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礼拜是爸的生日,你记得吧?办公室里,关成奕问着正站在档案柜前的关健。
我记得。
他心不在焉的点头,走回关成奕的对面坐下。
那就好。
关成奕露出微笑。
我已经陆续寄出了邀请函,打算请爸爸一些商场上的老朋友来聚聚。
晨曦园好久没热闹了,他应该会很开心。
爸爸怎么说?他不是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吗?这回情况不同。
他已经闷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可以热闹热闹,自然是再好不过。
尤其你又愿意搬回来家里,虽然爸爸嘴上不说,但是他心里其实很高兴。
我决定搬回家里去,不代表就是和他妥协。
他锐利的盯了关成奕一眼。
只要出现利益冲突,我仍然会继续和敦品集团竞争,绝不留情。
关成奕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他。
你还不能原谅爸爸吗?半晌之后,他缓缓地道:你的母亲是谁对我而言并无差别,你仍然是爸爸的儿子,是我惟一的弟弟,难道你要一辈子和他敌对?在我和他反目成仇开始,他就对我失望透顶,我怀疑就算改变也无益于我们之间的情况。
关健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
倒是你,大哥。
别忘了你这个弟弟一直在扯你后腿,你难道不怪我曾经勾引你的未婚妻?关成奕显然没料到他会旧事重提,空间里有了好一会的静默。
事倩已经过去了。
关成奕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
我相信你!那么,你是不相信你的未婚妻了?关健扬起唇角。
你真的这么爱她,爱到连她和别的男人有所牵扯都可以不在乎,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你的亲弟弟?关成奕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持续,四周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关健往后沉入椅背,目光紧盯住关成奕的表情。
这些年来,虽然关成奕以行动来证明对他这个弟弟的信任,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但他却从来不知道关成奕心里怎么想。
他当真可以毫不在意?也或者,他只是不愿在弟弟和父亲之间的战争再掺上一脚罢了?你是故意要激怒他们,让你的报复更有借口罢了!那天和安以姮的一番对话又在他脑中响了起来,令他蹙紧浓眉。
从来没有女人如此轻易便能洞悉他的心思,令他几乎无所遁形。
让他为此感到恼怒!我和兰欣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
咱们两家是世交,她或许有些性格上的小缺点,但还不至于无法原谅。
关成奕片刻后才慢慢说道。
再者,兰欣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们都喝了点酒,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但即使你娶了胡兰欣,你心里永远会有个疙瘩,怀疑我和你的妻子是否有过暧昧不伦的关系。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也许你不该这么相信我,大哥。
你是爸爸的大儿子,将来继承他的企业是理所当然;难道你不怕我将来会和你争财产?或者这正是他从小到大一直认定的母亲对他如此冷淡的原因,他苦涩的想。
你是我的弟弟。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关成奕的神情变得严肃。
爸爸的企业原本就该是由我们兄弟共同经营,你肯回来敦品集团是再好不过,哪有什么争不争的问题?见他还想说话,关成奕举起一手。
不谈这个。
其实兰欣最近和我提到结婚的事。
喔?他有些讶异。
那你的意思是?公司最近忙了些,我打算过两天询问一下爸爸之后再作的决定。
关健正要回答,办公室的门响起轻敲,纪少辅的脸探了进来。
关大哥。
我听秘书说你在关健的办公室里,就过来打声招呼。
我没打扰什么吧?当然没有,我正打算要走。
关成奕起身,朝关健一点头。
那就不打扰你们谈公事了。
记住,这些天你可别再和爸起冲突了。
你是在暗示我给爸爸买份礼物,讨他欢心?关健闷哼着。
关成奕笑而不语,走到门口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对了,我还邀请以姮一起参加爸爸的寿宴,顺便谢谢她这么尽心的照顾爸爸。
更重要的,是她将你劝回家里来的,对不对?谁说我是为了她?他立刻否认,口气不怎么好。
我的决定和任何人无关!别否认。
