡。
」春花小聲地說道。
簡求春淡淡看春花一眼。
春花滿面笑容,滿面無辜,滿面孩子氣。
那女奴人接過梅枝,逃命似的離開院子。
春花接過藥碗,自顧自地說:「藥都涼了,快喝快喝……」故意把碗舉到眼前,就看不見求春哥哥的眼神了。
求春哥哥的眼神很簡單,是要那奴人送梅枝到墨二哥那裡,順道叫那女奴人比個手勢給墨二哥看。
那手勢是,看著辦。
很明顯被求春哥哥發現了……她是不是該慶幸,出現的不是哥哥?求春哥哥至少心地比較軟,不太會違背她的意願。
不像哥哥,表面一套,背面又是一套……哼,玩這麼多套,害得她,每次都得努力睜大眼睛看仔細。
簡求春很有耐性地等著她放下碗,跟她面對面的。
「……求春哥哥,今兒個我多練幾個字,晚上背書給你聽,好不好?」「妳這般姑息,遲早爬到妳頭上。
」「哎,爬到頭上不打緊,反正誰當老大都可以。
」春花嘀咕,然後笑咪咪地:「求春哥哥,如果我是奴人,你可不能隨便一枝梅花打發我喔。
」簡求春聞言,啼笑皆非。
「春花,妳這轉移話題的功夫,還不到家。
」她鼓鼓腮幫子,繼續討好道:「這就是求春哥哥教我的將心比心嘛,我學以致用,求春哥哥,我是個好學生吧?」遲疑一會兒,她小聲說:「求春哥哥,這裡的奴人,都是經過二哥的眼嗎?」簡求春微笑,自然明白她話下之意,遂揉了揉她這顆小頭。
她總算鬆口氣。
既然都是那個防心最重的墨二哥看過的,表示那奴人是身家清白,並無害七焚之心……她恢復心情,不忘提醒簡求春。
「求春哥哥,這事可別跟哥哥說喔。
美人總是小心眼的,哥哥不像求春哥哥這般大肚,所以小事情,還是別塞給他,以免他煩心。
」簡求春笑而不回,指指紙墨,她立即繼續練字。
既然是有求於人,當然求春哥哥說什麼她都幹什麼,求春哥哥的眼睛會說話,所以她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確定他絕對不會外洩給哥哥。
其實,那奴人姐姐也沒有什麼不好,就是……就是……她畢竟年紀太小,心思最多拐個二彎便不再防親近的人,她以為簡求春雖是七焚,但心腸比其他人軟,保住了那女奴人,於是繼續學著寫字。
藍藍輕輕哼了一聲。
簡求春靜靜看著春花練著字,面色始終含著輕柔的笑意。
而後他回頭看向陰暗處,神色自若,眸色雖未轉紅,但手指已撫上頸。
這手勢可不用學,她看了也知道是什麼意思,於是撇頭就走。
她不見得一定要聽從簡求春的話,但,她喜歡動刀,幫個小忙對她來說也無所謂。
每次一看見她的刀,砍進皇朝的人肉,她總是說不出的歡喜,說不出的洩恨。
那春花,連踩在她頭上的人都想保住,七焚到底為什麼要留下她?☆ ☆「空……又是空……為什麼呢?為什麼呢?」疑惑的聲音自大石後傳出。
藍藍停步。
這聲音,她耳熟得很,就是那個叫春花的。
她剛回七焚園,就遇見這叫春花的,算不算有緣?她繞過大石,果然看見那個春花坐在湖畔,小孩般白白瘦瘦的雙腳泡在水裡,懷裡抱著鐵籤筒。
大石竟能完全遮住她的身影,可見這春花有多矮小了。
「晚點再去抽一次,如果再是空籤,那就真有鬼了。
」春花自言自語,想了就有點發毛。
「這世上哪來的鬼?墨隨華可不允許府裡出現鬼神論。
」藍藍冷淡道,瞧見這春花驀地抬頭,傻傻地看著自己。
幹嘛這樣看她?兩眼發直,小臉發傻,就像每次看其他七焚的眼神。
皇朝百姓看七焚的眼神是一致的,這春花看七焚也是同個表情,但似乎跟大興皇朝裡的百姓又有點不同……「藍藍,妳又變美了……」春花喃喃道:「怎麼這麼美…..快要不輸哥哥了……」美?藍藍摸上臉。
她的臉,跟皇朝的男男女女沒個兩樣,是這叫春花的太醜了吧?「藍藍妳是不是吃了什麼?告訴我吧?我也想要像妳一樣又高又漂亮,瞧,妳都快到哥哥的胸前了,我跟妳年紀差不多,去年我還在哥哥的腰邊,今年就快下降到哥哥的大腿了。
」真是太丟臉了,本來她還可以騙自己是哥哥長得太快,但現在一看,不得不承認是她長得過慢了。
她鼓著臉,有點悶地踢著水。
難怪今早她換新鞋時,墨二哥路過,多看她二眼。
墨二哥主管府裡大小事,今年大家做鞋時,只怕只有她一個人鞋子的大小根本沒換過。
藍藍本要離開,後來春花臉上有什麼東西促使她想留下,遂不發一語,坐在春花身邊。
春花受寵若驚,有些不好意思地拉好裙襬,端坐起來。
現在她偷偷學點藍藍,說不定能學到一點美麗。
