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森站在酒会会场的一角,心不在焉地倾听着前方舞台上的高谈阔论。
这场应酬结束得比他预估的要晚。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主人邀请的客人还在台上致词,并且极尽吹捧之能事,将主人逗得乐不可支。
照这情况看来,很可能短时间内他还脱不了身。
他晃着手上的酒杯,不自觉地回想起和玄菱的那一吻,身躯不由得紧绷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那股蠢动的欲念已经压抑了好几天,于是他让本能的欲望接管了理智,却没料到那一吻给他的影响如此之大。
他从不知道一个女人能激起自己这样的热情。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突遭父丧、满心悲愤的少年。
这些年来,他不断训练自己变得冷酷,不再轻易显露内心的想法和情绪。
几年的商场闯荡,令他了解惟有成功、拥有权势,才能让众人对你俯首称臣。
他防卫的盔甲一直天衣无缝,直到她再度闯入他的生活为止。
该死,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了!他野蛮地想道。
他是个知道如何隐藏情绪、控制欲望的大男人,再说,他答应过人杰要为她找一个丈夫的。
这种无谓的渴求必须停止!想是这么想,他却连着几天心浮气躁,根本无法集中心思在公事上。
他非得想个办法解决这恼人的问题不可。
谭森,你在这儿。
前方的孙承翰看见了他,朝他走了过来。
可以走了吗?我想我们待得够久了。
他仍然盯着前方的舞台。
不好吧?你才来了二十分钟。
人家罗伦精品可是西班牙国宝级品牌,他们在台湾设立的第一个柜,就在咱们购物商场的精品楼层内,这场造势的时尚派对怎么说你也该全程参与。
我已经来露过面了,这还不够?当然不够。
别忘了罗伦精品的总裁皮耶多先生,和你姨丈大卫先生可是老交情,你就算不买皮即多先生的账,也该给大卫先生且点面子吧。
孙承翰瞟了他一眼。
对了,你找玄菱谈过了没!唔,他从鼻子里哼出声音。
谈什么?当然是她对那些追求者的感想喽。
别忘了你的目的是要帮她找个好对象。
我没忘。
他静了片刻才闷闷地道。
那就好。
孙承翰摸着下巴看他。
还有,雅晴来找过你。
是吗?什么时候?他没有太大的反应。
昨天。
你和英国的客户开视讯会议,她在你办公室里等了你一个早上,后来我就陪她去吃中饭。
谭森微挑起眉。
你和雅晴……我只是你的替代品。
孙承翰双手一摊,神情依旧十分的悠哉。
你走不开身,我总不能让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饿肚子吧?后来,她说想去看看玄菱经营的幼稚园,我就把住址告诉她了。
我不知道雅晴对玄菱的幼园有兴趣。
不止如此,她们似乎还挺投缘的,从上回连董事长的聚会过后,雅晴就一直追问我玄菱的事。
孙承翰露齿一笑,一副女人的友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情。
人家说漂亮的女人总是会互相嫉妒,依我看这两个女人倒是一点也不会。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雅晴谈谈,却好像老抽不出时间。
谭森耸耸肩。
我想雅晴会谅解的,毕竟你取消和她的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
孙承翰望了前方一眼。
看样子罗伦精品的发言人已经致词完毕,咱们是不是该过去打声招呼?你先去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孙承翰点点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雅晴告诉我,玄菱似乎真的听了你的建议和赵东恒展开交往。
如果这是真的,或许不久之后,咱们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好消息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注意到谭森的表情呆愕,手在酒杯上握得死紧。
赵东恒送房玄菱回到住处,已近晚上十一点。
谢谢你送我回来,赵先生。
下了车之后,房玄菱客气地说。
你不用如此客套,玄菱。
毕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他温和地道,表情十分诚恳。
我知道。
她轻咳了一声,婉转地说道:只是……我还不太习惯。
或许……没关系,我并不急。
见她不自在的表情,赵东恒极有风度的微笑。
这个周末晚上你有空吗?我必须出席一场婚宴,你是否愿意当我的女伴?她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便看见赵东恒斯文的脸上立即泛起笑容。
直到赵东恒的车子驶离视线,她才转身朝居住的公寓大楼里走去。