我可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这么有能耐,让你一提起她就这么坐立难安的。
关成奕颇有深意地道:你很在乎那小妮子的想法,嗯?没有等他回话,关成奕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你大哥说的没错,你最近真的是有些不对劲。
直到门再度阖上,纪少辅才下了结论。
关健没有理他,臭着一张脸走回他的办公椅坐下。
什么事?没事。
纪少辅对他的怒气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我前两天才和以姮见过面。
她真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难怪办公室里那票王老五至今还念念不忘……他吹了声口哨加强语气。
你最好收敛一点,免得将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抿着嘴唇。
以姮,叫得多亲热?他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焦躁。
拜讬,我连对清纯貌美的小护士有性幻想都碍着你啦?纪少辅将脚跷上茶几,斜睨着他。
怎么,你对安以姮没兴趣?我对任性泼辣又爱管闲事的女人没胃口。
是吗?纪少辅咧嘴一笑。
既然这样,我也不用劝你和她保持距离了。
唔,他从鼻子里哼出声,我看起来像个**纯洁少女的变态狂魔?人家已经有个论及婚嫁的男朋友喽。
怎么,以姮没有告诉你?有个论及婚嫁的男友?关健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当然是芳绮说的。
她们可是闺中密友,几乎没有秘密。
关健静了半晌。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不在他预期中的粗嘎。
好像是她父亲的学生。
你知道以姮的父亲是个美术老师吧?见他点头,纪少辅接了下去,听芳绮说那个家伙还挺优秀的,年轻英俊又才华洋溢,目前在巴黎艺术学院深造;以姮一直很努力工作,就是想等存够学费之后到法国去和他会合。
他们距离这么遥远,情感还能维系也真不容易……见他不搭腔,纪少辅愉快地接着说道:所以喽,看在人家那么辛苦的分上,对人家友善一点,别把人家吓跑喽。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以姮还能忍受你暴躁的脾气多久……你有完没完?他以粗暴的低吼掩饰内心的骚动。
见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纪少辅摸摸鼻子,决定还是暂时打住,识相的转移话题。
下礼拜你父亲的六十五岁大寿,你会带女伴出席吗?再说吧。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夹。
与太和集团的案子谈得怎么样了?察觉他不想再继续原来的话题,纪少辅识趣地拿起桌上的文件。
关健翻开手上的卷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公事上,却发现脑中混沌一片。
该死的!他是哪根神经错乱?这当然不可能是嫉妒!以安以姮的条件,没有十个八个追求者才是见鬼了,她有个爱人在国外干他什么事?想是这样想,他却感到心里一阵古怪的紧缩,莫名其妙的心情恶劣。
天杀的,打从他遇见这个小护士开始,他的脑袋就一直处在紊乱状态。
从来没有女人能影响他,他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他野蛮的告诉自己。
他非得想办法解决这种情况不可!关德宗的六十五岁寿宴,就设在晨曦园占地千坪的庭院里。
其实安以姮并不认为自己需要盛装打扮,但既然这是个正式场合,所以她还是给自己上了一点淡淡的妆,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色衣裙,长发端庄的挽在脑后。
打扮妥当之后,她揽镜自照,镜中的女孩清新而飘逸,看来还颇有几分上流社会名暖淑女的味道。
不知道关健今晚是否会带女伴出席?她心不在焉的顺着裙摆。
她并不想和他的女伴媲美,但她的确想让关健对她另眼相看。
她要让他知道,她这个小护士平常虽然不修边幅,但只要稍加装扮,她也可以是个倾倒众生的美人儿。
搞不好人家美女见得多了,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哩。
她对自己皱皱鼻子,走出房门正要下楼,忽然听见另一头传来争吵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本能的循着声音来源望去,一眼便瞧见关成奕和胡兰欣正站在房门口争执着。
今天是爸爸的生日,这件事能不能过几天再说?关成奕的声音有些压抑。