「妳剛才在說什麼空?」藍藍問道。
「就這個。
」春花把籤筒舉到她面前,歎氣道:「這幾天,鶯兒說大佛寺裡有大師很靈,說是可以由籤定一生。
府裡的姐姐們都有去抽過,我也很好奇……外頭亂,我不方便出門,求春哥哥前二天請大師來,讓府裡還沒有求籤的人,一併在府裡求了,我連求三天,每次抽的,都是空籤。
」藍藍聞言,哼聲道:「不過是個騙人的玩意吧。
」「可是聽說都很靈呢。
」春花扁嘴:「求春哥哥跟無道都抽了,哥哥不在府裡,要不,也讓他抽看看。
」真是小孩子氣。
藍藍不以為意,瞄了籤筒一眼。
「他們都抽中什麼籤了?」「……」春花低聲道:「他們都不說,求春哥哥只說了,正是七焚之命,很準。
」「七焚之命?」七焚會有什麼命?藍藍畢竟年紀小,一時好奇心起,直接抽了一籤。
「等等,等等,不行,這籤是得先誠心跟大師請進的佛祖祈禱才準的……」藍藍根本不聽,直接拆了籤,一見籤名,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放聲大笑:「果然是七焚之命!果然是七焚之命!」春花心一跳,想要偷偷瞄上一眼,但藍藍一折二半扔進湖裡。
到底是什麼命?春花即使沒有看見,也能猜測到跟求春哥哥他們是一樣的籤。
「妳知道那奴人在騙妳吧?」春花一愣。
「那個奴人看中妳心腸軟,好騙,於是騙妳藥錢丟了,想從妳身上騙騙錢,妳心好,絕不會說出去。
這分明是爬到妳頭上了。
」春花總算明白她在說前幾個月前那女奴人的事了,遂道:「騙我就算了,我也有錯。
如果我再壞一點,她就不會騙我,也不會…..」藍藍瞟她一眼。
「妳知道她下場了?」春花沉默不說話。
自那天後,她再也沒看過那奴人姐姐了,她很想騙自己奴人姐姐只是被調到其他地方做事了,但……求春哥哥沒有告訴哥哥,也不必告訴哥哥,因為求春哥哥心裡早有殺意了。
現在墨二哥每次談事都會讓她上議事廳看書,有時,不知墨二哥是不是有意,會跟手下的管事說,讓人逼近了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下一次,這人必是貪婪到要你的命,這就是皇朝裡人人的本性,無一例外。
她一直以為求春哥哥心地是最柔軟的,但骨子裡,都跟哥哥他們是一樣的……「藍藍,外頭很多人還想殺你們嗎?」春花沒抬頭地問。
這一次,輪到藍藍一怔,而後漂亮的小嘴抹上冷笑:「世上誰不想殺咱們?」「求春哥哥說,外頭總是亂得很,你不拿刀別人便先捅了你,已經分不清誰先開始的。
妳跟哥哥他們也早已分不清是誰先動手的,那、那……」那如果,七焚先停手,會不會以後就少點血腥?但這話,一直停在她嘴裡,不敢說出口。
她很怕,她一開了口,這話留在哥哥他們心裡。
以後若有人要殺他們,他們會為了這句話而被殺。
藍藍見她欲言又止,哼笑:「妳是中了那大佛寺和尚的毒嗎?想學他們普渡眾生?」「不,我只想七焚平安無事。
」她心還沒那麼大,可以容得了天下所有人。
「只是我有時也想……以前在簡宅陪我的奴人姐姐並沒有害人之意,可是卻被殺了,世上還是有這樣的人,所以、所以…….」「妳的想法真奇怪。
」藍藍下了個結論,而後古怪地看她一眼。
「妳真想七焚平安無事?」春花歎氣又帶幾分渴望:「都要平安無事的,我想天天都看見你們。
求春哥哥說,等天下不殺人的時候,咱們就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
」「快樂?」簡求春會這樣想?是誰影響他的?她認識的簡求春,絕不是一個會在皇朝裡祈求快樂生活的男人。
「是啊,藍藍如果願意也還沒有嫁人,等那時候,二哥、求春哥哥,哥哥、無道,鶯兒,還有妳,咱們一塊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平安生活。
」頓了下,春花又說:「我一直想出門逛逛街,看看外頭的樣兒,所以偶爾出去走動一下就好。
」「……妳真是怪。
」「……」春花扁嘴。
她哪怪了。
「妳知道嫁人是什麼意思嗎?」「自然明白的。
」不就是跟喜歡的人一塊生活?「也包括,明白張開兩條大腿,躺在男人身下任人欺負到死?」春花傻眼,懷裡的籤筒差點滾進湖裡。