才刚走进电梯,却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电梯旁。
李先生?待看清那个人影时,房玄菱惊讶极了。
李尚达怎么会在这儿?玄菱。
李尚达不由分说地跟着她挤进电梯,她可以闻得到他身上传来的酒味。
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是关于我女儿的事。
不能明天再谈吗?她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再怎么说,李尚达也算是有点名望的人物,她不想让他太难看。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件事情很紧急,否则我也不会到这儿来找你了。
李尚达依然涎着笑脸。
电梯门开了,房玄菱闪开他的身子出了电梯,依然充满警戒地看着他。
现在已经很晚了,李先生。
有事请你明天再到幼稚园里来,好吗?她依然礼貌地保持微笑,一面衡量着楼梯口的距离,评估着万一李尚达太过分时,自己逃跑的可能性。
别这样嘛。
李尚达走近她,些微的酒意令他胆子大了起来,伸出手去抓她的骼膊。
既然我人都来了,难道你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毕竟咱们都已这么熟了……请你别这样,李先生。
房玄菱想挣开他的手,待发觉他不打算照办时,她抬头瞪他。
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了。
干吗这么冷漠啊,玄菱?你之前对我的态度可不是这样子的。
李尚达对她的警告充耳不闻,手臂依旧紧握住她,将她朝楼梯的角落逼近。
男人毕竟是力气大,尤其是一个借酒装疯的男人,房玄菱奋力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他。
就在她打算放声尖叫时,一个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她说了放开她,你没听到吗?房玄菱微微一震,两人同时朝声音来源里去,谭森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他们身后。
李尚达倏地放开了她的手,尚存的一丝酒意全吓醒了。
谭……谭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我今天晚上和房小姐有约。
他神情轻松,黑眸里却隐含暴雨欲来前的宁静。
李先生还有事?要不要一起进去里面谈?不……不用了。
李尚达连忙陪着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谭森结实的身材比他高大许多,他还是保命要紧。
既然你和房小姐有约,那我还是明天再到幼稚园去找她谈好了。
没有等他们反应,他一溜烟地从楼梯口跑掉了。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
你怎么来了?她颤抖地问,呼吸仍然急促,一颗心仿佛要跃出胸膛,但她分不清是因为方才受到的惊吓,抑或是突然见到他的成分来得大些。
显然我来得不是时候。
谭森微微扯动嘴角,俊美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离李尚达远一点。
他虽然已经和他的老婆分居了,但是还没有离婚。
乍见他的喜悦立刻消失于无形。
房玄菱仰视着他,发现他的浓眉紧蹙,神情阴沉乖戾。
如果你来是想找我吵架,而且,还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那你可以走了。
她平静地道,不再理他地掏出钥匙开门而入。
她想关门,他却更快一步用脚抵住门不让她如愿。
她转身走进客厅,没有费事去和他比力气。
我警告过你,离他远一点,和这种败类交往对你没有好处。
他关上门走了进来,声调里隐含压抑的愤怒。
房玄菱在客厅中央停下,回过头来注视着他。
没有人伸手去开灯,微弱的灯光由虚掩的落地窗帘外斜照进来,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之中,令他看来更显危险慑人。
他在生气,她知道,可是……为什么?那暴躁的神情几乎像是……嫉妒!我和李尚达并没有来往。
她回答他,努力维持最后一丝冷静。
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跑来找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如果你没给他错误的讯息,他会缠着你不放?这是欲加之罪,他知道。
他明明也瞧见了李尚达粗鄙的嘴脸和她的奋力挣扎,但是……该死的,他在她门外枯等了两个小时,先是看见她和赵东恒难分难舍,接着又看见李尚达纠缠她,压抑几天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限。