过几天?你还要我等多久?胡兰欣低声怒喊,你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不然何必找借口推托?你根本就……兰欣!关成奕警告地道,显然也瞧见了安以姮就站在一旁。
安以姮进退两难的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喔,是你爸爸的小护士来了。
胡兰欣转过头来看她,冷嘲热讽地道:看不出来这个娇娇嫩嫩的小护士这么有能耐,她才来多久的时间,不但老的对她疼爱有加,连小的都被她驯得服服帖帖;可不知道这安的是什么心?你在胡说什么!关成奕皱起眉头。
我难道说错了吗?胡兰欣哼了一声,目光依旧轻蔑。
你之所以雇用她,不也是因为看上了她年轻貌美?你们兄弟俩倒是臭味相投,不但老是看上同一个女人,对同一个女人奉承巴结,又想同时把一个女人甩了……够了,兰欣!关成奕沉声喝道,温文的脸上开始有了怒气。
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待会儿咱们还得去招呼客人,难不成你想在大家面前出糗?胡兰欣住了口,但那不是因为关成奕的警告,而是因为她突然想起她还未装扮完毕。
她先是撇撇嘴,然后态度高傲的扭头离开,临行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安以姮一眼,仿佛她是害他们争吵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以姮。
关成奕歉疚地道。
安以姮勉强一笑,有些迟疑,是不是我让胡小姐误会了什么……不关你的事。
关成奕很快地道。
兰欣只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没事了。
咱们下楼去吧。
他极为绅士的朝她伸出臂弯。
安以姮将到口的问话又吞了回去,没有拒绝关成奕伸出的手臂。
下了楼进到大厅,尽管时间未到,偌大的庭院和客厅里早已是衣香鬓影、冠盖云集,满室的笑语喧哗和沸腾的人声顿时令她有些怯步。
别让这个场合吓着了你。
显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安,关成奕安慰地道:放轻松,嗯?她点点头,柔声说道:你去招呼客人吧,别管我了。
不知道关成奕和胡兰欣之间出了什么问题?目送着关成奕的背影,安以姮想着。
胡兰欣时常在晨曦园出入,对关德宗的态度一向是敬畏有加,俨然是关家理所当然的大少奶奶;而她和关成奕的关系与其说是未婚夫妻,倒不如说是对相敬如宾的朋友还来得恰当些。
胡兰欣对关健又是什么样的心态?她不由得猜测着。
撇开他们在凉亭被她撞见的那一幕不谈,关健和胡兰欣可说是毫无交集,即使偶尔在餐桌上见到面,也是保持着客套而疏离的关系,两个人从不多做交谈;若不是她已经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她还真看不出关健和胡兰欣曾有过一段情。
想这些做什么?那并不干她的事啊。
她对自己摇摇头,将目光调了回来,下意识的梭巡着关健的身影,只见客厅和庭院里人声鼎沸,到处是周旋的宾客,但是……没有,她没瞧见关健。
你在找谁?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关健?安以姮倏地回神,发现关德宗不知何时已经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
虽然因腿伤未愈而无法久站,但关德宗的神情看来非常愉快,显然也对儿子为他办的这场生日晚宴感到十分开心。
才不是。
她故作若无其事地道。
今天来了许多帮您祝贺生日的人,您一定很有面子。
她胡乱扯了个话题。
当然,在商场打滚了几十年,总得有些人脉。
关德宗没有忽略她脸上的红晕,但也没打算再揶揄她。
有空就去和那些年轻人聊聊天、跳跳舞,别老陪着我。
那怎么行,我得时时刻刻盯着您呢。
她正经八百地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您的计谋。
为了庆贺您的大寿,我已经请厨房另外做了几道清淡的菜色,高盐和高糖分的食物一律不准碰;十点钟一到,不论还有多少宾客,您一定要上床休息,知道吗?哼!关德宗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管我。
这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您还是随时可以开除我,董事长。
甭想!我可对那个第八号护士没兴趣。
关德宗故意板着脸,眼里却闪着宠爱的笑意。
安以姮对他皱了皱鼻子,两人同时微笑了起来。
这段日子以来,她和关德宗朝夕相处,早已摸熟了他的脾气,两个人更是早已超越病人和护士的关系,培养出像是父女般浓郁的亲情。
等她离开这儿之后,她会想念关德宗的,她想着。
走吧,这屋里头人多,咱们到外头去透透气。
关德宗朝她努努下巴,在她的搀扶下坐回轮椅上。
接下来的时间,安以姮陪着关德宗到客厅和庭院里,和所有前来祝贺的宾客寒暄打招呼。