「張、張…為、為什麼…...妳、妳……」結結巴巴,不知該先說哪句才好?想重複這句話問個仔細,又本能覺得這句話不太文雅,也想問藍藍,是在哪兒讀到的?怎麼她都沒有聽說過?藍藍冷笑一聲:「果然還是個孩子。
妳若是在七焚園外討生活,哪會這般無知?依妳這性子,早不知死在哪處亂葬岡了!」「……」她鼓起腮幫子,垂眉不語。
藍藍一見她生著悶氣,也不想去討好她,但就是不怎麼想離開這裡。
二個小孩就這樣悶不吭聲坐在湖邊,直到快傍晚,她見到春花毫不設防在打盹了……這春花真的在生氣嗎?怎麼一點發威都沒瞧見?她大感無聊地起身,準備回房去。
這春花到底哪兒強,竟強到簡求春他們認同?她仍是不懂,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春花絕對無法成為七焚之一。
才走二步,足下一頓,冷冷瞧著跪在石後的鶯兒。
這黃鶯,垂著首,渾身有些發抖。
她記得,這婢女是南宮朗買下伺候春花的。
依她跪得僵硬的模樣,顯然已經在石後待了很久了。
她冷哼一聲,撇頭離開。
她聽見,黃鶯立即爬進石後,搖著那春花。
「小姐,小姐,起來了……」「鶯兒,妳怎麼了?我都還沒熱到流汗,妳怎麼都是汗了?」春花睏睏地說道,東張西望:「藍藍呢?」藍藍嗤笑一聲。
這還用說嗎?黃鶯怕她怕得要死,怕她一個不快,就一刀殺死春花,這正是七焚的惡名,世人誰會不怕?驀地,她全身僵住,緩緩回頭。
夕陽下,春花小小的身子被黃色的夕光襯得很模糊。
剛才,春花在她身邊打盹,連點警覺性都沒有……為什麼?因為她是簡求春跟南宮朗的妹子,春花才不設防?不可能。
她既知七焚所為,理該要懼怕,甚至也該怕南宮朗才對啊!她又想起,剛才春花一見她時,一臉的……一臉的……才能促使她留下,那樣的表情她從未在皇朝人面上看過。
自她有記憶以來,每個看她的人,都充滿懼怕憎惡,而簡求春他們跟她是同一類人,看她如同看自己,既是無情又帶著幾分不屑。
只有這個春花,只有這個春花……這個春花的臉,沒有害怕沒有厭惡。
為什麼?為什麼春花看她的神色,就跟看一個普通人一樣?天空之卷2藍藍手正舉起來要敲下去,門就打開了。
「七小姐!」黃鶯傻住了。
藍藍冷冷看她一眼,道:「讓開。
」黃鶯直覺讓開,但又遲疑地想擋住。
最後,恐懼戰勝她跟春花小姐還沒有建立的感情,便默默退下。
藍藍負手步進厲風樓。
這春花本來是睡在厲風樓裡,後來黃鶯來了,即使南宮朗不在七焚園時,也不大喜歡有別的女孩沾上他的床,這對主僕遂搬到客房去。
春花正爬上床,一見是她,驚訝笑道:「藍藍,這麼晚要做什麼?」藍藍來到她面前,嘴角揚笑:「我來陪妳睡的啊。
」春花訝異地看著她,再瞄瞄門口一臉恐懼的黃鶯。
「……鶯兒?」她眼睛張得大大的,試圖跟鶯兒以眼神交流。
鶯兒用力搖搖頭,又點點頭。
這是什麼意思?可以?不可以?哎,果然她跟鶯兒還沒練到心靈相通的地步。
春花哀歎。
「怎麼?不敢跟我睡?」今天非要戳破這春花的假面不可!「也不是……鶯兒妳今晚回妳的房間睡去,我跟藍藍睡吧。
」鶯兒怕藍藍,那還是別留她下來得好。
黃鶯張口欲言,卻被藍藍回眸一看,立時輕應了一聲。
「一個婢女還有自個兒的小房間,也是妳的造化,還不快下去?」藍藍道。
也只有南宮朗跟簡求春會注意到一些小事,據說黃鶯是來陪睡的,平常南宮朗若在府裡,黃鶯也會有自己的小房間,以免跟其他奴人睡在一塊,身上染了雜味。
「是。
」黃鶯垂首,退出客房。
春花瞄瞄藍藍,然後眉開眼笑爬上床,拍拍外側的床位。
「妳一邊我一邊。
」語氣頗為期待。
藍藍仔細看了她一眼,並沒有看見恐懼的表情,於是,她故意往蠟燭一吹,房內頓時一片黑暗。
她黑暗能視物,但她不信這個春花有這本事,她暗自冷笑,然後上了床。
「藍藍,妳不脫外衣嗎?」春花躺好,偷偷吸口氣。
果然,美人多香。
「我習慣這樣睡。
」「哎,妳跟哥哥真像。
」春花張著大眼,看著黑暗,最後實在忍不住,輕輕碰了下藍藍的手臂。
「幹什麼妳?」「哎,果然又軟又香。
」春花實在忍不住,側躺著面對藍藍這頭,又是委屈又是羨慕得要命,再偷偷摸一下。
「鶯兒抱起來豐滿些,藍藍較瘦,又好摸,如果我也能像妳這樣就好了…哎喲!」咚的一聲,整個小身體撞向床牆又彈回藍藍身上。
藍藍一怒,一腳把她踢下床。
春花跌得四腳朝天,抱頭慘叫:「別打我別打我!」哥哥救命!「妳做什麼妳?」藍藍火大。