就算是又如何?你有什么权利质问我?她挺直了背脊,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我懂了,伟大的监护人。
你是怪我未经你的同意就企图勾引他?很抱歉,因为我实在等不及享受男人对我巴结奉承的滋味。
房玄菱嘲弄的语气令他怒气更盛。
住口!下一次我会更小心挑选,将所有我想勾引的对象都先向你报备……她没有说完,他已经一个大步至她的面前,粗鲁地攫住她的手,他手腕强大的力道几乎能将她纤细的骼膊给折断。
她没有挣开,只是倔强地昂起下巴瞪了回去。
你应付男人如此轻松自如,显然是训练有素了?谭森面色阴沉地道。
看来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就能勾引上家财万贯的金龟婿。
早知道我也不用如此费事,答应人杰这个荒谬的要求。
你之所以答应人杰的要求,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弥补当年你抢了他女朋友的愧疚。
他的双眼倏地眯起。
你说什么?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她不顾一切地喊道:我说的是令你和人杰反目成仇的理由,我说的是那个宋惟心。
四周一下子静寂了下来,有好一会儿,他们互相瞪视着对方。
谭森双眼盯住她,喉结上下滚动。
你怎么会知道她?我当然知道她,还记得很清楚。
房玄菱甩了甩头,声调苦涩地开口,我当时已经大得足够明白你们之间的冲突。
十四岁或许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成熟,但也绝对不像你们认为的那么无知。
他没有放开他的钳制,肩膀依然紧绷,胸膛急促地起伏。
他沉默的表情更加深了她的假设,她感觉心口一阵纠紧。
我说对了,是吗?她讥讽道,目光依旧咄咄逼人。
是什么令你认为我会去勾引有妇之夫,谭森?只因为一个宋惟心便让你决定了所有女人的评价,让你认为所有女人都是那样子的,是不是?闭嘴!他摇晃着她,声音粗暴低吼。
不准再提她,听到没有?为什么你害怕再提到这个名字?因为你心虚了?我……她没有说完便听见他低咒一声,双手粗鲁地将她拉近,然后俯下头狠狠地吻住她让她闭嘴。
这个吻来得又快又突然,令她根本措手不及。
她喘息一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推开他,然而他轻易便钳制住她的手,强迫她启开双唇让他探入。
这是个霸道、撩人且令她浑身酥软的吻。
他的手缠进她颈后的发丝,吻得强硬且毫不温柔,她挣扎着想挣脱开,然而她的力量根本无法和他相抗衡。
忽然间,她所有反抗的意志力全都消失怠尽。
她清楚地感觉他火热的吻顺着她的粉颈而下,大手在她的背后游移,并且探入她的衣衫底下抚摸她柔嫩的肌肤,将她纤细的娇躯紧抵在他坚硬的躯干上。
她的心急促地跃动着,感觉他的喘息加重。
他身体的热度传达至她身上,嘴唇娴熟地撩拨着她,令她整个感官都起了回应。
他想要她,像渴望一个女人似的渴望她,这份认知令她昏眩。
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由他的肩膀缠入他颈后的发丝,开始不顾一切地回应他。
然而谭森却淬然停了下来,不甚温柔地将她推开。
房玄菱踉跄地退后一步,费力地喘息着,胸脯因轻浅的呼吸而急速起伏。
若不是他仍然抓着她,她一定会跌到地上。
你还需要多加练习,房小姐。
他的表情冷静如常,声音却隐含嘲弄讽刺。
如果你想勾引男人,你的技巧就不该只是这样。
愤怒霎时吞没了她。
盛怒之下,她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掴他。
这个巴掌只将他的头打了个转,他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
我不是你那些玩玩的女人,谭森。
我也不是宋惟心!房玄菱咬着牙道,气得浑身颤抖。
我和任何人交往都与你无关。
你和人杰要继续僵持下去尽管请便,但请别把我扯进来,我的生活不需要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来插手。
她说完便奔入房里,将门狠狠地甩上。
她背靠着房门闭上眼睛,半晌之后,她听见大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接着是一片窒人的死寂。
睁开眼凝视着黑暗的房间,她只感到一片被掏空般的茫然。
谭森一直心神不宁。
宋惟心!他闭了闭眼睛。
他已经许久不曾再想起这个名字,甚至连她的长相都已经模糊了,但他却没有忘记那个让人杰不惜和他翻脸,一直到他出国之前都不曾再交谈过的女孩。
那年他十九岁,和人杰刚升上大二,两人同样是学校篮球队里的风云人物。
而宋惟心是外文系系花,聪明、美丽,追求者众多,人杰在所有的追求者当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宋惟心的青睐。
在和宋惟心开始交往之后,人杰便理所当然地将她介绍给情同手足的他认识。