关家兄弟的确有心,只见偌大的草坪上摆放着提供各式美食的长形餐桌,游泳池畔则散置着供宾客休憩的白色凉椅;草坪中央有一个置温馨的小小舞台,一队小型的管弦乐团正演奏着悠扬的古典音乐,几位宾客已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气氛既优雅又浪漫。
对了,你瞧见关健带的那个女朋友了吗?逮了个空档,关德宗问她。
安以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太费力便瞧见关健正站在游泳池畔。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酒红色的衬衫卷至他的手肘处,合身的衬出他宽阔的胸膛和臂膀肌肉,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抢眼。
一位时髦亮丽的女郎正勾着他的臂弯,明艳的脸庞笑靥如花。
她出神的望着那出色的一对,感觉心里冒出一丝酸意。
他的女朋友很漂亮。
她勉强挤出微笑。
您认为呢?不好。
关德宗嗤了一声。
矫饰、俗丽,瘦不拉叽的,活像具浓妆艳抹的木乃伊。
那浑小子不仅良心叫狗给啃了,连品味也这么差!他毫不留情的批评令安以姮噗哧一笑。
够毒辣,董事长。
您难道不知道这才是时下美女的标准吗?在我看来,你可比那些所谓的名媛淑女漂亮多了。
关德宗的目光打量过她的一身装扮。
我倒一直忘了问你,你有没有男朋友?她耸耸肩膀。
谁看得上我?不对,应该说有谁配得上你。
关德宗露出深思的微笑。
你喜欢关健那小子,是不是?关德宗直截了当的问话令她绯红双颊。
真有那么明显吗?他很有成就。
她半晌后才轻声地道。
这都是您的功劳。
只怕他不这么想。
老人微眯着眼睛,注视着舞台中央的人群。
从小到大,我一直最器重他,花了很大的心力去教育他、鞭策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继承我的衣钵,没想到最后这却成了他报复我的武器。
他停了停,而后微微一笑。
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激你将他带回我身边。
别否认!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受了你的影响,否则他才不会勉为其难的回来照顾我这个老爸爸呢。
望着他认真的表情,安以姮默然不语。
虽然表面上关德宗对关健的态度仍然强硬,但私底下却极为关心他的工作情形,不但频频向关成奕询问他的公司状况,甚至颇为他的成就感到得意。
而关健呢?他的想法是否也逐渐改变了?这么想着,她不由得再度瞥向关健的方向,关健也在此时抬起头朝她望来,那双黑亮的眸子和她相遇。
她立刻像触电般的垂下目光,故作镇定,却发现双颊窜起一阵热气。
您太高估我了,董事长。
她轻轻地说。
关健会愿意搬回来住,是因为他也关心您,再怎么说,他都是您的儿子啊。
望着她姣美脸庞上的那抹坚定,关德宗的眼里漾起笑意。
不谈这个。
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当护士了,你打算做什么?有什么目标吗?噢,有啊。
说到这个,她顿时神采飞扬了起来。
我想当个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是啊。
我的父亲是个艺术家,他从小就教我绘画,后来为了‘生计’我才改念护理。
她笑容可掬地道。
不过我还是没有放弃我的理想。
将来有能力的话,我希望能到法国去进修,帮我父亲完成开画展的心愿。
喔?关德宗扬着眉毛。
这需要一笔不小的经费吧?是啊,所以我还在努力当中——如果我没因为失业而饿死的话。
她朝他挤眉弄眼一番。
你知道,这年头的病人毛病多,很难伺候的。
关德宗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改天有机会,你一定要让我看看你的作品,顺便帮我画张人物肖像。
将来你若是学成归国,我一定赞助你开画展。
这可是您说的。
到时如果您忘了,我一定会记得提醒您。
关德宗再度笑了起来,正想再说话,关成奕的声音响起,爸,原来您在这儿。
安以姮抬起头,只见胡兰欣笑盈盈的挽着关成奕的臂弯,一点也看不出方才和关成奕有过一番争吵;而关健就站在两人身后。
伯父,您该去切蛋糕了,一堆人等着您呢。
胡兰欣娇滴滴地说。
你和成奕先过去,我待会儿就到。
关德宗点头。
好的。
再瞥了安以姮一眼,胡兰欣勾着关成奕的手臂离开了。
你去找几个年轻人跳跳舞,玩得开心一点,别顾虑我。
关德宗朝安以姮努努嘴巴。
安以姮迟疑了半晌,终究有些不放心。
您要记住,不能吃太多……我知道、我知道。
关德宗直翻白眼,看着她绽开笑靥,而后转身走远了。
直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另一边,关德宗才瞄向站在身边的关健,只见他也直盯着安以姮离开的方向。
他重重的咳了一声,将关健唤回神来。
别打她的主意,儿子。
他说。