春花抹去痛得掉出來的眼淚,委屈道:「鶯兒都是這樣讓我抱著睡,哥哥也是的。
妳不喜歡我抱,那我就不抱吧。
」也不用這樣踹她吧?藍藍咬牙切齒罵道:「沒人這樣抱的!」春花吃了一驚,揉揉後腦勺,疑惑地問道:「藍藍妳在外頭見多識廣,外頭不能這樣抱嗎?」「沒人這樣抱的!」藍藍重複,又道:「妳這蠢蛋,這種親熱都是跟男人的,妳這樣抱我做什麼?」「……以後我不抱便是,我可以上床了嗎?」春花扁扁嘴。
她抱鶯兒睡覺時,鶯兒可沒說不能抱,有幾回半夜哥哥回府,把她從鶯兒懷裡拎走,也沒有說不能這樣抱啊!藍藍該不是騙她吧?春花委委屈屈,上了床,乖乖躺好。
她不抱人睡就渾身不舒服,尤其身邊是美人耶!她老想,多沾點美人,就會變成小美人了,哪知這個美人比哥哥還小氣!她索性抱住被子睡覺。
「妳要睡了?」藍藍又問。
「都過一更天了,我很睏了。
」春花睏睏道。
「妳真的要睡了?」春花鼓著腮幫子,低聲說道:「藍藍要夜聊?我陪就是了。
」這樣一比較,還是哥哥好,至少哥哥不會揍她一頓又要陪她聊天。
「呸!誰要跟妳聊?妳真睡得著?」春花偷偷往藍藍那方面瞄一眼,總覺這藍藍跟哥哥一樣神,能在黑暗裡看見她的表情。
「哎,我是很想睡,但藍藍要聊天,我奉陪便是。
」「哼,妳睡吧妳。
」真是莫名其妙,春花內心嘀咕,但還是抵抗不了周公大爺,沉入睡夢裡。
「喂!」「……」放過她吧……「喂,妳不怕我嗎?」她比較怕吵人的藍藍,不知道這樣講,會不會被踹下床去?春花含糊道:「不怕。
」「誰允妳不怕了?」「……」春花好想哭,她故意翻過小身體,背著藍藍裝睡。
哥哥怎麼還不回來呢?不是跟她說,這幾天會回來嗎?快來救她吧!香香的氣息撲面,春花發現背後靈整個移到她的身邊,她只要一張眼,轉動眼珠就會發現一張臉貼在她的臉頰上。
「……」如果現在她求饒,不知可不可以放過她?是她錯了,她不該貪美色,不該讓鶯兒離開。
「妳怎能睡得著呢?我在妳身邊呢!」「妳又不是那個那個,我自然睡得著。
」春花扁嘴道。
「那個那個?」長髮垂到春花的臉頰上,藍藍這才發現,這個春花,臉頰鼓鼓的,嬰兒肥得很嚴重。
藍藍瞇眼,手指戳了下春花圓潤的頰面。
那頰面軟綿綿的又彈了回來,很像是她曾殺過的嬰兒……也不對,她殺那嬰兒時,那嬰兒的頰面是扁扁的,毫無生機,跟春花大不相同。
春花歎了口氣:「那個那個就是……上次我聽奴人 ,有那個黑黑的…..鬼啦!」本不想說出那個字,但她很怕不說清楚,藍藍就要跟她貼臉貼到天亮。
雖然很香,但她這種姿勢實在很像有個鬼一直在瞪著她。
一想到那個可怕的鬼,春花就忍不住哆嗦了下,緊緊抱著棉被。
「藍藍,我跟妳打個商量吧。
」「什麼商量?」要她這個煞星離開,免得她嚇死?「我不抱妳,妳也別壓著我的臉,咱們面對面,就像這樣…..」春花硬是轉回來,雖然還是一片黑漆漆,但知道藍藍就在身邊,她就不怎麼怕鬼了。
「妳真的睡得著?」春花差點順著床邊的窗跳出去了,她道:「妳問了很多次啦!要不是妳一直吵我,我早睡著了!」她也是會生氣的好不好?「我吵妳?」「哥哥這二天就要回來了!他一回來我又得陪睡,妳要是不乖乖睡,我就去找鶯兒睡!」「妳在威脅我?」藍藍露出了驚訝。
「對,我在威脅妳!」春花豁出去了。
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是求春哥哥跟哥哥多陪著她,年齡上有差,他們再怎麼胡鬧也不會跟她這個小孩子一般見識,鶯兒只長她二歲,卻在小事順著她大事全從哥哥心意,她想吵也吵不起來,就這個藍藍……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經驗呢。
「妳明明面上沒有惡意,為什麼說在威脅我?妳要怎麼威脅我?」「我、我……」春花想了半天,發現藍藍一點也不肯給台階讓她下,反而很驚奇地在等著她會出什麼殺手。
她能出什麼殺手?只有……只有……她棄棉被,用力抱住藍藍,把臉埋進她的胸前。
「我就抱著妳!讓妳、讓妳不舒服!」就這樣?藍藍有點瞠目。
這就是她的威脅?這麼的……可恥!春花漏洞百出,這時候從她頸上一刀,她這下半生怕是永遠癱了,但,她卻不想這麼做,藍藍有點驚訝自己竟不會想對她痛下殺手。