刚开始,他对宋惟心并无特殊感觉,只和她维持礼貌的友好关系,然而她却另有目的,不仅时常藉故接近他、纠缠他,甚至在他刻意保持距离时,哀愁地抱怨他不解风情,为他的冷漠而哭泣。
谭森不否认,在那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外表柔弱且楚楚可怜的宋推心的确令他心动过。
有一阵子,他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挣扎,甚至开始打算和人杰来一个公平竞争,但很快的,他便逐渐察觉出宋惟心的心机深沉。
或许她是真的喜欢他,但她却更喜欢周旋在他和人杰之间,享受着亲如兄弟的他们为了抢夺她而交恶,甚至大打出手的快感。
她也是第一个让他知道,原来外貌纯真如天使般的女人,也有可能会是最阴狠毒辣的蛇蝎。
他开始对她疏远,摆明了不想再和她有所往来。
当他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之后,宋惟心却反而恼羞成怒,跑去向人杰哭诉一切。
他不知道她和人杰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人杰气冲冲地来找他理论,根本听不下他的任何解释。
于是他们大打了一架,两个人开始形同陌路,一直到他出国之前,两个人之间都还僵持不下,即使他在美国那几年,人杰也不曾试图和他联络。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逐渐淡忘了这段往事。
这件事在他的脑海里只成了一段少年时期的小插曲,若不是玄菱提起,他根本几乎忘了有这么一段过去。
谭森甩甩头,用手揉揉双眼间疲惫的肌肉,这才注意到孙承翰和连雅睛在他身后的谈话。
对了,你那天不是去玄菱的幼稚园?孙承翰问着。
有找到吗?我还担心你会迷路。
才不会,我可没那么路痴。
连雅晴笑答。
我找玄菱去喝下午茶,玄菱还带我参观了她的幼稚园,告诉我她对幼稚园未来的计划和发展。
她年纪轻轻,却能把拥有一百个小朋友的幼稚园经营管理得这么好,我真佩服她。
像想到什么似的,她转向站在窗前的谭森。
对了,你知道玄菱正在和赵东恒交往吗,谭森?是吗?谭森的嘴角微微扯动,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
我和赵东恒聊过几次,他似乎是个不错的人。
玄菱应该也不讨厌他,否则也不会同意他的邀约了。
见谭森不吭声,孙承翰清清喉咙,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对了雅晴,明天晚上陈委员娶媳妇的喜宴设在晶华酒店,要不要我们去接你?不用了,你和谭森不是还得开会吗?我和爸爸一起去就好。
她偷瞄了谭森的背影一眼,起身轻快地道:我已经打扰你们够久了。
既然你们有公事要忙,我就先离开了。
再向他们微微点头,她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门关上,孙承翰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赵东恒应该也会出席明晚的婚宴。
如果他正在和玄菱交往,玄菱应该会陪他一起……赵东恒根本不够资格追求她!谭森粗声打断他的话。
该死的,想到赵东恒也可能吻她、拥抱她,他感觉胸口一阵纠结,有着前所未有的烦躁郁闷。
哦?孙承翰挑着眉毛。
那么依你看,谁才够资格?谭森用手爬过一头黑发,将自己抛进孙承翰对面的沙发里。
她还年轻。
再说,社交圈里条件比赵东恒好的男人多得是,她可以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他绷着声音道。
只怕按照你的标准,没有人配得上玄菱的。
孙承翰颇有深意地微笑。
你对玄菱是什么样的感情,谭森?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或者仅仅是你恩人的女儿罢了,什么意义都没有?你想说什么?既然你这么问,我就直说了。
孙承翰搓搓下巴,思索地望向他。
你知道玄菱年轻漂亮,任何男人都有权利追求她,她也有选择所爱的自由,就算那个人的条件不符合、你的。
标准,你仍然无权置喙。
你是在告诉我,你也打算加入玄菱的追求者一族?他声音平板地问。
如果我是呢?孙承翰没有被他凌厉的眼神吓退,表情依旧平和。
你认为我够资格追求玄菱吗,谭森?还是我必须经过你的允许才能展开行动?谭森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他紧绷的脸部线条稍微泄漏出情绪,孙承翰几乎要以为他对这个问题无动于衷。
或许你该仔细想想这个问题,谭森。
如果你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你会失去你最宝贵的东西。
再瞥了他一眼,孙承翰起身离开,留下他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该死!他喃喃地咒骂了一声,却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