关健侧过头来面对父亲,微微挑眉。
为什么?因为你配不上人家。
关德宗不客气地睨着他。
老实说,我还真巴不得有这么一个女儿,聪明、乖巧、善解人意,比我两个儿子讨人喜欢多了。
再说,人家也不见得看得上你。
关健微微蹙眉,纪少辅的话一秒不差的跃上他脑门——以姮早已心有所属,那个才华洋溢的男人在国外……他一甩头。
走吧。
他粗声说道,推着关德宗朝草坪中央的舞台走去。
安以姮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遥望着舞台上正在发表谈话的关德宗。
和关德宗相处愈久、认识愈深,她愈发觉关德宗不像关健说的那样冷漠无情。
年轻时的关德宗或许是商场上的冷面枭雄,但那是形势所趋,或许有时会太过残酷,但他绝非是个不通情理的父亲。
医生的警告又在她脑中响起——董事长的病情必须尽快到医院去做治疗……无论关德宗对关健的母亲是否有所亏欠,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风烛残年、为病痛所苦的老人罢了,她怎能眼睁睁看这两父子将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仇恨上?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托盘上的咖啡已经冷了,裸露的骼膊也感到一阵凉意。
她不经心的拍掉裙子上的草屑,正想起身回屋里去,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躲到这儿来了。
她回过头,看着关健由一株树丛后走了出来。
是你。
她将那抹惊喜压下,朝他身后望了一眼。
你不用去陪你女朋友吗?他的反应只是耸耸肩膀,不置可否。
她扬着眉毛,看着他扯松了领带,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凝望着前方的热闹景象。
爸爸今天晚上很开心。
他说。
当然,老人家其实是很容易取悦的。
她眨眨眼睛。
你只要灌他几句米汤、说些赞美的话让他高兴,不用费太大的心思,这比给小孩子一盒糖果还有用。
他有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静静地开口,他很喜欢你。
好久以来,我没瞧他像这阵子这么开心过了。
她侧过头来看他。
他的表情平和,和他过去常有的愤慨不同。
她沉静了半晌。
其实董事长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她润润嘴唇,柔声说道:这些天来我和他聊了很多,发现你和他非常相像,你们都关心对方,却又拚命不让对方知道,生怕这是示弱的象征,这就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他的微笑稍褪了些。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他想起身,手臂却被她拉住。
别逃避我的话题,关健。
你知道我是对的。
见他不吭声,她声音轻柔的接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仍然无法原谅你父亲,但我要告诉你,没什么是父子之间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现在只是在和他赌气罢了,等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一定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时间多陪陪他。
他的手臂肌肉一紧。
你是在告诉我,他快死了?不,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隐瞒他。
医生说只要药物控制得当,暂时还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最好的方法还是得到医院去做详细的诊断和治疗。
不过董事长根本不愿意到医院去,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听我的?他会,因为你是他儿子,他喜欢知道你是关心他的。
他仍然不发一言,她柔声接续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要告诉你我的事。
我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我是和父亲相依为命长大的。
他从小就教会我独立、坚强,珍惜眼前的一切,不管遇到任何挫折,都要学着勇敢去面对,因为只有你自己能克服生命中的难关。
担任护士到现在,我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也学会尊重生命。