為什麼?看見其他皇朝中人,總覺得無比厭惡,殺之欲快,為什麼看見這春花,反而沒有想嗜血?「咱們和好吧,」春花囁嚅著:「這樣大家都輕鬆點。
」和好?她當玩家家酒?「好了,別玩了,我、我輕輕放手,妳、妳不要踹我喔。
妳要踹我,我就跟哥哥告狀!」「告狀是小人行徑!」春花心一跳,熱切地抬起小臉,看向黑暗中的藍藍。
「妳怕哥哥?」「誰、誰怕南宮朗了?」現在春花真的像小人了,她嘿嘿直笑,親熱地抱著藍藍。
「妳不讓我抱,我就去跟哥哥告狀,他心眼小得不得了,很會記仇的。
」藍藍咬牙。
「我也不是很想當小人。
咱們是朋友,我就不出賣妳,可先說好,妳不能動不動就踹我,萬一明天哥哥回來看見我鼻青臉腫,那我想瞞也瞞不了的……」朋友?這是啥屁玩意?藍藍皺起眉頭,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推開她。
才沒一會兒,她就聽見春花規律的呼吸聲,顯然很安心的睡著了。
藍藍吃驚莫名,這家伙還真的睡了…….朋友?這二個字一直在她腦中打轉。
打小,她是沒有想過這種事的,女孩家能親熱到哪去?她沒有看過,因為她的記憶裡就是殺人殺人再殺。
她的目光又落在這個很明顯的矮子。
下午,她聽見那要離去的和尚大師跟二哥道別,提及那籤神準得很,當時簡求春問他空籤之事……她親耳聽見那句『既是空籤,便是在大興皇朝裡沒有未來』,當時簡求春神色雖是正常,但她很明顯看見他眸色一變,已有殺怒之氣。
看來,簡求春很信這套了?她本是不信,但那天她抽了一籤,正是「死無葬身之地」,這籤跟七焚其他人一模一樣……要說不準,她實在也有懷疑。
沒有未來……沒有未來……如果這個春花沒有未來,那就表示是早夭了。
她一早夭,這世上……是不是、是不是再也沒有一個,會單純以普通人的眼神看她的人?自她有記憶以來,看見的每一個人,面上都有一種令她難以形容的惡感,激發她嗜血的天性,她以為,每個人在她眼裡都是如此的,而每個人在看他人時也是有這惡感,沒有想到……是她有問題?還是這春花有問題?◇◇◇「失火了……失火了……」春花迷迷糊糊張開眼,喃喃道:「鶯兒,天亮了嗎?」「是失火了。
」藍藍冷淡地說。
春花猛然起身,大叫:「失火了!」回頭要叫藍藍一塊逃命,哪知這個漂亮的人兒竟然還衣著很整齊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藍藍一夜未眠,淡淡地說:「要失火也不是這裡失火。
剛才外頭的奴婢叫了,是曲房失火了,離這有一段距離呢。
」「曲房?」春花脫口叫道,嚇得顧不了藍藍,直接從藍藍身上爬下床。
「妳幹什麼妳?」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腳跑出房,她大叫:「是鶯兒的房間是鶯兒的房間!」藍藍一臉疑惑,遲疑一會兒,跟著下床出去。
東邊果然有煙竄上,正是曲房的方向。
春花也顧不了衣衫不整,跟著奴人一塊跑向曲房。
「春花!」春花回頭,大喜叫道:「哥哥回來了!」南宮朗攏起劍眉,一把勾起她的小小腰。
「三更半夜妳出來做什麼?」「鶯兒那裡失火了!哥哥,你幫幫忙,快看鶯兒有沒有事!快快快!」她小,跑得慢,哥哥不一樣,一眨眼就可以飛千里!南宮朗掃她一眼,最後還是抱著她,疾步掠向曲房。
尾隨在後的藍藍,自是明白南宮朗心中所想。
南宮朗壓根不理曲房裡死的是誰,但卻勉強違背自己心意帶春花去救人。
她多瞄那春花驚慌的表情……這種驚慌,她有看過。
七焚園外的皇朝百姓,都是這樣的。
她先一步來到曲房,站在最佳視角等著春花。
南宮朗絕對不會在火勢正旺的時候帶春花來,果然,如她預料,她來一會兒,南宮朗才出現在院子門口。
春花那神情有點發怒,顯然也察覺南宮朗拖慢的心思。
一到院門口,她一看見那曲房燒得徹底,她瞬間失神,啞叫:「鶯兒!」藍藍目不轉睛。
「鶯兒!」春花想落地,南宮朗卻緊緊勒住她的小腰。
她怒叫:「哥哥!」「這火,燒得旺。
」南宮朗不疾不徐說道:「妳要我進去救人,一塊賠上我的命?」春花一怔。
「我進去都不見得能全身而退了,春花妳認為妳去救人有幾分活路?妳想要進去送命,就沒想過活著的人?」南宮朗直視她。
春花聞言,傻住了。
她自是明白哥哥所言,年前奴人姐姐為她喪命,她難過許久,如今憑她能力入火場,只怕他日痛得難以言喻的會是哥哥跟求春哥哥……可是、可是……要她眼睜睜地看著……「小姐!」春花迅速轉頭,看見鶯兒在他們身後,她難以置信,傻愣愣地看著黃鶯。
「小姐?」黃鶯試探地再叫一次。
頓時,眼淚迸了出來。
黃鶯也愣住了。
「鶯兒!」她用力打了下南宮朗的手臂,南宮朗才慢吞吞地鬆了手。
她赤著腳跑進鶯兒懷裡,用力抱住她的頸子,哭道:「鶯兒妳還在,別嚇我!別嚇我!妳別嚇我,我會嚇死的!」黃鶯緊緊摟著她小小的身子,有點受寵若驚地笑道:「鶯兒沒事,讓小姐擔心了。
」春花不大安心,趕緊摸摸黃鶯的臉、手。
「都沒事麼?有沒有燒傷?」「沒,沒事…..」黃鶯有些感動地笑道:「我、我晚上出去解手,一回來、回來就見火燒……也搞不清楚是怎麼了…...興許是、是燭火倒了。
」她不敢直視南宮朗。
「……」鶯兒,妳再結巴下去,就很容易露餡了。
春花抹抹眼淚,故作無事說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光聽鶯兒結巴,就知火是鶯兒動的手。
既然是鶯兒放的火,縱火者自然不會有事,雖然她不怎麼明白鶯兒為何放火,但……沒事就好。
春花撫著心口,總覺得心跳還沒有平靜下來,她想,這種事再多來幾次,她的心可能會從嘴巴裡蹦出來。
「小姐,驚擾妳了……」鶯兒笑道:「我瞧……五爺也回來了,不如,下半夜妳就跟五爺一塊睡吧。
」春花眨眨眼,回頭瞄瞄那場已被控制的火焰。
原來,鶯兒是為了她,偷偷放火?為了不讓她再跟藍藍睡下去,故意放火驚動她?這樣想來,她夢中聽見那失火的聲音,好像是鶯兒的……鶯兒來這裡快一年了,她跟鶯兒的感情還算普通,平常大小事情都是聽哥哥或墨二哥說了算,鶯兒很少會聽從她的要求,也把她當個孩子小姐供在那兒,如今鶯兒卻為了她……她吸吸有點塞住鼻子,孩子氣地再摟著黃鶯的頸子,低聲說道:「鶯兒,妳要好好保重,下次要嚇我,嚇輕一點,別把我嚇得魂都飛了。
」「……」黃鶯自是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想燒點木柴,引小姐遠離七小姐,就這麼簡單而已。
她哪料到一把火燒成這樣?她不敢違背喜怒無常的七小姐,卻也不想見到春花小姐莫名其妙橫死,左思右想,只能想出這法子來……她低下頭,看著春花腳上沾著泥巴。
她更沒有想到,這個小姐會這麼為她擔心…….思及此,她情難自禁,輕輕抱住這小小身體。
這小小身體竟是微濕,由此可見,這小姐,是害怕她死的。
原來,在這世上,還是有人會關心一個奴婢的生死的。
春花歎了口氣,眼睛紅紅,終於放下心來。
藍藍在旁,一直在冷眼看著。
天空之卷3該不該說,她跟春花總是有緣呢?一身湛藍色的少女裝束,是出發殺人時慣穿的俐落衣裳。
她跟春花不同,她是典型的皇朝女子,一過十歲便是開始發育,以前她不覺得,現在她察覺到,她又高又豔,而那個春花,雖然也是少女裝束,但個頭過小,根本還是個孩子。
她一臉冷漠,微微瞇著眼,望著廳裡那春花與簡求春的身影──春花的聲音,總是沒什麼脾氣,沒有出谷黃鶯的悅耳,卻令人感到是個教養極好的孩子,有時候她聽見她講話,總是會停下腳步,忍不住多聽二句。
「求春哥哥,你抽了一籤便是,哪管這麼多?」那廳內,簡求春不知回了什麼,笑著抽過籤筒的籤。
藍藍偏著頭,終是掩不住好奇地瞟進窗內。
春花笑咪咪地湊到簡求春身邊,跟著唸出籤詩……「哎啊,跟哥哥一樣,都是長命百歲呢。
求春哥哥,這是要還願的,改天,你一定得上大佛寺,謝謝菩薩賜的長命百歲,以前抽的全都不算數不算數。
」簡求春始終笑著,瞧著春花,比著手勢:「我瞧這次是靈得很,七焚都是同一命,我若是長命百歲,自然朗弟他們也是。
」頓了下,他又微笑,笑容中多了幾分溫柔。
「春花妳在咱們身邊,自然也是長命百歲。
」藍藍冷哼一聲,撇開頭,望著遠處的七焚園景。
長命百歲?這樣的弱質小孩也想長命百歲?七焚外頭,這樣弱的小孩,都死了,都死了。
「藍藍?」不知何時,春花已出廳門,一眼就看見顯目的藍藍。
「妳也在這?正好,我找妳呢!」藍藍回首,掃過門口的簡求春,目光落在春花面上。
她發現,不管看幾次,這個春花確實不漂亮,但面上就是沒有她看見的那種惡感。
春花眉開眼笑,拿出籤筒。
「藍藍,這是籤筒,妳再抽一次。
」「……」春花期待地望著她。