你和你父亲的战争根本无法论输赢,就算你赢了又如何?你会恨他也是源自于爱,你从来不曾真正恨过他,不是吗?关健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注视着那对柔和的眸子。
她的目光明媚而温柔,那坦然且毫不保留的暖意令他心中一阵悸动。
或许你说的对。
他半晌后才哑声说道。
我爱他,却害怕自己爱他。
他或许在商场上英明果断,但在感情上却如此怯懦;他终究无法放弃他的岳家给他的荣华富贵,而我的母亲……她只是个可怜的牺牲品。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将它包在自己宽大的手掌心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倾听着虫鸣声和夜风吹拂树梢的声音。
和我跳舞。
他突然说道。
她微微讶异的扬眉,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将她拉了起来,眸里闪着一抹淘气的笑意。
她柔顺地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随着隐隐传来的乐声移动,感觉他的大手在她的背脊游移。
我有没有说过,你今晚很美?他嗓音低哑地道。
你今晚跟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她不想让自己听来像个打翻醋坛子的老婆,但话却已脱口而出。
他的反应则是低声笑了起来。
我似乎嗅到了酸味,你该不会在吃醋吧?才没有。
他的笑声令他的胸膛震动,一朵红晕泛上她的脸颊。
她发现自己喜欢他的笑声,他笑起来的模样好迷人,足以令所有女人心生动摇。
我瞧见兰欣和你说话的样子。
他的下巴摩挲着她头顶,手指卷弄着她肩上的发丝。
她对你似乎不是很友善,嗯?原来他也注意到了?她感觉心头泛过一丝甜蜜的暖流。
或许她不喜欢我和董事长太亲近吧。
她用鼻尖擦擦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含糊。
说说你和她的事。
什么?你和胡兰欣。
她扬起睫毛,瞅着他看。
你真的和她交往过?是的。
他沉寂了半晌,并未否认。
我认识兰欣的时候,她已经和大哥论及婚嫁。
或许是报复的心态作祟,也或许是想和大哥一别苗头,我开始私下和兰欣有了来往。
后来我发现这是不对的,决定终止这段关系,但兰欣根本不听。
有天晚上她到房间来找我谈判,我根本无法和她讲理;正在争执和拉扯之间,我的父亲就站在门口,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安以姮没有说话。
她可以想像那个画面。
你爱她吗?爱?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涩然。
从来没有人教会我这个字眼。
我的父亲爱我,但他的爱有太多顾虑和负担;我的亲生母亲或许也爱我,我却根本没有机会感受。
不……我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她静静的偎着他,给他无言的安慰,知道要他承认这些话有多不容易。
在那一瞬间,她蓦然能感受他内心的纷乱,明白这些年来,他一直用冷漠的面具武装自己,以为只要够强硬就不会再受到伤害。
瞧,你应该怕我的。
他抬起一手轻划她的脸颊,低哑地说道:离我远一点,小妞。
离开这儿,回到你原本单纯的世界去,只要你在晨曦园,靠近我就不安全。
我已经在这儿了,不是吗?她抬起眼来凝视着他,轻轻地说:你不要我卷进你的世界,但是我已经卷进来了。
我要陪着你,不管你怎么说,你休想把我赶走。
他的眼色变深了,所有强自压抑的情感仿佛在一刹那间全爆了开来。
天知道,他试过要离她远一点,然而那对清亮的眸子却有如最温柔的火炬,燃进了他的心底、看透了他灵魂最深处的地方,令他所有的伪装全然节解。
他轻吟一声,低下头去攫获住她的唇。
他先是轻柔的吻她,而后挑逗的加深,两人都感觉热力由身体升起。
她毫不抗拒他有些粗鲁的吻,感觉他的手穿过她颈后的发瀑支撑住她,双唇急切的探索她甜蜜诱人的芳津。
他身上的热气透过衣物烧灼着她,令她浑身轻颤。
他不像她幻想中的白马王子,他的性格复杂,内心深沉且危险,和她所遇过的人都不同;他尝试过要逼走她,然而这却反而令她更加靠近。
她想更贴近他,渴望分担他内心的苦痛和哀伤,陪他度过这一切。
只要他需要她,她会在他身边。
当他终于离开她的唇时,他的手臂仍然紧箍住她,胸膛仍因狂野而温柔的感情而沉重起伏,但他奋力地克制自己,小心不让自己伤到她。
他不想吓坏她。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苦恼的贴在她耳际低语。
她的微笑被他的胸膛闷住了,手指轻擦着他颈后的发丝。
她要自己远离他的决心上哪儿去了?每当他如此靠近她,她根本无法坚定意志。
咱们进去吧,董事长可能已经开始在找我们了呢。
她温柔地说道。
他点点头,牵住她的手朝屋里走去,两人都没发觉另一旁的树下,有一对眼睛正穿过黑幕,充满嫉意地盯着他们。