藍藍抿抿嘴,隨便抽了一籤,又瞄向春花一眼,才看向籤詩。
春花湊過來,笑道:「果然七焚一條命,都是長命百歲呢。
」「……這籤哪來的?」春花理所當然道:「這是我跟大師求來的!藍藍記得要去大佛寺上香。
」大佛寺?那些光頭和尚的面上,也有令她生厭的惡感呢。
這籤筒裡的籤詩,怕都是同一句長命百命的籤詩吧。
難道這個春花以為,換了籤詩,就能改變七焚的命運?還是,這個春花,只是讓他們不被籤詩所困擾?明明她也沒跟春花特別要好,這籤詩分明也做了她的份……她握緊手裡竹籤。
「藍藍要出遠門?」「嗯。
」她冷冷回著。
「那可要平安無事的回來。
」藍藍瞟向她,負手在後,俏臉冷冷地,嘴角也不曾揚起過。
春花本要目送她,然後再回頭去找歸無道抽籤去,但她雙腳不得動彈,因為她覺得藍藍那冷冷的目光釘住她了。
這個……藍藍這表情是想說話?春花自認還能讀得出藍藍的表情,遂耐心等著。
等了又等。
再等……再等……風已經掠過她的臉很多次了,但她還是等不到藍藍開口。
「藍藍,妳有話跟我說?」可不可以先讓她蹲下來休息一下。
「誰跟妳有話說?」春花摸摸鼻子。
原來是她誤會……明明藍藍的嘴角動了動,很像要說話嘛,她歎了口氣,轉身要跟簡求春離開,哪知身後又傳來──「喂!」春花鼓鼓腮,委屈地看了簡求春一眼,才慢吞吞回來,低聲咕噥:「有話就直說嘛……」「誰要跟妳說話了?」「那妳叫我……」「妳叫春花還是叫喂?」「……藍藍,我也是會生氣的喔!妳見識過我生氣的喔!」她會把哥哥搬出來喔!春花努力用眼神來表達她的憤怒。
「誰允妳叫我的名字了?」春花很想直接飛走,就不必再進入這種無限重複的對話了。
每次遇見藍藍,這個美麗的藍藍總是會重複著這些話,偏偏她就是對藍藍的美沒有抵抗力……這樣比起來,真的哥哥比較好。
哥哥不高興時,也不會重複跟她講話,了不起就是彈她的鼻子吧了。
「妳的名字很好聽嘛。
」春花扁嘴道。
「好聽?」藍藍冷笑:「哪兒好聽了?」她姓藍,生她的那個人嫌麻煩,連名字都沒有為她取,她就隨便替自己把姓疊上去。
春花歎口氣,有點羨慕地說:「每次唸藍藍,總覺得,藍藍的名字像皇朝的天空。
藍色的,很美呢。
」「……我討厭大興皇朝的天空。
」如同恨這裡的每一個人一樣。
春花一愣,而後低聲道:「我卻是很喜歡皇朝的天空呢。
」藍藍哼一聲,撇開臉,望著遠處。
過了一會兒,她察覺春花要離開了,才強迫自己說話:「我不小心聽見的。
」春花回首,揚起眉。
「聽見什麼?」「就是那件事。
」讓她飛走吧,讓她飛走吧,春花滿心挫折。
她又不是讀心蟲,哪知是什麼事?藍藍沒看向她,又道:「搞了半天,妳抽的那空籤,是大佛寺裡有小沙彌在惡作劇。
」春花呆了呆。
「小沙彌看不順七焚,就故意在籤筒裡擺上空籤,嚇嚇咱們,哪知妳一直抽中那籤,那都是假的。
」春花慢慢摸著她懷裡的籤筒。
藍藍等了再等,沒等到春花的回應,忍不住回頭看她一眼。
春花笑咪咪地。
「妳笑什麼妳?」春花立即板起臉,認真地說:「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我被騙了,多虧藍藍聽見,要不我掛在心上,一直睡不好呢。
」「我是不小心聽見的。
」「是是。
」藍藍嘴角撇了撇,轉頭就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沒回頭。
春花目不轉睛,已經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這時候她以為藍藍沒話講,肯定又要陷入無限重複對話裡,所以,她非常有耐心地等著。
美人嘛,脾氣怪了點,她絕對能接受,哥哥也是這樣的,陰陽怪氣的,偏偏她就是喜歡哥哥的美……「我倒也不介意妳用看黃鶯的眼神來看我。
」什麼?春花一頭霧水,看著她這次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鶯兒的眼神?她不及理解,連忙喊道:「藍藍,記得小心哪!」春花確定她這次真的離開了,這才抱著籤筒走到廳門。
她就說,怎麼藍藍一早守在廳門口,原來是要跟她說這事啊,都是十幾天前的事了,藍藍卻還掛在心上。
有人摸摸她的臉,春花抬眼,笑道:「哎,求春哥哥,你最近也要出門嗎?」「再過二天便要上平陽一趟。
」簡求春比手勢,比到最後,索性跟她大眼對小眼。
春花讀著他眼裡的訊息,道:「我沒討厭藍藍啊,我羨慕她都來不及呢。
求春哥哥,你道外頭的孩子是長得跟我一樣慢,還是跟藍藍一樣快?」簡求春面不改色比道:「藍藍與妳同齡,她約是北方姑娘,生得快些。
」「哎,原來如此。
」春花一臉崇拜。
「如果我也是北方姑娘就好……」又看看皇朝遠處的天空,真是湛藍得美麗。
如果有一天,能出去走走,看看外頭的世界多好……她只敢在心裡想,卻不敢說出口,外頭的皇朝很亂她是知情的,但她總是有點渴望……沒關係,現在不行出去,將來還是可以出去的,到那時,七焚跟她一塊快樂生活,那也是很好的。
春花向來樂天知命,不多強求,只是偶爾……「求春哥哥,你道我爹娘為什麼替我取名春花嗎?」有點土呢。
等了等,沒等到求春哥哥的手勢,她想要繞到他面前看他眼神,哪知簡求春拉住她的小肩膀,直接轉頭朝她笑了笑。
「妳小心點。
」春花什麼都沒有,就是很有耐心。
求春哥哥的眼神有古怪,以前看求春哥哥眼神很複雜,今兒個,倒是很「單純」,只透露出「妳小心」的訊息,其餘一律被『封鎖』。
簡求春保持微笑,遲疑一會兒,才允許眼裡露出該有的訊息,順便以手勢補強。
「妳叫春花,自然是……春是萬象更新之時……花……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花……」他根本是在亂掰。
他怎能說,他從不以為姓名重要。
當日他替她取名是隨意,春夏秋冬,春字在前,自是用春,花……他也沒注意過女兒家的名字,唯一躍入腦海的,就是那日李家村有個叫蓮花的女孩。
反正,女孩名字都差不多,隨便一把就是花,就叫春花吧。
不出眨眼,定下她的名,哪知春花一直很在意這種事。
春花瞄瞄他,心裡嘀咕:求春哥哥的眼神有點遲疑,肯定有鬼。
但,名字父母取,她也不能抗議,遂與他一塊步行往書房走去。
求春哥哥在而哥哥不在時,總是求春哥哥教她讀書寫字的。
「這樣也不好……求春哥哥老待在府裡,如何認識好姑娘呢?」她自言自語。
「……」他不置可否。
最近春花接觸那種才子佳人的書類不少,自然會往那裡想去。
皇朝女子這時候早開始思春了,哪像春花老愛看遊歷天下的書……他目光落在她小小的個頭,內心總有點疑惑。
別說皇朝女孩家,連男孩家在春花這年齡哪個不是高頭大馬,要說營養不良才致如此,那也不可能。
再者……春花的面上、眼裡並沒有……七焚誰都察覺了卻沒有人說出口。
隨華容她,想必如此。
「求春哥哥,你那句獨一無二的話,想要對誰說呢?」春花實在掩不住好奇。
「妳要我對妳說嗎?」簡求春笑著『反問』。
春花愣了愣,仔細觀察求春哥哥溫暖的眼眸。
他微笑地與她眼對眼,還難得有趣的眨著眼,任她看個清楚。
「求春哥哥,你那句話可不能亂說。
」她道:「一定是自己喜歡的人才好。
」「……是嗎?」他笑著。
春花點頭。
「求春哥哥跟哥哥一樣,都是不信鬼神的。
要是哪天你隨便指著個人叫了出來,萬一要是真的,那人也不是你喜歡的,豈不是得不償失嗎?」老實說,七焚真不信鬼神,難保哪天求春哥哥不會為了故意抗鬼神而搞出這種事來。
「……」他還是微笑著。
春花注意著他的目神,確定他將話聽進去並且允她不會隨便亂喊出後,她鬆了口氣,腳步輕快起來。
簡求春搭住她的小肩。
她回首,看見他欲言又止。
「求春哥哥?」「沒什麼……」簡求春恢復微笑。
春花她……為什麼這麼信鬼神呢?簡求春忖思著。
皇朝裡,信鬼神的人少,而春花自有記憶來只在簡宅與七焚園裡生活著,主子不信鬼神,奴人絕不會當著春花面前論鬼道神,為什麼一個幾乎不曾接觸鬼神論的小孩,在聽見大佛寺在講到鬼神時,幾乎不曾懷疑地去信它?他又想起當日在那破廟裡,她那雙據說能見鬼神的眼睛……是何來歷?到底春花出身為何?七焚誰都想過,卻想不出所以然來。
他垂目把玩手上的『假籤』,再抬眸望向走在前頭的小小身影。
是哪兒出身一點也不重要,就算春花是大佛寺說神道鬼裡的什麼鬼也無所謂,這世上,若是鬼才能跟春花一般,那跟鬼相處他也是樂意之至。
「求春哥哥?」他微微一笑,小心收起那籤,負手徐步跟上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